將軍好凶猛 第461章

作者:更俗

“使君在潢川督軍,聞朝中逢此劇變,也是震驚不已。政事堂、樞密院所頒的徵召令已到使君手中,但使君百般思量,又着人找劉侯商議,以爲大軍妄動,驚擾太大,令天下惶惶難安,而使虜兵有隙可乘,非大越之福也。使君以爲當務之急是要保證陛下人身安全,不受逆黨戮害,宜以說降爲主,甚至不妨給逆黨一個幡然悔悟、既往不咎的機會。另外,汪、高、羅、晉等逆黨劫持陛下遁往潤州之時,魏公正在潢川商議渡淮之事,使君以爲魏公與逆黨應無串郑�請諸公明察秋毫……”

見都堂之上諸多目光朝他看過來,魏楚鈞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再蠢也知道韓圭說這話絕非是有意幫他洗脫。

說白了赤扈人威脅未去,徐懷想以最小的代價解除他們對京襄的威脅,同時也要以最小的代價徹底掌控朝堂。

他要是真的以爲倒戈指證汪伯潛、羅望、高純年、晉莊成與葛鈺、羅楠光串帧敖俪帧北菹拢湍芙o腥艘粋�幡然悔悟、既往不咎的機會,那更是錯得離譜,這隻會意味着汪、羅、高、晉、葛、羅等人將被徹底打下逆黨的烙印,下輩子都不要想翻得了身。

當然,魏楚鈞也沒有怒髮衝冠直接揭露京襄的算計。

他稍稍整飭皺巴巴的官服,打量了周鶴、顧藩、王番、錢擇瑞、趙翼等人,努力讓自己心緒平靜下來,拱手說道:

“汪、高二公,素來對朝廷、對陛下忠心耿耿,斷不可能做出帜嬷拢@當中或許有什麼誤會,周相你爲朝堂士臣之事,應當明察秋毫纔是!”

“是不是有誤會,魏相可以寫信勸他們護送陛下回京解釋,”王番淡淡一笑,說道,“只要陛下能安然無恙歸京,相信一切都是說得清楚的!”

魏楚鈞也不至於蠢到真去寫信“勸降”。

這可能會直接加劇潤州方面軍心士氣的崩潰。

他繞開王番的話鋒,看向周鶴問道:

“江東、江西、浙東、浙西四路監司可有瞭解到什麼情況?”

見魏楚鈞還抱有最後一絲妄想,周鶴沉聲說道:“事變驟然,四路監司也是震驚不已,迄止到今天才陸續派人進京瞭解情況。他們有沒有瞭解到其他什麼情況,魏侯可以當面相詢。”

最關鍵就是兩江兩浙四路監司的反應跟選擇。

荊湖南路相距京畿甚遠,即便葛伯奕在荊湖南路一手遮天,起兵響應潤州,短時間內也無法影響到京畿的局勢,更不要說川蜀三路及廣南兩路及福建路了。

即便周鶴、顧藩等人在江東、江西、浙東、浙西四路監司有不少門生故吏,以政事堂、樞密院名義頒傳諭令的同時,也遣嫡系親信前往說明情況,但驟然間發生如此鉅變,而稍有行差踏錯就會搭進全家老小的小命,誰又敢輕易站隊?

再一個這四路監司還維持帥司、憲司、漕司、倉司分置、相互制衡的傳統格局,在這種情況下也註定會導致內部存在種種分歧,導致難下最終的決定。

然而恰恰如此,註定汪伯潛、葛鈺、羅楠光、羅望、晉莊成等人在潤州更沒有機會。

建鄴城此時所呈現出來的一切,都“證明”了汪伯潛等人所找的任何逃京理由都是不充分的,就算紹隆帝親自跑到四路監司一一說明,也只能證明他是被近臣所蠱惑,四路監司選擇支持這邊,將沒有任何心理上的負擔。

此外,內有周鶴、顧藩、王番等人掌握京畿,外有徐懷統領二十萬精銳兵馬,四路監司所能調動的兵馬,此時都還在壽春等地接受徐懷的節制。

四路監司沒有一家在接到紹隆帝的御詔後,就衝動做出直接回應,而是派人先到建鄴瞭解情況——當然也應該有派人前往潤州——這差不多將魏楚鈞心頭最後一絲妄想給掐滅了。

“使君在潢川雖說不了解太多的細情,但也猜測葛鈺、羅楠光很可能事先並未參與密郑菭懲舨疂摗⒏呒兡辍⒘_望、晉莊成等人所擬僞詔所欺,以致此時騎虎難下。使君以爲諸相當瞭解詳細,區別處置。”韓圭又說道。

魏楚鈞眯起眼睛死死盯住韓圭,難以相信京襄勝券在握,會開出如此寬厚的條件,將罪名推到汪伯潛、羅望、晉莊成、高純年等人頭上,葛鈺、羅楠光還能全身而退?

又或者說京襄打定主意將紹隆帝徹底掌控於指掌之間就推翻所有的承諾,此時纔不憚口若懸河、隨意允諾?

“葛郡公一生爲大越轉戰南北,勞苦功高,想必最能明辨是非,魏公或許可遣人前往潭州相詢。”韓圭眯起眼睛,斂藏眼眸深處的精芒,淡淡說道。

魏楚鈞即便心裏懷疑京襄此舉是有意拖延時間,方便對潤州調兵遣將,卻又不得不承認韓圭開的這些條件相當誘人……

……

第二百零三章 真正的條件

“你此去荊南見着外祖父,將所見所聞據實相告即可,切莫添油加醋,其他一切皆在信中,你貼身藏好……”

魏楚鈞叮囑過長子魏明倫,又不放心抓住繮繩將馬鞍檢查了一遍,繼而朝四個護衛驛騎揖禮行謝。

待到長子魏明倫在四名驛騎的護送下,拐入長街,身影被屋舍遮住,魏楚鈞才收回不捨目光,也不知道此別是否生死相隔,轉身往府邸裏走去。

在紹隆帝登基之後,葛氏婦孺家小基本都遷入建鄴定居,葛伯奕冊封郡公、葛鈺封侯,魏楚鈞出任尚書右丞之後也得冊封,府邸也是庭院深重、亭臺樓閣密佈。汪伯潛、羅望、晉莊成等人簇擁紹隆帝離京東行,也沒有忘記將葛府的婦孺奴婢都帶上;也因爲無人看守,第一時間就被流民闖入,不僅稍稍值錢些的物品都被劫掠一空外,還有好幾處有縱火燒灼的痕跡。

好在騷亂很快就被制止,上萬湧進城裏的流民也被驅逐出去,這邊也重新安排人手看守,但相比較以往卻是狼藉不堪。

此時數百奴婢不見蹤影,韓圭着鑄鋒堂挑選十數健婦、護院過來,說是照料魏楚鈞的起居,實爲監視,站在短短數日就野草冒頭、花樹零落的院子裏,魏楚鈞也是倍感淒涼。

“曾經的花團宕夭辉伲皇R坏乩墙澹汗难Y必是感慨良多吧?”

韓圭走進院子裏來,負手走到魏楚鈞所站的梅樹前,說道,

“逆黨劫持陛下出京,諸相公直到午時才調牛首山義軍進城,在這之前有上萬流民歡快的湧進城來。他們可不知道魏公爲這株老梅移種到院子裏花了多少心血,將這諸多枝椏折斷,或許想在院中收集柴火煮些喫食,真是糟蹋好東西啊……”

魏楚鈞轉身看了韓圭一眼,這時候一個身穿夾业闹心耆耍匙磐雀陧n圭之後走進院子裏來,譏笑道:

“這些流民春食草芽、夏食榆皮、秋食白土、冬則易子,又哪裏能體會到魏公的傷悲之情?”

見魏楚鈞慍色看過來,中年人揖禮道:“陳松澤見過魏相!”

“汪伯潛、羅望、高純年、晉莊成倉促勸陛下出京,想必有陳僉事很大的功勞吧?”魏楚鈞知道陳松澤乃是董成妻弟,其貌不揚,在縣裏與人爭論,下獄瘸了條腿,但投京襄之後卻飛黃騰達,乃是京襄軍情司極重要的角色。

“魏相少時貧寒,父母皆飢病而死,幸得族人接濟,未成餓殍,還有幸得追隨族人魏銘庸傳授詩書文章;魏銘庸得入葛伯奕幕席,魏相也因此得葛伯奕賞識,迎娶葛家庶女,成爲葛家女婿,從而飛黃騰達,今日貴爲卿相,可謂是登峯造極。不過,當年那個喫百家食存活下來的寒門之子,大概早就忘了接濟他的族人,現在是什麼處境了吧?”

魏楚鈞以尚書右丞兼領五路度支使,封開國縣侯,在朝中乃是十數人之列,陳松澤在他面前卻無半點拘泥,也無意回應魏楚鈞的質問,施施然問道,

“魏相可知魏氏一族以及恩師魏銘庸一家老小現在什麼狀況啊?”

陳松澤卻沒有聽魏楚鈞回答的意思,自顧自說道:“陝州城陷,諸鄉塢堡猶堅守三年多時間才逐一淪陷,魏家堡淪陷於建繼四年,淪陷時,未及撤走的族人四百餘校唏僦械膵雰阂脖M遭屠;魏銘庸率鄉人避入崤山堅持抵抗到紹隆二年,爲叛俪鲑u,被俘關入陝州城,不降,遭虜兵五馬分屍而亡。據軍情司查證,魏銘庸一家二十七口老小,已無一人存活於世;魏氏一族還有數十人校㈧夺派街校膊恢郎心苤С侄嗑茫瑓s也沒有一人願降胡虜……”

魏楚鈞麪皮子微微抽搐了兩下,壓抑住內心波動的心緒,冷聲問道:“韓郎君、陳僉事一早闖進門來,該不會就爲說這些典故吧?”

“典故?”韓圭冷冷一笑,說道,“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你很清楚,即便是周相,心裏也不希望看到狼狽逃到潤州的那位下場太過慘淡,最好還能勉強維持住朝廷的體面——因此,使君爲了照顧周全,纔給你們開出如此優渥的條件,但說實話,潤州是不是血流成河,那位會不會死於亂軍之中,以及葛家、羅家、晉家、高家、羅家一個個是不是滿家抄門、誅連九族,童稚一個不留,魏公覺得我們真的關心嗎?”

“韓郎君不說出你們真正關心的,魏某怎敢入彀?”魏楚鈞眯起眼睛,看着韓圭問道。

“遷都襄陽!”韓圭說道。

“遷都襄陽?”魏楚鈞喫了一驚,狐疑的打量了韓圭兩眼。

襄陽原本就是汴梁淪陷之後,第一次遷都所在,之後乃是爲了更好的組織江淮防線,抵禦赤扈人從東路大舉南侵,建繼帝才力排凶h遷都建鄴的。

對京襄來說,接下來即便成功將紹隆帝接回建鄴,值戍宮禁的宿衛都用上京襄嫡系兵馬,但建鄴距離京襄的核心之地南陽府治泌陽還是太遙遠了,但凡有什麼風吹草動,傳訊都需要五六天。

襄陽距離南陽府治泌陽城僅兩百餘里,將紹隆帝軟禁於襄陽城裏,京襄纔可以說是真正意義上將紹隆帝關入京襄掌控的牢恢小�

還有一個就是都城在哪裏,頒傳諭令、調度諸路監司錢糧兵馬的中樞就在哪裏。京襄真正想要較爲徹底的掌控諸路監司錢糧兵馬的調度,乃是掌控諸路監司及州縣官員的任命、推行新政,這個中樞當然是近在咫尺更方便控制。

換作其他人,或許此時已經信了韓圭的說辭,魏楚鈞卻是不信韓圭會輕易將京襄的底線吐露出來,蹙着眉頭,說道:

“無論是將陛下接回,還是新立幼帝,遷不遷都,都不過是京襄一言而決之之事。我也相信當下之局勢大體已在京襄的掌控之中,但此時一定要說還有什麼事情,是京襄不能完全掌控的,大概就是三千禁衛武卒走投無路,執意不將陛下交出來,京襄也會束手無策吧?京襄炙阍偕睿幢愦藭r表面上看去全無痕跡,但也不可能瞞住天下那麼多明眼之人……”

“哈哈,”韓圭俯仰而笑,朝魏楚鈞說道,“我就說魏公是聰明人哉,但魏公還是不要說忘了,這也是使君仁慈,不想節外生枝。倘若不然,也僅僅是拖延三五年渡淮北伐而已,我們是等得起的……”

紹隆帝與汪伯潛、羅望、晉莊成等人出京,倘若最終能成功將“紹隆帝”解救回來,無疑是最爲完美的結果。

一方面坐實汪伯潛、羅望、晉莊成“帜娼俪帧钡淖锩昝姥谏w掉京襄一系列的算郑瑫r也徹底解除紹隆帝身邊潛邸系的勢力,由京襄一系的人馬出面“侍衛”紹隆帝及宮禁進出。

也唯有如此,才能將對天下的驚擾控制在最低限度,同時事情解決如此順利、快速,也將令赤扈人無隙可乘。

然而走投無路的禁衛武卒,是最容易失控的,即便用重兵將其重重圍困于丹陽城裏,但也很難說成功將“紹隆帝”解救出來。

紹隆帝一旦“不幸”駕崩於潤州,後續的問題就會麻煩許多。

首先,京襄再強勢,這些算诌M行得再隱蔽,也無法瞞過天下所有人的眼睛,堵住天下所有人的嘴巴。

其次,哪怕世人九成九都是深明大義,或趨炎附勢,但也無法杜絕有幾根忠於趙氏宗室的“硬骨頭”,會跳出來掀風攪浪。

再一個,除了周鶴、錢擇瑞、武威郡王趙翼、劉衍、喬繼恩、孔昌裕等人都不希望京襄以太暴烈的手段解決這次事端之外,京襄也必須要考慮實際割據西秦、東川兩路高氏、顧氏以及手握重兵在楚州未有動靜的韓時良的反應;更不要說葛伯奕在荊南根基已經可以說是相當深厚了。

京襄能成功誅除逆黨、將紹隆帝“解救”回來,高氏、顧氏以及韓時良、葛伯奕都無話可說,沒有大義名分去蠱惑將卒,誰都不敢異動,他們只會想辦法撇清與逆黨的瓜葛。

他們後續即便反對遷都襄陽,那也只是打嘴皮子仗。

倘若紹隆帝“不幸”駕崩於潤州,江淮等地一旦掀起聲討京襄的聲音,韓時良在淮東,葛伯奕在荊南、高峻陽在西秦,都極有可能會蠱惑麾下將卒,徹底與中樞割裂,與中樞進行武裝對抗,甚至起兵叛亂或公開投靠赤扈人,都不是沒有可能;最終可能也就顧氏稍些好說話一些,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那樣的話,京襄想要穩定住局勢,三五年都是起碼的,更不要說赤扈人到時候絕對不會袖手旁觀。

眼下要圍殲三千禁衛武卒,不是難事,但想預防三千禁衛武卒在羅望這些人的鼓譟之下暴走,就難了,就需要從潛邸系內部做工作,或者說先對潛邸系進行瓦解。

“魏公既然是聰明人,那我們就不要打啞迷了,”陳松澤從袖囊裏取出一封信函,遞給魏楚鈞,“魏公要如何才願意重新執筆寫信給葛郡公,說來叫我們聽聽……”

魏楚鈞見他藏在長子魏明倫坐騎鞍座底下的密信,終究沒能瞞過京襄的眼睛,眼皮子微微一跳。

“長公子安穩得很,沒有受半點妥屈,只是需要魏公重新寫一封信就好繼續上路,”陳松澤說道,“當然了,新的信函裏面,魏公可不興再教葛郡公玩陽奉陰違那一套了。就像韓大人所言,京襄有的是時間,拖延三五年渡淮北伐不會有什麼大礙,但葛氏滿門乃至九族老少能不能承擔這個後果,還請魏公好好思量。”

“我可以勸葛公讓出荊南,”魏楚鈞盯住韓圭、陳松澤,說道,“但你們也應該清楚,想要勸羅望及禁衛武卒將陛下交出來,必然需要一個叫他們覺得安全的去處——我以爲大概沒有比兩浙更好的去處了。”

“葛郡公改任兩浙制置安撫使,然後由葛郡公出面對逆黨進行招安嗎?”韓圭問道,“你們胃口大了一些,使君沒有授我這麼大的權柄。浙南吧!以錢江爲界,浙南有山有水、背倚大洋,應該能讓你們感到安全了!韓時良去不去浙南,由他自己決定……”

第二百零四章 困城

汪伯潛、晉莊成、羅望等人原以爲即便建鄴及朝堂百官落入京襄的控制之中——這幾乎是一定的,他們要不是認定京襄在建鄴早有部署,又豈會倉促離京?不過,他們成功抵達潤州城,與羅楠光及葛鈺所遣前鋒精銳會合,以爲只要天子詔令傳諭四方,淮東、荊南自不待說,江東、江西、浙東、浙西也定會聞風而動。

待四方兵馬雲集,遷都杭州之事得成,他們即便不能即刻將京襄一干人等打入逆黨侫臣之列,也能與之分庭抗禮。

然而他們遣出信使攜天子詔書前往杭州(浙西路治)、越州(今紹興、浙東路治)、池州(江東路治)、洪州(今南昌、江西路治),一連七八日卻如泥牛入海,不見半點回應。

洪州或許路途遙遠了一些、曲折了一些;池州位於建鄴以西,也許信道會被京襄兵馬封鎖,信使在途中難保會出什麼意外。

不過,杭州、越州則在潤州東南,乃是京襄目前所未能影響到的區域,三月驛道也暢通無比,信使快馬加鞭,晝夜可至杭州,越明日渡錢江可至越州。

也就是說兩浙最快三四天就應該給出回應,但七八日過去,不要說兩路監司長官統領兵馬趕來護駕,竟連隻言片語的回應都不見傳回。

汪伯潛、晉莊成、羅望等人,與自以爲從此之後能攀龍附鳳、飛黃騰達,以羅楠光爲首的潤州官吏就有些傻眼了。

而這時從建鄴陸續傳來的消息,更是叫人心慌、焦慮。

京襄控制建鄴及滯留於京中的文武百官之後,反咬他們劫持陛下逃到潤州,甚至數次遣人投書潤州勸降——這些都不叫人意外,但四路監司沒有派人趕來潤州覲見陛下,卻不斷派人前往建鄴聯絡,這算什麼事情?

三月十九日政事堂、樞密院聯同江南東路、江南西路及兩浙東路、兩浙西路經略使司頒佈的討逆檄文投入潤州。

討逆檄文聲稱汪伯潛、高純年、晉莊成、羅望、錢尚端、張辛等人密执蹤啵欢陉幹敗露之際,畏罪劫持紹隆帝潛逃潤州,還矯詔以欺潤州、揚州官民,實屬十惡不赦之罪,徵召天下兵馬共討之。

這一刻汪伯潛、晉莊成、羅望等人才徹底慌了神,像是被人狠狠的打了一擊悶棍。

紹隆帝拿到檄文,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在潤州城充當行在的一處莊園之中,臉色蒼白的紹隆帝站在一張檀木長案之後,手拽住檄文禁不住微微顫抖起來,盯着跪在堂下的一干人等咆哮怒斥:

“這就是你們所說的勝券在握,這就是你們所說的人心所向?你們誰跟朕解釋,這是怎麼回事?”

紹隆帝將檄文撕成兩半,連同卷軸朝汪伯潛、晉莊成的臉上砸過去。

“陛下息怒,定是四路監司皆爲徐逆劫持,纔跟着倒打一耙,但朗朗乾坤,斷非徐逆隻手能遮,我等只待葛郡公、韓侯在淮東、荊南起兵響應,四路監司定會幡然悔悟、迷途知返,”

高純年跪在叩頭奏道,

“眼下當務之急乃是穩定潤州軍民人心,我等切不可自亂陣腳啊。”

四路監司都聯同政事堂、樞密院頒發討逆檄文,就足以說明形勢一切皆在京襄的掌控之下,高純年現在爲了避免汪、羅等人的懷疑,爲了自己能保住小命,最終順利脫身,在汪伯潛、晉莊成、羅望等人六神無主之際,也開始盡心幫着出起主意起來,奏請紹隆帝走出行在,去安撫軍心。

當然了,之前高純年主要是在汪伯潛、汪修涵父子以及羅望等人跟前賣力慫恿逃京,在紹隆帝面前卻是低調得很。

而紹隆帝此時的沮喪、失望以及憤怒,也主要是針對汪伯潛、羅望等幾個他最信任、一直以來倚以嫡系的人所發。

汪伯潛、羅望、錢尚端等人也不疑有他,畢竟京襄在建鄴的異動,除了晉莊成提供主要情報外,各方面也都有類似的反饋。

雖說在他們出京時,京襄潛藏的兵馬出乎意料沒有跳出來攔截,但此時建鄴的局面,也足以令他們相信晉莊成的信報不假,他們確實不能留在建鄴坐以待斃。

在他們看來,一切的一切,只是四路監司的反應出乎意料罷了。

汪伯潛、晉莊成、錢尚端、張辛等人此時也是六神無主,跪在堂下叩頭請罪,說道:

“陛下息怒,四路監司畏徐賱荽螅飧綇模瑢崒嵖珊蓿业惹胁荒茏詠y陣腳啊!徐逆滿口胡言,顛倒黑白,但只要陛下走出行在,潤州軍民便知真僞。”

“都是沒用的廢物!”

紹隆帝強摁住慌亂的心緒,不讓自己的手抖得那麼厲害,問道,

“城裏軍心易定,但你們且說京襄揮兵殺來,要如何應對?你們這些廢物,不要指望朕拿着刀弓走上城牆廝殺吧?”

“只要我等不亂陣腳,陛下當召韓時良、葛鈺率部渡江護駕,”高純年叩頭道,“韓時良、葛鈺兩次守壽春,叫數十萬虜兵團團困圍,猶能守禦經年,只要韓時良、葛鈺率部渡江過來,定能保陛下無憂!”

“陛下速召韓時良、葛鈺渡江!”汪伯潛等人也一同附和道。

他們到潤州之後,葛鈺就遣前鋒五千兵馬渡江過來會合。

就當時而言,他們還將淮東當作最重要的一個籌碼,也以爲京襄在長江以南兵馬有限,有葛鈺所部前鋒五千精銳、有三千禁衛武卒,還有建鄴府軍及潤州兵馬逾兩萬人校蛛S時能得到四路監司的響應,足夠用了,就沒有緊急召韓時良、葛鈺率部都渡江南下。

誰曾想出京十數日過去,四路監司竟然最終都選擇跟京襄狼狽爲奸。

現在又各種小道消息飛傳,建鄴府軍在潤州城裏軍心不穩,連日都有將卒逃亡出城,現在建鄴那邊又將多封檄文投入城中,令建鄴府軍以及潤州兵馬的軍心更加渙散。

汪伯潛、晉莊成、羅望、錢尚端、張辛他們可不覺得僅僅憑藉三千禁衛武卒、五千揚州精兵,就能抵擋住京襄甲卒的反撲。

他們現在一心想着趁京襄還沒有封鎖長江下游水道,將韓時良所部以及葛鈺留守揚州的兵馬都調到潤州來,此時即便放棄淮東,也是在所不惜的。

“高純年,你替朕來擬旨!”紹隆帝強忍內心的怒氣與慌亂,與高純年說道。

“老臣遵旨!”高純年說道,但他站起來走到一旁的桌案邊,提筆手就抖個不休,墨汁都濺落到宣紙上,苦笑道,“老臣年邁,這字也寫不周全了,或許要勞煩晉公了……”

高純年心想雖說事後可以推說是受汪羅等人脅迫寫下這封矯詔,但能不落下罪證最好;他怎麼也得防備着京襄出爾反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