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目前全椒以西諸城,除了解忠仍在巢縣苦苦堅守,肥東、武壽、歷陽以及合肥等城皆陷,全椒西城門地勢較高,劉衍除了能看到徐徐逼近的數百虜騎外,還能看到視野遠處虜兵在滁水北岸紮下的營寨。
率部駐守肥東等地的梁文江在看到許璞潰於合肥城下、合肥城隨之淪陷,他就果斷率部棄肥東東撤,是保存了右驍勝軍一部分實力,但又由於他相比較解忠率部死守巢縣不退,顯得有些狼狽,朝中諫官多以此主張追究梁文江怯敵畏戰、擅棄肥東重鎮的罪責。
過了良久,劉衍才伸手按住梁文江的肩膀,說道:“你棄肥東而走,是怯敵畏戰,還是爲圖後計,朝中尚無定論,但在接下來的作戰,你還有機會可以證明自己。”
看着虜騎不敢逼近,楊祁業才緩緩與劉衍說道:“劉侯此行辛勞,我們還是先進城再說!”
進入縣衙臨時充當的行轅,劉衍頒傳聖旨。
楊祁業除了素來敬重劉衍、視之爲父執輩外,再一個他資歷尚湥澲朴因攧佘姎埍⒁泊_實有諸多不便,劉衍此時奉旨渡江督戰,楊祁業當然沒有什麼意見,當即表示心甘情願率領左驍勝軍及揚州府軍一併接受劉衍的節制。
當然了,城中以楊耀宗爲首的諸將最關心的還是南岸的局勢:
“傳來消息說徐使君剛到建鄴沒幾天,就重創渡江虜兵,還將虜將兀赤斬首了,這事是真是假?”
“聽說除了諸路勤王兵馬,宿衛禁軍此時也都受徐使君節制,徐使君什麼時候會統領大軍渡江北上,將虜狗趕過淮河去?這段日子實在太憋屈了,像當年汝州一戰,老帥戰死汝陽,我等雖然至今猶痛心不已,但好歹能痛痛快快廝殺,現在算什麼鳥事?建鄴水師、合肥兵馬都敗得稀裏糊塗,那些多人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太冤啊!”
左驍勝軍也吸納了一部分從太原遺民裏徵募的健銳,但主要還是以楊麟所領禁軍、招募蔡州鄉勇而成的蔡州軍爲根基,但這不意味與京襄的淵源就不深了,甚至早期時候楚山軍名義上甚至都要算蔡州軍的一部分。
除了徐懷早期與楊麟同在擔任蔡州防禦使的胡楷帳前爲將外,建繼帝在徐懷的慫恿下,奔赴鞏義接管守陵軍封鎖虜兵西進,當時楊祁業就率領一部分蔡州軍與代表京西南路兵馬都部署司的鄧珪率兵馬往援,之後還追隨建繼帝、徐懷渡江北援沁水、澤州,甚至有一部分蔡州健銳,參與了千里奔襲太原之戰。
汝潁會戰自不用說,楚山軍守蔡州,左驍勝軍守汝州期間,楊麟於汝陽壯烈戰死時,也是徐懷不計一切代價率部西援,才避免左驍勝軍全線崩潰。
之後也是楚山軍獨力抵擋河洛、京西之敵,換傷亡慘烈的左驍勝軍撤到襄陽補充、休整。
雖說徐懷矯詔誘誅鄭懷忠、鄭聰父子,楊祁業與左驍勝軍諸將聽到消息都感到非常震驚,最後也默默隨文橫嶽移駐淮東,但楊祁業及左驍勝軍諸將卻從來都沒有誰說過靖勝侯及京襄的不是。
與以京西南路所轄禁軍爲底子、政事堂事變後就主動與京襄進行切割的鄧珪相比起來,楊祁業及左驍勝軍諸將在紹隆帝眼裏顯然太不可愛了。
當然,左驍勝軍這些年打了太多苦戰、血戰,導致內部凝聚心極強,紹隆帝最終還是先拿看上去更軟柿子一些的右驍勝軍先開刀,解除劉衍的兵權,卻不想會導致如此不可收拾的潰敗。
對此,楊耀宗等左驍勝軍諸將也是滿腹牢騷,甚至極其憤慨:
“要不是這次還是靖勝侯站出來力挽狂瀾,天宣之禍如何避免重演?照我看,朝中有些人真真比天宣朝的朝堂還要不如,或者底子壓根就沒有換過。之前瞎折騰,還有半壁江山可以禍禍,先帝與老帥、靖勝侯及劉侯費了那麼大的氣力,才勉強沿淮河、秦嶺建立了防線,要是這次建鄴淪陷了,還有哪裏可以重建防線?”
要說痛心,這次於合肥城內外慘遭屠戮的那麼多右驍勝軍將卒,有哪個不是劉衍的舊部?
當年二次北征伐燕於雲州城南慘敗,上百名從軍的劉氏子弟就傷亡逾半,就令劉氏遭受重創。
這次劉衍雖然被解除了將職,調回中樞任樞密副使,但依舊有五六十名劉氏子弟留在軍中——他們又恰恰乃是右驍勝軍最精銳的武吏,率部隨許璞駐守最關鍵的合肥,合肥在混亂中淪陷,劉氏子弟再一次死傷慘烈。
劉衍迄今猶不確知長子劉靖武的死活,他的心早已痛得麻木,只是聲音沉鬱的說道:
“牢騷話莫要再提,既然諸將都對徐使君有信心,那就盡一切做好我們能做的。徐使君承諾會盡一切可能,在池州與潛山之間架設浮渡,集中兵馬從西往東進攻廬江、舒城以西的虜兵,那我們現在僅僅守住全椒、清流兩城,是遠遠不夠的。我們不僅還需要控制住雞簧健毸剑瑏K與烏江縣連成一片,還需要將兵鋒延伸到長江北岸。至少不能再讓虜兵肆無忌憚越過全椒與烏江兩城連線以東區域燒殺擄掠。雖說我們未必能立時去解巢縣之圍,但相信諸輩盡力作戰,巢縣軍民必然能看到……”
滁水所屬的全椒、清流兩縣,據滁水之畔,南踞褒禪山、雞簧健毸降鹊蜕叫纬捎腥缙琳弦话愕慕绷t嶺。
而兩縣的北部又是由張八嶺、鳳陽山等一系列低山組成淮陽丘陵帶。
淮陽丘陵帶作爲淮陽山的餘脈,位於淮西東部,從廬州與滁州之間往東北方向延伸直到淮河及洪澤浦南岸。
淮陽丘陵帶的山勢雖然談不上有多險峻,卻令步甲能倚之對抗機動性極強的虜騎。第一次淮南會戰期間,左右驍勝軍也主要依託淮陽丘陵與南侵虜兵作戰。
目前劉衍不指望能立時通過淮陽丘陵往北遏制虜兵的攻勢,但也要儘可能依託南面的雞簧健毸剑c南面臨江的烏江縣連成一片,將更多的虜兵牽制過來,爲徐懷率領勤王主力從西面進行突破,創造更爲有利的條件……
第一百四十七章 水營
清晨霧氣在江面上飄蕩,陣陣廝殺聲從霧氣深處傳出,很快就見十數艘戰船從霧氣深處駛出,通過銅鼓山腳下的玉帶河,往銅陵城西的湖蕩中駛去。
十數艘戰船很有些狼狽,戰棚、船舷被插滿箭矢,甲板上還殘留一灘灘血跡,必然有一些將卒在清晨的水戰中負傷甚至犧牲。
除了有三艘戰船還冒着縷縷黑煙,甲板上水軍將卒正手忙腳亂撲滅火勢外,還有一艘戰船的左前側撕裂開一個猙獰的大口子,露出斷茬的船板,顯然是在水戰中被敵船狠狠撞擊,只是依賴水密艙還在發揮作用,才勉強逃入玉帶河中,沒有被直接擊沉在長江之中。
不過,十數艘體型更爲龐大的敵船從陣陣飄蕩的霧氣中追出來,卻沒有敢緊追不捨殺入還算寬敞的玉帶河水道之中,而是停在河口外側的江面上逡巡不去。
河口以東,座落在銅鼓山腳下的一座營寨裏,站在寨牆之上的將卒盯着江面上的敵船,營寨裏數架投石機都已經將裝滿石塊的懸箱高高吊起,就等着敵船敢追入玉帶河之中,就發射投石機。
很顯然這次的敵軍很是警惕,在河口盯了許久,最終順流而去。
……
……
在銅官山東北方向,相距五六里地,銅陵城與當世大多數縣城一樣,建得四四方方,約七百餘步縱深;在銅陵城的北面,看似低矮、東西綿延僅五里許的銅鼓山,卻像一道綠色的屏障沿江峙立。
玉帶河從銅鼓山西麓山腳蜿蜒往南流淌,是將銅陵城西那一片叫天井湖的湖蕩水澤與長江連接起來的主河道。
由於天井湖緊挨着銅陵縣城,當地民袛蛋倌陙盱逗蠂虊ㄖ场l展農耕不息,垸寨林立。
史琥率選鋒軍前鋒兵馬先於銅陵縣南面的銅官山東麓紮營,在徐懷得授節制天下勤王兵馬權柄之後,就迅速趕來銅陵,將行轅暫設銅陵城中。
徐懷除了徵用天井湖沿岸數座垸寨作爲駐營外,還於銅鼓山之上設立數座軍營,令接受他節制的宿衛禁軍一萬五千將卒,第一時間在餘珙、凌堅、餘整、周述、韓文德等將的率領下進駐其中,窺視北岸廬江縣。
也恰如劉衍立於秦淮河畔所設想的那般,京襄軍依託銅鼓山及天井湖沿岸諸多所徵用的軍寨、營壘,利用鐵線繩對進入天井湖的兩條主要水道玉帶河及西面的黑沙河,形成數道可以迅速啓閉的攔河鐵索。
荊州水軍最初是小規模強闖虜兵水師的封鎖網,將一部分戰船及水軍將卒調到銅陵會合,避入天井湖中。
虜兵當時還很頭硬,仗着船堅且巨,就強闖進玉滯河、黑沙河水道,想要在僅十數里方圓的天井湖裏將小股荊州水軍殲滅掉,但闖入河道之後就被依託岸營驟然拉直起來的攔河鐵索截斷退路——
以利斧劈斫、以船體抵住鐵線繩強拽兩側樁基,敵船也許就被攔河鐵索困住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不過,這麼短的時間裏,被兩岸快速移動就位的投石弩當成活靶子投擲火油罐,荊州水軍先遣戰船又快速反撲過來,將敵船壓制在狹窄的河道里進行猛攻,最終僅有不到半數的敵船狼狽逃走,其他敵船或被燒穿船板沉入水中,或直接被俘獲……
虜兵喫了兩次虧,折損數百人馬,才深刻認識到不能控制兩側的陸地,戰船進入狹窄水域,面對可快速移動的投石弩車,就是活靶子。
從此就再也不敢擅入玉帶河、黑沙河。
然而徐懷將南岸步騎及水軍的主營設於銅陵,絕對不會因爲虜兵水師不敢擅入天井湖雷池半步就心滿意足的。
他初期的目標還是要叫虜兵水師從此不敢再從銅陵溯流而上,擅入銅陵以西的江水。
在過去一個月時間裏,只要虜兵水師的戰船敢出現在銅陵以北的江面之上,荊州水軍就會兇狠的從天井湖殺出,以少量的快速戰船,如艨舯、鬥艦、大翼船組成突擊船隊,對落單的敵船進行圍剿,或突擊虜兵船陣側翼。
突擊船隊常常是箭矢一通亂射,或用投石弩將數只火油罐齊齊擲出就走,絕不與虜兵戰船在江面上糾纏。
就像是一隻兇狠的野狼對着體形龐大、卻不夠靈活的獵物,猛然撲上去咬一口扭頭就走。
虜兵水師看上去兵強馬壯,但近一個月的糾纏,雙方傷亡不成比例,也就輕易不敢再擅入銅陵以西的長江水域,以免將薄弱的側翼暴露出來。
在銅陵上游百餘里外的樅陽縣,範宗奇率京襄主力援軍,同樣依託樅陽城與附近的青桐嶺、石磯山及菜子湖等山水地形,進行同樣的部署,對虜兵水師進行雙重遏制。
荊州水軍同時還利用樅陽菜子湖、銅陵天井湖兩大水營,對建鄴水師殘部進行收編,目前除了南蔡還繼續保留一定水軍力量,與南岸荊北路所轄管的鄂州水軍,防範虜兵水師有可能長驅直入外,荊州水軍在樅陽、銅陵的兵力目前也已經達到四千餘小⒋笮鸫瑑砂兖N艘。
建造浮渡的選址沒有直接放在銅陵,而是選在銅陵上游八十里開外,秋浦與樅陽之間。
目前已經選擇岸基穩固、地勢較高的江畔建造了沿江柵營。
因爲兩側的山嶺距離江灘都較高,徐懷又下令從樅陽、秋浦兩縣徵用數千民夫,於兩翼淮陽山及黃山開採石料,叩謻艩I,緊挨着柵營砌築巨型石墩作爲浮渡的固定基礎。
用傳統的鐵環索橫於樅陽與秋浦之間江面之上,是難以想象的。
畢竟四五里開闊的江面,一根足夠堅固的鐵環索就重逾七八萬斤,同時還要搭設浮橋,至少需要六到八根鐵環巨索,再算上搭設浮橋所用的舟船、棧板自重以及長江水流的衝擊,怎麼可能從兩岸找得到合適的固定物?
秋浦、樅陽是都有山,也有巨大高聳的石崖,但距離江灘都較遠。
京襄目前除了考慮採用更爲輕質的鐵線繩、在兩岸砌築巨型石墩進行固定外,還在雲陽等地着手鑄造十數只上萬斤重的巨錨,用於固定浮橋以抵擋水流對浮橋的衝擊。
即便如此,喻承珍、莊守信等人對浮橋能否在汛季正常使用,心裏還是沒有底的,他們完成相關籌備工作之後,趕到銅陵跟徐懷彙報,也表達到這層擔憂。
“浮橋最終能否建成,已不再是關鍵,你們盡力去建便是!”
徐懷袖手站在銅鼓山之巔,寬慰喻承珍、莊守信等人——建造汛季還能使用的長江浮渡,可以說是工造司面臨的新的考驗,喻承珍、莊守信在泌陽也坐不住,親自出馬。
雖說銅鼓山僅有二三十丈高,但緊挨着長江,左右皆湖澤或泥沙沉積而成的平川,視野猶爲開闊,也能清晰眺望到七八里外,長江北岸的情形。
面對莊守信趕來彙報秋浦-樅陽浮渡的籌備情況,徐懷還是安慰起他們不用焦急。
事實上他們只要能在長江之上成功的架設攔江鐵索,從池州秋浦縣、舒州樅陽縣往西,長江水呔湍軓氐谆謴蜁惩ā�
到時候不僅荊南、荊北、京襄乃至川蜀等地的糧秣兵械以及人馬,就可以通過水路源源不斷的東進,直接叩殖刂葜葜嗡诘那锲挚h以及樅陽縣等地,南岸的人馬也可以通過渡船北上,不需要再拘泥於浮橋。
“虜兵也想學我們,依託大瞪郊皸魃澈趶]江臨江地區建造水營?”
徐武江這次趕來銅陵,計劃在徐懷親自到北岸督戰之後,他留在銅陵坐鎮。他這時候站在銅鼓山之巔,第一次親眼眺望對面的沿岸地區,看到虜兵一隊隊人馬正在廬江縣大瞪侥下矗瑖@楓沙湖同時修建好幾座營寨,很顯然是想仿效京襄,於廬江縣臨江地區修建利於戰船快速出動以及駐泊的水營基地。
“我們的意圖昭然若揭,虜兵想要加以遏制,好像也沒有其他辦法了,”徐懷微微一笑,說道,“讓他們東施效顰去,大不了水戰提前罷了!”
徐懷將南岸大營設於銅陵,一個關鍵點在於銅陵乃是黃山餘脈東部末梢,往東兩百餘里基本上是一馬平川,僅在當塗與溧水之間有牛首山等低山起伏,還都在義軍的控制之下。
徐懷僅僅用牛首山義軍承擔沿江防務,就是考慮到虜兵敢再度大舉登岸京畿,他可以直接從銅陵大營快速出兵,在佔盡天時地利及人和的條件下,與渡江虜兵進行會戰——事實上他將南岸大營設於銅陵銅官山,就震懾於虜兵不敢再大舉登陸南岸。
當然,另外一個更關鍵的原因,就是在銅陵的對面,乃爲虜兵重重包圍起來的廬江縣城。
想解淮西之圍,第一個關鍵節點就是先解廬江之圍,打開東進巢湖、北往舒城、合肥的通道。
目前虜兵水師的主駐泊地乃是巢湖。
巢湖雖然足夠安全,但虜兵水師的戰船通過濡須口水道進入長江,就要先通過近百里長的吆铀溃会嵩購氖徍h北面溯流而上,需行兩百里水路,才能抵達銅陵與廬江兩縣之間的長江水域。
這意味着哪一天,徐懷下令銅陵水營戰船配合樅陽、潛山等地集結的步騎一起出動,進佔廬江縣南部大瞪降扰R江山地,虜兵水師很可能來不及趕來配合其步騎進行狙擊作戰。
因此虜兵仿效京襄在樅陽及銅陵的水營,相對應的在廬江縣南部臨江地區,依託山川地形修建水營基地,就是想着憑藉其佔優勢的水軍力量,一方面將駐守銅陵的京襄水軍壓制在天井湖之內不敢輕易進入長江,另一方面則想着更便捷的從水路突擊京襄在樅陽、秋浦以及潛山等的沿江部署,甚至阻止京襄在長江之上架設攔江鐵索……
事實上等虜兵在廬江的水營基地快速建成,銅陵水營進入長江的河口,距離虜兵水軍進入長江的河口,將不足二十里。
雙方水營基地如此接近,大規模的水戰將很難再去避免,除非甘願被對方壓制在內湖之中不露頭……
第一百四十八章 部署
釜頂峯乃是廬江縣南臨江大瞪降淖罡邖o,雖說高僅一百五六十丈,與當世雄山峻嶺絕難比肩,但作爲淮陽山南脈延伸到江畔的餘脈制高點,左右除了十數二十里方圓的低山丘壑外,更多是湖澤平江,猶顯高兀挺拔。
仲長卿與腥伺阃窖嘧谕跬栏缑白艅C冽的寒風登上釜頂峯,將南朝於十數里外南岸的步騎及水軍營寨部署,一目瞭然、盡收眼底。
徐懷節制南朝兵馬之後,在短短一個多月時間裏,就將長江南岸包括銅鼓山、銅陵城、銅官山以及天井湖在內十數里方圓的土地,都變成重兵把守、連綿不絕的超大規模軍營。
除了宿衛禁軍外,在南朝遷都建鄴之後以宣城爲路治的江南東路、以豫章爲路治的江南西路,此時已總計有近三萬勤王兵馬集結到銅陵以及銅陵以西的秋浦等城,接受靖勝侯徐懷的節制——算上南朝從池州、宣州等地徵用來鋪路築寨的民夫,規模更爲驚人。
而荊南、荊北勤王兵馬以及京襄軍嫡系精銳,也總計五萬餘人馬在北岸潛山、樅陽等城完成集結。
南朝兵馬在靖勝侯徐懷的主導下,戰略意圖此時已經非常清晰的呈現於他們的眼前了:
於東翼,徐懷使南朝樞密副使劉衍親自前往全椒督戰,集結左右驍勝軍及地方州軍兩萬多人馬,依託雞簧降壬綆X變得積極起來,意圖將他們在巢東的兵馬遏制在滁州以西。
除此之外,東翼蘇、澗、揚、泰等地近來也積極招募、操練水軍,頻頻以小股水軍出沒長江,襲擾他們進入長江下游遊弋的水師戰船,很顯然意圖將他們的水師遏制在滁州、當塗以西。
而在西翼更是由徐懷親自坐鎮。
看南朝兵馬在西翼的部署,仲長卿判斷南朝只待在秋浦與樅陽之間對長江完成封鎖,徐懷就會率宿衛禁軍渡江北上,與其東進的京襄嫡系兵馬進行會合,將對廬江縣外圍發起猛烈進攻。
想到這裏,仲長卿轉身朝北看去。
巍峨的淮陽山像巨大高聳的遮天屏障,橫亙於六七十里之外。
淮陽山南麓山嶺與長江之間形成長約四百里、寬約六七十里到百餘里不等的走廊地帶,因其土地肥沃、氣候溫潤,先民從數千年之前就在此孳息繁衍,黃梅、潛山、望江、太湖、懷寧、樅陽、桐城等城座落其間,廬江城就位於這一走廊地帶的最東端。
廬江城依山勢比大瞪竭�要略小的冶父山而建,而從冶父山東麓往東三十里,則是巢湖。
也就是說,廬江城既是淮陽山南麓平原的東門戶,同時也是巢湖平原的西門戶。
座落巢湖平原西南部的廬江城,僅是一座僅千餘方圓的小城,此時其北面、西面以及南面,都被連綿不絕的營寨與東面的冶父山團團包圍住,就像陷入在黑色風暴之中的孤島。
怯不黑統領步騎誘合肥守軍出城相戰,以摧枯拉朽之勢將其擊退,同時又趁亂襲奪合肥城,可以說是將赤扈人突擊作戰的強勢發揮到巔峯。
之後合肥附近諸多城寨守軍或逃或降,都不費吹灰之力拿下,唯巢縣、廬江、舒城三城守軍既沒有投降,也沒有棄城而逃。
當時兀赤已率渡江兵馬在建鄴城附近已經站住了腳,平燕宗王府諸將因爲輕而易舉就擊潰建鄴水師以及殲滅合肥守軍,不禁聯想到當年攻陷汴梁城的情景,奢望再度創造當年的奇蹟,就沒有急於組織兵馬強攻廬江、舒城、巢城等城池,而是將南線有限的兵馬集中起來,攔截南朝隨時都有可能增援過來的援軍,爲強攻建鄴爭取更長的時間,而不是將有限的兵力浪費在廬江等當時看上去並不太重要的城池之上。
這也是赤扈橫掃天下慣用的迂迴穿插戰術。
像當初兵分兩路南下中原,赤扈騎兵也是繞開太原、澤州等城短時間內難以攻陷的城池,徑直穿插到汴梁城下。
從建鄴水軍的潰敗及合肥城的陷落,他們同時看到南朝君臣的愚蠢,與天宣朝相比,幾乎是不分軒輊,但他們終究沒有想到靖勝侯徐懷會孤軍直闖建鄴,直接振奮了南朝京畿軍民的士氣與信心,同時也沒有想到靖勝侯徐懷在牛首山召集的義軍將卒,戰鬥力及士氣,甚至比南朝的禁軍都要略勝一籌。
秦淮河口一戰,令他們重演汴梁奇蹟的妄想直接破滅,這時候再回頭來想強攻廬江、舒城、巢縣三城,就多少有些手忙腳亂、狼狽了。
一方面是他們之前都沒有對這三城進行嚴密的封鎖,靖勝侯徐懷孤軍馳援建鄴並取得河口大捷的消息傳入,令這三城的軍民士氣大振,另一方面他們在部署沒有完全就位之前,也不敢強攻這三座。
就怕強攻不下,再被靖勝侯徐懷抓住破綻,率偏師奇兵突入,徹底打亂他們在南線的部署。
換作南朝其他將帥,他們不會有這樣的擔憂,但靖勝侯徐懷的風格太兇悍凌厲了。這次沒有料到靖勝侯徐懷會孤軍長驅直入建鄴,就已經令他們痛徹心扉,哪裏還敢大意?
因此在徐懷於樅陽、銅陵部署大營,集結勤王兵馬之時,南線廬州主將怯不黑調兵遣將,於廬江城以西,於大瞪脚c淮陽山南麓山嶺之前修建營寨,開挖壕溝,進行更爲積極的防禦攔截部署。
不過他們目前在廬江城以西,依託大瞪浇ㄔ煲幌盗袪I寨,在仲長卿看來還是太簡陋了。
廬江與樅陽之間,溪河縱橫、湖澤密佈,騎兵難以發揮多大作用,仲長卿很懷疑沒有赤扈本族精銳騎兵的配合,降附漢軍僅憑藉簡陋的營壘,真能將京襄的兵鋒封擋住。
不過,這些年來,仲長卿多次自以爲看穿京襄的部署,但幾乎每一次都被打成狗,臉每一次都要被血淋淋的現實殘忍的蹂躪。
雖說這次秦淮河口被襲,兀赤都不幸壯烈戰死,平燕宗王府事後覆盤也沒有追究他的罪責,只是下令將他在南岸的五千殘部都撤下來——是的,相比身首異處的兀赤,仲長卿此時的處境並不算壞,但他已經失去“獻策”的信心,眼下只是木然跟隨着平燕王登上釜頂峯眺視敵營。
眼下南線兵馬要在大瞪揭阅吓R江地區,依託楓沙湖設置水營等部屬,乃是南線主將、萬夫長怯不黑以及淄萊兵馬副都總管、萊州水師總管鄧波二人所主張,仲長卿沒有置喙。
當然,仲長卿也不覺得怯不黑、鄧波二人的主張有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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