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4章

作者:更俗

徐武江作爲地方宗族舉薦的節級,在巡檢司是不入流品的小兵頭,地位低微,但除了他背後徐氏在桐柏山乃是大姓豪族外,他本人身手強橫,聞名鄉里。

而徐武江所率領的那隊武卒,又以徐氏族人及鹿臺寨的異姓莊客爲主。

鄧珪平時也甚是厚待他。

徐武江在軍寨巡檢司衙門北面有單獨一棟小院子居住;徐懷在他娘病逝後,這兩年就跟在徐武江身邊廝混,平時他與徐心庵作爲跟隨,也都住那棟院子。

除開鄧珪,巡檢司兩名都頭、六名節級身邊都有兩三名親信伴當喫住在一起,這些年都在巡檢司裏喫兵餉,差不多佔去巡檢司三分之一的兵額。

徐懷現在是沒有足歲,不算巡檢司正式土兵,但徐武江一樣替他領一份兵餉,幫他攢起來日後娶媳婦用。

徐懷隨徐心庵趕回住處,脫下衣甲的徐武江正站在廊下拿着汗巾擦臉。

徐武江的妻子荻娘是個身形矯健的女子,談不上絕美明豔,卻也是秀麗大方,這時候從廂房走出來,看到徐懷,責怨道:“你這個憨貨,怎麼又跑去鷹子嘴廝混,要是今天你叫那幾個馬賯诵悦以觞N跟你死去的爹孃交待!”

她接過徐武江手裏的汗巾,恨鐵不成鋼的朝徐懷抽來。

抽中也不會痛,徐懷也就不躲。

徐懷以往神智渾噩,對自家事知道也不多,就知道他爹徐武宣早年是禁軍武官,十五年前離開軍營,在南歸途中遇到逃荒的蘇荻一家人,接濟他們到徐氏聚族而居的玉皇嶺安頓下來。

徐懷他爹回鄉沒兩年就去世了,十多年來是他娘帶着他跟蘇荻一家人相依爲命。大前年泌陽縣大疫,他娘跟徐武江的妻子都得疫病死了,蘇荻嫁給徐武江當續絃,也就成徐懷的“十七嬸”。

徐武江將他收留在身邊,主要還是蘇荻擔心他笨手笨腳的,靠着三五畝薄田沒法養活自己。

徐懷覺得,這世間要說還有誰真正關心他,也就是蘇荻了。

汗巾抽中徐懷的脖子,“啪”的一聲響,荻娘自己卻心疼起來,抓過他的肩膀看脖子上有道溂t印子,啐罵道:“你這憨貨,也不知道躲一下,抽疼沒有?”

“徐懷練武沒多大長進,但這一身死疙瘩肉,跟銅頭鐵骨似的,你拿根鐵條抽他,都未必能叫他喊痛!”徐武江笑道。

“你是不是還沒有喫東西?”荻娘問了一聲,便跑去後廚給徐懷準備喫食。

徐武江將徐懷、徐心庵喊到東廂房裏問話:

“今日真是王老相公所說那般,有幾個馬匪不開眼跑來淮源鎮附近劫財?”

要是徐武江在途中問他,他還真不知道要怎麼說,但眼下決定還是先瞞下這事,甕聲說道:“應該是的吧,我沒有看太真切。”

不這麼說,難道說他早就料到王稟今日在鷹子嘴崖前有難?

難道說他在鷹子嘴時,還識破那三個馬匪實是追殺王稟的刺客?

難道說這三名刺客很可能還是當朝樞密使蔡鋌所派?

他都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這一切能解說得清楚嗎?

徐武江見徐懷又犯傻發愣,自己走到窗前自言自語道:

“王稟必然是在朝中得罪了誰才被貶到唐州來,但鄧珪不去親近王稟便完事了,也沒有必要急吼吼避開啊!這事真不對勁!再說虎頭嶺、歇馬山那幾夥人馬,這幾年都頗爲老實,平時暗中都能得附近村寨的孝敬,應該不會對一輛不起眼的破舊馬車下手——倘若他們是別地的馬俣⑸戏恃颍膊荒芘艿晋椬幼旄浇傧率职。俊�

聽徐武江自言自語分析今日之事,徐懷訝異的看向他的身影。

他之前渾渾噩噩,對身邊人的認識也是浮於表面,卻沒想到平時頗爲粗魯的十七叔徐武江,剛纔在王稟等人面前也似無所忌憚,實際上早就看出諸多疑點。

“不是劫財的馬伲y不成還是追殺王稟那老頭的刺客不成?我看十七叔你就是多心了。”徐心庵卻沒心沒肺的說道。

“我多心?”徐武江抬手要抽徐心庵,說道,“照着規矩,巡檢使每個月都要親領武卒,到所轄諸鄉寨巡視一遍,以免匪盜滋生,但鄧珪那龜兒子赴任兩年多了,除了最初兩三個月還算勤勉,之後除了留在軍寨喫酒,又或者跑去街市找花姐吹牛睡覺,幹過什麼正經事?”

徐心庵問道:“十七叔你這麼說,這事情是有些蹊蹺呢,但王老相公都已經在驛館住下,鄧郎君離開前,吩咐過十七叔要招應他們,還要不要過去?”

“鄧郎君、鄧郎君,你小子拿着雞毛當令箭,是看上王家那小姐了吧?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臉,”徐武江笑着一腳踹向徐心庵的屁股蛋,罵道,“鄧珪急吼吼跑開了,我們沒事去湊什麼熱鬧?”

“那明日護送之事呢?”徐心庵問道。

“你到街市打聽一下,明天有哪家馬隊去縣城,你與徐懷到時候陪着走一趟,送他們到縣城後就連夜回來,不要耽擱……”徐武江吩咐徐心庵道。

“嗯!”徐心庵應道。

“哦,對了,你再去找徐四虎他們,讓他們嘴嚴實一些,不要將今天的事胡話說出去——這事不管有什麼蹊蹺,鷹子嘴那裏有馬俪鰶],‘盜匪不靖’卻是個可大可小的罪名,傳到縣裏不是好事,別他娘給自己沒事找事。”徐武江又吩咐道。

“好咧,這些我都懂!鄧郎君那邊我就不敢保證了啊!”徐心庵說道。

“鄧郎君那裏還需要你這蠢貨來操心,你怎麼就不能學徐懷,做事閉上嘴少噰歪歪?”徐武江瞪了他一眼。

“他三棍子都打不出一個響屁來,十七叔單留他在身邊,不覺悶得慌?”徐武江吩咐的這些事,需要頭腦機敏,徐心庵也覺得只有他能勝任,就都應承下來。

徐懷樂得清閒,這會兒聽到荻娘在後面喊他,便先跑過去喫東西。

“諾!快喫,看你餓成什麼樣了,這兩天又瘦了不少!”荻娘見徐懷跑過來,將一碗剛熱過的粗糧飯塞他手裏,還夾一條醬瓜給他。

徐懷拿筷子捅了捅碗底,翻出一大塊油香臘肉來,頓覺肚子裏的飢蟲都醒了過來在拼命的叫喚:我要喫肉。

後廚有飯桌,但屋裏太陰暗,他就蹲在廊前,一邊扒着飯,一邊思量着事情。

徐懷以往渾噩,很多事別人都不跟他說,但神智清醒過來,每日眼睛所見、耳朵所聽,也清楚桐柏山裏一直都不太平。

這世間從來都不會缺少作奸犯科之徒,兼之官府、宗族大戶盤剝,活不下去的鄉民落草爲寇也絕非新鮮。

桐柏山那些絕險崎僻之地,又最易納污藏垢。

因此,匪患長期以來都是困擾桐柏山的一個問題;匪患最嚴重時,走馬道商旅都斷絕掉。

淮源鎮三十年前初設巡檢司時,剿匪效果並不好,主要也是當時巡檢司的武卒主力以輪戍禁軍爲主,到地方後只會喫拿卡要,每遇匪情還要大戶捐錢捐糧以助軍資。

大姓宗族最初也不敢傾力配合巡檢司,就怕剿匪不成,最終害他們自己遭受盜匪的報復。

唐州後來改過一次兵政制度,淮源巡檢司得以從當地招募土兵。

大家利益休慼相關,大姓宗族這才傾力支持剿匪,打過幾場硬仗,還捉捕不少強倭鞣懦滠姟�

即便這年頭作奸犯科的人屢禁不絕,桐柏山那些險僻之地,總是有那麼幾股頑匪清剿不淨,但也輕易不敢再去找大姓宗族報復;出來打家劫舍都要冒極大的風險。

漸漸的兩相就止戰罷鬥。

當然了,山寨不再隨意下山打家劫舍的代價,就是隔三岔五會到附近的村寨勒索糧食財物。

巡檢司及大姓宗族對此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勒索到他們頭上,只要不太過分,也會接受,就當是額外捐一筆稅款買平安。

微妙的平衡形成之後,這幾年來,桐柏山裏的走馬道也就太平起來了。

即便有三五剛落草的蟊俨欢幘嘏艿交丛存偢浇鞘律牵踔炼疾挥醚矙z司這邊出手,那幾家山寨都有可能暗中將人頭送過來。

徐懷神智恢復過來有一個多月了,看徐武江每天除了帶隊在淮源鎮附近巡視,就是在軍寨裏練武喝酒、聚攏軍卒賭頭錢,對他的印象,也只停留在性情粗獷、身手強橫、能折服人之上。

然而剛纔一番話,叫徐懷認識到徐武江僅僅看似粗獷,僅僅以前沒有機會在他面前展現細膩的心機罷了。

而鄧珪調到淮源上任有兩年多了,每日要麼在軍寨裏喝酒,要麼就跑去街市狎妓玩樂,都不怎麼管事,徐懷還以爲他是一個無能的昏庸官吏。

看今天的情形,徐懷才意識到鄧珪在上任之前,極可能就已經摸清楚淮源鎮的情勢,絕非糊塗人。

鄧珪將放手不管事,諸事交給都頭、節級負責,實際是將事權交還給地方勢力,他每日醉生夢死、不管事務,反倒能安然渡過三年一轉的任期。

這他媽都不是省油的燈啊!

第七章 身如龍槍如蟒

徐武江都想學鄧珪避開王稟主僕,徐懷午後當然也是躲在院子裏,心裏琢磨事情。

比起王稟遇刺這事,真正震撼他內心的,還是那小段類似史書記載、在腦海間突兀閃現的文字,今日在鷹子嘴崖前竟然得到驗證。

神智恢復過來後,他肯定不願意作爲徐心庵等人眼裏的憨貨,繼續留在淮源鎮混喫等死,但在當世,他又能去哪裏,又能幹什麼?

“吱啞!”

徐懷蹲在前院廊下“犯傻”,聽着一聲響,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抬頭卻見兩鬢霜白、瘦臉清矍的王稟,與他有些扭捏不安的孫女王萱探頭看進來。

徐懷愣怔在那裏,想不透王稟突然跑過來是什麼個意思。

“徐節級可在府上?”王稟問道。

“十七叔去校場了,王老相公找十七叔有什麼事?”徐懷疑惑不解的盯着王稟祖孫,卻不見那“車伕”的身影。

“徐夫人可在?”王稟問道。

“啊?”徐懷驚訝的看着王稟,心想當世男女之防談不上多嚴厲,但你一個老頭突然跑上門來找蘇荻,似乎也不大合適吧?

“徐懷,誰找我?”

荻娘從後院走過來,她沒有見過王稟,遲疑的打王稟祖孫兩眼,問道,

“這位老郎君是誰?”

“老朽王稟見過徐夫人,”王稟微微拱手,又朝身後女孩說道,“萱兒,你自己跟徐夫人說。”

“啊,是王老相公啊!”蘇荻斂身行禮問道,“不知小姐有什麼事情吩咐荻娘?”

王萱美玉小臉跟喝醉酒似的走進來,從徐懷身邊經過時,頭都恨不得埋到自己的胸口裏,徐懷心裏則更困惑了。

王萱走到廊下細聲跟蘇荻耳語幾句,聲音細得跟蚊子叫似的,徐懷就隱約聽見“有血”,嚇了一跳,忙問道:“王小姐受傷了?”

“你這憨貨,耳朵這麼尖,怎麼不去當伲俊碧K荻瞪了他一眼,驅趕道,“滾滾滾,沒你什麼事,你陪王老相公在前院坐着!”

蘇荻說罷就拉着女孩王萱去後院了。

“萱兒還不足十三歲,卻已長大成人——老朽這是措手不及,驛所又沒有年輕女眷,只能跑來求助徐夫人……”王稟站在院中,跟徐懷略作解釋。

徐懷這才省得是怎麼回事,只能憨厚的乾笑兩聲化解尷尬。

王稟是不想牽連太多無辜之人,但只要有些希望,他也不可能坐以待斃。

他此時更想知道徐懷這少年在鷹子嘴崖頭所說的“他家大哥”到底是誰,眼睛盯住徐懷問道:“徐節級似乎事先並不知老朽途中會遇刺客?”

王稟年過六旬後,身體禁不住有些佝僂,近年來又愈發清瘦,也就顯得瘦小,也就襯托得徐懷越發健碩。

此時天寒,都還穿着厚實的疑溃鞈驯郯蜷g卻給人筋肉鼓脹賁起的感覺,但他一張臉卻是白淨俊朗。

就算沒有鷹子嘴崖前的相遇,王稟這時候見到徐懷,也很難相信他會是徐武江、徐心庵等人眼裏的“憨貨”!

當然,他也不覺得徐武江、徐心庵等人有必要欺瞞。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十七叔卻是不知情,”徐懷看過王稟眼裏有很多的疑惑,只是低聲說道,“我也是受人所託,這幾天守在鷹子嘴給王老相公提個醒而已,卻沒有想到刺客來得不慢……”

內心深處隱隱有着衝動,要他不要置身事外,但理智又告訴他,牽涉到這種事情裏絕沒有好處,徐懷此時站在王稟面前,也只能先含糊其辭。

王稟見徐懷眼瞳非常的明澈,確定今天諸多事都不是錯覺,低聲說道:

“老朽原定是從蔡穎借道,經方城口去唐州的,還是盧雄擔心有事,臨時改走桐柏山道,要不然我們興許都走不到潁州就會被刺客截住了……”

王稟這話是說他猜測刺客應該從汴京出發追上來的,要不是前面追錯方向,都不可能拖到淮源鎮。

徐懷也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辦,說道:“有什麼新的消息,我會去找王老相公的。”

“王老相公,你有事找徐某?”

徐武江得人報信說王稟找上門來,這時候匆忙從校場趕回來,看到王稟與徐懷站在前院裏,問徐懷,

“你怎麼叫王相公在院子裏的乾站着?”

“不麻煩徐小哥——萱兒長大成人,老朽措手不及,只能跑來求助尊夫人。”王稟拱手道。

“那恭喜王老相公了。”少女初長成總是值得賀喜之事,徐武江朝王稟行禮道。

徐武江猜到遇匪這事不簡單,不會自尋煩惱追根究底,也就站在前院跟王稟寒暄,片刻後荻娘牽着玉臉羞紅的王萱從裏間走出來。

王萱手裏還抓着一個迮列“ぃ瑓s不知道裝了些什麼女人用品,叫她都沒有勇氣抬頭看徐懷、徐武江,拽着祖父王稟的衣袖,逃也似的跑開去。

……

……

臨近天黑,徐心庵才從河東街市趕回來,打聽到明天有幾家馬隊會馱貨去泌陽縣城,他已經約定好一家同行。

徐懷隨徐武江、徐心庵回到宅子,荻娘提出一隻陶甕,跟他說道:“我剛燉了點雞湯,你送去給王家小姐喫!”

“我來去送。”徐心庵心癢癢想要將這差事接下來。

徐武江一巴掌拍了他一記後腦勺,罵道:“你叫春的蠢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讓徐懷去送,你給我老實待着!”又跟荻娘說道,“你該操心替這兩小子說媳婦了,要是等他們學徐四虎那幾個有點臭錢就往悅紅樓跑,我是打斷他們的狗腿呢,還是打斷他們的狗腿呢!”

陶甕盛着滾燙的雞湯,甕底都已經燒黑,拿草繩結成兜,徐懷提在手裏就往驛館走去。

河東街市有客棧,驛所平時要沒有官吏過境,頗爲冷清。

這時候也不知道驛丞程益及幾名驛卒跑哪裏去了,前院公廨看不到人影,徐懷徑直去找王稟。

驛所最外圍的圍牆頗爲高聳,而內部院子之間的隔牆都是齊胸高的夯土牆,徐懷繞過驛所公廨,遠遠就看到“車伕”盧雄手裏正耍一杆長槍。

在鷹子嘴時,徐懷看到盧雄將一柄直脊長刀橫在膝前,卻不想他還隨身攜帶長槍,猜想當時情況緊迫,他來不及將藏於車廂裏的長槍取出。

徐懷看了一會兒,便看出盧雄所使槍勢,正是徐氏族人普遍都會的伏蟒槍。

他聽徐武江說過,這一路伏蟒槍連同族人所練的刀勢、拳腳,都是他父親徐武宣等人早年從軍中帶回桐柏山傳開來的。

看到盧雄也使這路槍勢,徐懷心想他曾從過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