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423章

作者:更俗

小規模的步騎接戰,騎兵永遠有着步甲無法比擬的機動空間。

得引誘他們自己撞上來。

一是利用敵騎保護其步甲從河灘登陸的心理,一是側翼不能部署看上去太凌厲的威脅。

額勒素在接戰時沒有居於最前方,窺着身前三名披甲騎兵幾在接戰的瞬間,就連人帶馬被劈斬得血肉模糊,眼皮子直跳,但此時他已無退路,振作精神揮舞鐵槍往前捅刺。

“這虜俳o我!”徐憚朝蔣昂大叫,生怕他將這名看上去像是唯一的一根硬骨頭搶走,身體如怒張的步弓反擰,錯開鐵槍的攢刺,卻以更爲暴烈的刀勢就朝額勒素當頭斬去。

額勒素橫槍格擋,心驚肉跳之餘,知道自己力擋兩三下如此劈斬沒有問題,但能否支撐三五下,他心裏就完全沒底了。

都他娘啥人,爲什麼要這麼猛?

額勒素心驚未復,卻見眼前一抹湛光浮掠而至,令他的心臟百倍驚悸,幾乎窒息,卻是一支幾無聲息的箭簇,在他察覺時已及他的面門。

徐憚怒氣衝衝轉頭看去,卻見徐懷持弓站在陣中,怒瞪過來喝斥:“作戰不是比鬥!專注殺敵!”

原本徐憚與蔣昂兩將合擊,能第一時間將這百戶將斬落馬下,但徐憚想給這百戶將一點體面;徐懷當然不許。

赤扈人五十多披甲重騎,在一道道暴烈刀光下飛快的崩裂瓦解;同時潰滅的還有六十多下馬步戰的虜兵,幾乎完全沒有抵抗力的被擊潰。

一百三四十名虜騎心驚膽戰逃往遠處,過了好一會兒才驚魂回望,包括百戶將額勒素在內,七十多具屍體倒在血泊之中,而對手幾乎絲毫無損。

這他娘都是啥人!

赤扈人的戰馬早就訓練得溫順之極,也不畏戰場的嘈雜、激烈,馬背上的騎士倒下,一匹匹戰馬則有些茫然的立足那裏。

當然更多的戰馬或死或傷。

蔣昂罵罵咧咧的叫道:“你們這些龜兒子,下手能不能輕點,能騎的馬都剩不下多少了!”

五艘龜甲戰船的空間太有限,根本不可能攜帶會佔據大空間的戰馬過來。

而在大越,戰馬又是最緊缺的資源。

像躍龍軍寨不會缺乏一般的兵甲,但能有三五匹馬,基本上都是老武吏憑藉天大的顏面,從營伍帶回來的那些筋骨衰老、不能再上戰場的老馬。

因此到建鄴後,前期想要獲得戰馬,就只能從敵人那裏繳獲。

問題是敵騎的機動性是那樣的強,哪裏是輕易能繳獲到了?

一舉斃殺七十餘敵,大半戰馬也都跟着倒在血泊中,即使沒有死透,但傷勢都較重不能用來騎御。

“多繳獲三五十匹戰馬,好像龍爺您能撈到一匹騎一樣!”徐憚打趣蔣昂笑道。

蔣昂自幼習武、刀戟槍棍皆擅,武勇非凡,但這輩子還是在歸附京襄之後,才撈到騎馬的機會,即便再苦練騎術,在馬背上他的戰鬥力還是受到嚴重的削弱。

他自己也更喜歡步戰。

而繳獲的第一批戰馬極爲有限,該先安排哪部分人先上馬背,都有定論。

看到烏敕海已經讓人將不到三十匹戰馬收攏過去,蔣昂撇撇嘴,與徐憚走到徐懷身邊,看向河灘上結陣的四百多降附漢軍步卒,問道:“殺不殺?”

“留給躍龍寨的人馬練練手吧!”徐懷說道。

河灘地形還是複雜了一些,即便鬆軟的淤泥都凍得結實,但高低不平,左右還有汊灣;而敵軍二三十艘大小戰船就在左右,敵船之上有弓弩甚至牀弩而掩護側翼。

這個節骨眼上,他身邊的這些人馬還是要儘可能減少傷亡,接下來對河灘上這些進退失據的降附漢軍的進攻,完全可以等到躍龍寨大股人馬出動再予以圍殺,他們現在就負責近距離盯死、咬死,叫這些已經登岸的敵卒輕易不敢轉身登船……

第一百一十一章 帥旗

“都給我悠着點,小心蹶了馬蹄子!”

烏敕石作爲烏敕氏自烏敕海、烏敕戈之後新一代成長起來的年輕武將,年少時就隨族人遷入桐柏山,八九年過來,武藝、騎射皆超羣的他不僅成長爲選鋒軍的一員騎將,還有一口地道的豫南口音,吩咐部屬小心駕馭胯下的赤扈戰馬。

當世戰馬都很溫順,較有野性的也都會馴服後再驅御進戰場,要不然在血腥廝殺時,戰馬動不動就驚擾蹶蹄子,不時隨隨便便就把馬背上的主人掀翻下來、命喪黃泉?

繳獲到手的戰馬直接駕馭是沒有什麼大問題的,不過,再嫺熟的騎手與新馬也需要有一個相互熟悉、適應的過程。

初戰繳獲二十八匹戰馬,張雄山直接拿走八匹,給麾下負責軍情刺探的斥候充腳力。建鄴附近有起伏的山嶺,但更多是一馬平川,再精銳、武技再強悍的斥候倘若不幸在開闊地帶被敵軍騎兵盯上,要沒有戰馬相助快速突圍進入容易隱蔽的地形,也難有幸理的。

只要有可能,都要儘可能保證偵察斥候的用兵,而被徐懷指定作爲此次東行的前鋒侍衛統兵將,烏敕海則將剩下的二十匹戰馬都交給族侄烏敕石所部集中使用。

烏敕石作爲選鋒軍指揮使級騎將,所部滿編百騎,這次東進,將一部分騎射步戰略有欠缺的將卒留在南蔡編入後期出發的營伍之中,又補入六名從高級軍事指揮學堂緊急中斷修習的預備武吏進行加強,此時總計六十人。

六十人、二十匹馬,三分之一的人乘馬,然而每名騎兵旁邊各有兩名甲卒持刀盾而行。

他們現在的主要任務,就是掩護躍龍寨人馬出寨,前往四五里外參與進攻河灘降附漢軍,保證他們在這個過程中不被遠處陰魂不散的百餘虜騎襲擾。

這麼編排,除了騎兵還沒有完全適應胯下的戰馬,無法遠馳逐戰外,主要還是儘可能保護好不容易得手的戰馬,以免被遠處的虜騎突然衝過來亂射一通。

爲了能得到一匹戰馬,蔣昂、徐憚都恨不得自願編入烏敕石麾下接受指揮;畢竟他們暫時還不需要承擔統兵的責任,能縱身跨坐到馬背上持弓馳逐遠處的虜騎,纔是此行大樂。

……

……

有烏敕石率部掩護側翼,在傅梁、陳肅、程嘯三人的協助下,周山統領四百躍龍寨丁壯很快來到河灘前。

剛纔遠遠站在寨牆上觀戰,就已經夠驚心動魄了,此時來到河灘邊,看到七八十名面貌粗礪的虜兵無聲無息的倒在血泊中,周山直覺胸臆間熱血越發沸騰起來。

“使君,請讓我們去殺掉這丟他娘八輩子祖宗面、竟然貪生怕死投降胡狗的狗東西!”周山看着河漢上的降附漢軍,嗷嗷請戰道。

“蔣昂、牛崖山他們二人會率六十名甲卒,從這條小徑直往河灘陷陣衝鋒,躍龍寨人馬分作兩隊從兩翼斜進,但要注意壓住鋒線的速度,避免在蔣昂、牛崖山他們之前接敵。在前進的同時,躍龍寨人馬左隊左翼、右隊右翼要注意展得更開,不要怕陣型鬆散,這時候更需要注意停泊河面敵船上的弓弩射來!”

徐懷因陋就簡,撿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劃出河灘的進攻示意圖,親自給周山等人詳細講解戰術安排。

當然了,周山本身就是劉衍身邊的侍衛武吏,躍龍寨的幾名頭領都是從右驍勝軍退下來的老武吏,四百民壯也都是右驍勝軍合格的兵員,甚至還有不少是略有殘疾的老卒。

他們即便不如選鋒軍重甲步卒那樣的精銳、強悍,但承擔側翼進攻的作戰任務還是輕鬆自如的;他們出寨時,還將六七輛板車拖過來充當掩護側翼的戰械使用。

而四百多登上西岸河灘的漢軍已被剛纔的那一幕給驚嚇住。

那可是赤扈人最精銳的披甲重騎啊。

要知道此時進入南岸的披甲重騎都不足四五百騎。

五十多披甲重騎外加六七十赤扈悍卒在兩翼下馬作戰,就這樣被乾脆利落的擊潰了、殲滅了?

時間短到甚至他們都來不及從河灘展開陣型去進攻這部京襄悍卒的東翼。

這部漢軍此時之所以還留在河灘上,不是說他們還有堅守作戰的勇氣,實在是被如狼似虎的五百精銳近距離盯着,他們不敢轉身逃上船。

二十多艘水師戰船在身後的河面上,與其說給他們堅持下去的勇氣,不如說令他們不敢直接扔下刀盾投降。

漢人何必爲難漢人,對吧?

蔣昂、牛二兩人如鐵塔般率部往前推進,特別是牛二身形巨大,全身還包裹在青黑色的冷鍛甲之中,一手持鐵鐧,一手持六尺高的冷鍛長板盾,可不就像一尊鐵塔緩慢的前移?

偶爾有三支羽箭當面射來,但撞在冷鍛甲上“砰砰”作響,然後掉落下來,箭桿被馬靴“咔嚓咔嚓”的踩斷……

蔣昂爲保證身手靈活,所着冷鍛甲看上去要簡易得多,但在肩、腋、臂等處進行加強,是他這一級數將領才能享受到的量身定製。

主要在這些部位的改進加強,一方面不影響身形靈活,另一方面更主要是方便利用這些部位硬接敵將敵卒的攻擊,以便減少身形在惡戰時、體力消耗極大的直覺閃避,也方便全神貫注將刀勢、槍勢更凌厲的發揮出來。

“投降!我們投降!”

即將要接戰時,最外側的降附兵卒就舉起兵刃,大叫着要投降,然而迎接他們是一道道凌厲的刀光,是殘忍不留情的槍影,是如山如崖壓來的盾牆。

“投你媽個巴子!降你媽個巴子!”牛二鐵鐧重劈,將一名投降漢軍的頭腦子像砸瓜般劈開,紅的白的一骨腦崩濺而出。

不接受投降!

一個不留!

全部殲滅!

這是蔣昂、牛二率重甲步卒從正面向河灘敵陣發起進攻時,徐懷親自下達的滅殺令,不留一個活口。

第一,此時渡江南下的漢軍,不僅僅是降附漢軍中的精銳戰力,這些年必是滿手沾染同胞的血淚,並且頑固不化,這纔會被赤扈人信任用來充當渡江圍攻建鄴的前鋒,而且他們渡江之後,雙手又再次沾滿鮮血。

第二,四百多俘虜說多不多,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們哪來那麼多的人手跟精力去看押這麼多的戰俘?放到躍龍寨裏也是隱患。

第三,沒有顯赫的戰功,如何向虜兵、向建鄴民行嫠牡絹恚�

殲滅六七十虜兵雖說價值絕不比殲滅三四百漢軍稍低,但是戰功拿更多的人頭進行裝飾,總是要更加顯赫、猙獰一些的。

再說,這些降附漢軍倉促渡河過來,沒有重甲、更沒有戰械,身後就是冰冷的河水,徐懷纔不會擔心下達絕殺令後,這些降附漢軍就會拼死相抗、背水相戰,他們已經膽戰心寒了。

他就是要蔣昂、牛二率領甲卒,要周山、傅梁、陳隸他們率領躍龍寨兵,將這些已經沒有鬥志的降附漢軍往草汊河裏驅趕,讓冰冷刺骨的河水去洗刷他們骯髒罪惡的靈魂。

傅梁、陳肅、程嘯三將軍籍隸屬於樞密院荊北、荊襄房,接受荊北、荊襄房與荊北兵馬都部署司的雙重統領,這次是徐懷向孔昌裕提出要求三將充當節制荊北兵馬的聯絡武官。

照道理來說,他們協助周山等人做好戰術上的安排就可以了,沒必要跟着衝鋒陷陣,畢竟他們跟躍龍寨兵也不熟悉,也無法具體指揮誰。

不過在這一刻,他們也是熱血沸騰,直接拿起刀槍,就將自己當成普遍一卒,融入出擊陣列之中,與躍龍寨兵並肩往前衝殺,將試圖從兩翼逃竄的降附漢軍一一劈倒、刺倒在地,讓他們的血流汩汩流出,去洇紅那流緩的青碧色河水。

片刻時間,就有近百降附漢軍被斬劈在地,倒在血泊中,更多的降附漢軍不斷被擠壓,只能往河邊退去。

這是一個連鎖過程。

有人支撐不住跌倒冰冷的河水裏,會導致上一個人側面的支撐力陡然落空,令其猝不及防跟着往河中跌去;這也常常會令一串人如倒葫蘆般滾落水中。

然而,就算是這些降附漢軍都已經跌入冰冷刺骨的河水裏,徐懷猶不打算放過,下令弓弩箭手在重盾的掩護下,走下河灘,朝那些在水中掙扎、試圖爬回敵船或直接遊向對岸的兵卒又狠又準的進行射擊。

不僅令草汊河裏進一步洇紅起來,很快就看到一具具死屍漂浮在水面上……

……

……

千戶卓蘇臉色鐵青的站在船艏上,看着西岸正發生這一切,卻無力阻止。

不要說東岸的六七百漢軍已心生懼意,就算將他們都立即投到草汊河西岸去,又能阻止了什麼?

他知道京襄增援過來的五百精銳,絕對不會那麼容易被他們喫掉,他也沒有妄想憑藉這點人馬喫掉突然增援到建鄴附近的京襄精銳。

他主要意圖還是試探、牽制,最好將這些京襄精銳都驅趕到躍龍寨裏,這樣他就可以請調精銳兵馬對躍龍寨進行封堵,然後調西域石炮、牀弩等重型戰械過來組織進攻。

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而且一切來得是那麼快,快得令他來不及做出任何正確的反應!

三四百兵馬就這樣沒了?

京襄增援過來的,到底是何等虎狼之師,竟恐怖到這地步?

“千戶將軍,你看那邊,像是京襄軍的白虎帥旗!”

卓蘇抬眼看去,就見在京襄軍陣列,一面旗幟在風中展開,一頭猙獰的白色繡虎形圖案在大旗上熠熠生輝!

徐懷的白虎帥旗乃是摻雜金銀絲繡成,在陽光下展開確實會有光澤閃爍。

“嗚嗚!”一名號令手站在帥旗吹響起來嘹亮的號角……

第一百二十一章 舊憶

千戶卓蘇幾欲暈眩,抓住一側的船舷女牆,才勉強站住,沒有讓自己的身形晃動起來。

不錯,那就是京襄軍的白虎帥旗。

曾幾何時,這面白虎帥旗令他坐立不安,還不時將他從睡夢中驚醒。

是的,汝潁會戰期間,他作爲副萬戶拔格的部將也駐守在汴梁。

最初汴梁是平燕宗王府的兵馬最先攻陷,王帳決定扶持僞楚國,由平燕宗王府出兵鎮戍。

汝潁會戰之後,楊景臣所部表現太不令人滿意,之後隨着戰事的發展,赤扈大軍攻城略地先後都征服党項全境,也就沒有必要再在河淮扶持傀儡朝堂,就直接將汴梁與北面的相、懷、衛等州合併,專門設立一個兵馬都總管府,劃入鎮南宗王府轄下。

之後千戶卓蘇就隨軍馬調往到徐州駐紮。

一晃就五六年過去了,但他不會,也不可能忘記南薰門城樓之上,在吹響嘹亮的號角聲中,那面繡有猙獰白虎、藍底鑲黑邊的幡旗在南薰門原有的柏木旗杆上高高升起來的情形。

以南朝軍制,唯有兵馬都總統、總領方面作戰的主帥,纔有資格以白虎大幡作爲帥旗。而當時楚山行營那面白虎帥旗,還是南朝建繼帝所賜,白虎圖乃是用金銀線繡成,在朝陽的光輝下,熠熠生輝。

這面白虎幡旗不僅代表京襄(楚山)軍的最高指揮權力,更是靖勝侯、京襄路制置安撫使、天雄軍、選鋒軍都統制官徐懷的獨家標識。

草汊河西岸乃是靖勝侯徐懷率五百精銳親至?!!

換作別的場景,卓蘇不會因爲一面白虎幡旗升起,就認爲徐懷身在草汊河西岸,就認爲今晨從長江上游闖來、在草汊河以西上岸的五百京襄精銳是徐懷親至。

因爲在汴梁經歷過一場畢生難忘的噩夢,卓蘇調到徐州駐紮,認真研究過靖勝侯徐懷與楚山械尼绕穑谰竸俸钚鞈殉四苷魃茟鹜猓窃幱嫸喽耍缒暝谕┌厣骄陀小俺胶敝^。

倘若僅僅看到白虎幡旗,有可能是靖勝侯徐懷親至,也有可能是靖勝侯徐懷找一個相貌相近之人攜幡旗先行趕來建鄴。

京襄真要是這麼做,意圖也不難揣測,無非是激勵建鄴軍民的抵抗意志,搞亂他們這邊的心態。

然而眼前所發生的一切,他還能說白虎幡面出現在草汊河畔,純粹是靖勝侯徐懷用計,實際其人並沒有到建鄴嗎?

除了靖勝侯徐懷的親衛陣容,誰有如此恐怖、如此暴烈的戰鬥力?

卓蘇喊來護兵,吩咐幾句就令其換乘哨船離開,即刻趕回大營稟報發生他們眼前的這一切以及他的猜測。

很快建鄴軍民都會知曉靖勝侯徐懷已至建鄴。

勢態麻煩了,勢態複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