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390章

作者:更俗

雖說京襄具備與赤扈人在中路打一場大規模會戰的能力,但徐懷絕對不會輕易去打會戰。

一場大規模的會戰,哪怕大獲全勝,自身也難避免慘烈的傷亡。

就像汝穎會戰,大越絕可以說是大獲全勝,前後殲敵超過十萬,但楚山及宣武各軍累積傷亡也有五六萬之多。

淮南大捷,大越成功將虜兵趕回淮河以北,殲敵五六萬,但此身傷亡則高達十四五萬。

這個秋冬季,制司倘若決意與赤扈人在中路進行大會戰,規模一定會遠勝之前兩次大戰,可能最終雙方投入的兵力高達四五十萬之多。

這種情況之下,就算制司成功將虜兵擊退,自身傷亡能低過十萬?

這樣的傷亡,對京襄還是太傷筋痛骨了!

不急着搞大會戰,就是倚托箕山以及目前建成的襄城、召陵、廣成等城寨,修建長壘,將虜兵進逼過來之時,動員二三十萬兵馬於長壘防線之後嚴防死守,不給虜兵可乘之機,將局面拖延下去。

虜兵在沒有找到新的進攻重點之前,極可能不會輕易撤兵,雙方極可能會在伊水-箕山-汝水一線長期對峙下去。

總不可能京襄內部的治理與建設,都就此停滯下來吧?

非但不能停滯,還一定要咬牙堅持下去,唯有如此,京襄纔不會因爲戰事的慘烈消耗而衰弱下去,纔有可能越打越強。

“那就在秦楚故道及方城隘道沿線,設立難民屯寨,將從上洛、藍田等地逃出來的難民填進去,以備青壯勞力匱缺。”韓圭主張道。

楚山堅守這麼多年,修堰築路等事早已經不僅僅是男丁的工作,健壯婦女也都填進去——這意味着十萬商州難民填進來,差不多能提供五六萬勞動力,至少短時間之前,制司不需要再從別地抽調青壯勞力了。

徐懷點點頭,贊同韓圭的提議,負手走到窗前。

史軫站起來,探頭見徐懷正盯着一枝探出院牆的杏枝出神,悠然說道:“先帝不幸辭世,幸虧使君痛下定決心除去鄭氏,要不然,實難想象楚山要如何面對今年秋冬的戰局啊!”

徐懷轉過身來,一笑,說道:“現在還沒有到感到萬幸的時候,最終還不知道要填入多少血肉之軀,才能最終將胡虜驅逐出去,乃至徹底消滅掉!”

韓圭、徐武磧等人當初都不贊同以那麼暴烈的手段除掉鄭懷忠、鄭聰父子,但以目前的局勢看,徐懷當時所做的決定,纔是最佳的選擇。要不然的話,今年秋冬,三四十萬虜兵如潮水從中路南涌過來,他們不要說主動迎擊出戰了,守又要如何去守?

第三十八章 奏章

紹隆元年新帝登基後,就冊封先帝皇子寅爲齊王,並下詔在東城修建王府。

歷時一年多年,佔地三十餘畝、亭臺殿閣林苑俱全的齊王府最終於紹隆元年二月下旬建成。

鄭貴妃心智昏昧,在鄭懷忠、鄭聰及鄭氏親族三十餘口被處以極刑之後,就被強制送入廣善庵靜養,最終是纓雲公主攜着尚且年幼的齊王趙寅遷入新落成的齊王府居住。

紹隆帝除了對皇子趙寅在藩王府邸、侍衛、錢穀撥付以及教育等方面給超高規格待遇,任命包括王府長史、司馬、諮議參軍、友、記室參軍、翊善、侍讀、侍講等一系列王府官員外,還任命先帝舊臣錢尚端、劉師望以及年近七旬的喬繼恩,出任齊王府傅、宮司使、宮司都監三個最重要的職遣,協助纓雲公主執掌齊王府大小事務,以示以先帝子嗣的善待。

一開始也有個別朝臣上表奏請紹隆帝立齊王趙寅爲太子,但無一例外都被彈劾罷官,或貶出朝堂,漸漸就沒有再議論這事。

當然了,齊王趙寅乃是趙氏血脈,又是垂髫幼童,只要沒有誰妄議立儲之事,齊王府總體還是平靜的,也跟此時朝堂之中明爭暗鬥的漩渦也搭不上邊。

朝臣與齊王府也沒有什麼牽扯,唯有武威郡王、榮樂郡主府(朱府)與齊王府保持正常的往來。

朱芝辭去華陵縣令一職,回到建鄴後就賦閒在家,這日他攜妻子以及與齊王趙寅年歲相當的幼子到齊王府遊玩。

“刑部聯合大理寺審訊淅川盜賣官糧案,前兩天有了定論——這事人贓並獲,淅川知縣叫哪啥來着,與縣丞等找了不少人說情,卻也沒法脫罪,只是最終就判了流充楚州監管,卻是叫人大爲意外,朝中爲此也是紛擾爭吵了一番……”坐在王府小遊園的涼亭裏,春風拂面不寒,朱芝說起朝中這幾日最受關注的事情。

“只是判了流充?”

纓雲拿起一枚果脯,停在檀脣邊,聽朱芝說及淅川盜賣官糧案的主犯定罪之後竟然只是判流充了事,也是相當震驚,疑惑的說道,

“貪沒數萬石糧秣,不知道多少饑民因此未得救濟而餓死道側,只是判流充了事,陛下他就沒有過問這事?”

“……這事刑部、大理寺當然拿不了主意,”朱芝攤攤手,說道,“卻是汪伯潛、楊茂彥二人執意如此,胡楷、王番相公強烈反對,周相、高相兩邊都不得罪,陛下好似未置可否,整件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纓雲若有所思的看着曲池裏的艴帲瑳]有再說什麼。

喬繼恩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卻是拿眼角餘光打量坐在一旁陪同賞花的錢尚端臉色變化。

喬繼恩雖說不怎麼關心朝中的事情,一副在齊王府養老的架勢,但這件事背後的玄機,他可不難揣測。

說白了淅川縣官員盜賣官糧人贓並獲,無法抵賴,汪伯潛、楊茂彥卻硬是要給天下士紳傳遞徐懷囂張跋扈、迫害朝廷命官,而朝廷爲了大局,不得不屈從於京襄的假象。

纓雲似乎很快就想明白這裏面的玄機,託着腮幫子,發愁地看着在園子里正與朱芝幼子鬧得歡的幼弟趙寅,沒有再說什麼。

等兩小孩玩鬧累了,朱芝與妻子攜幼子離開齊王府,在暮色之中穿街過巷,緩緩而歸。

朱芝回到府邸前,卻見他父親朱沆自改任鴻臚寺卿以來門庭冷落的宅院前,難得的停着好些車馬。

朱芝跳下馬車,將妻子攙扶下來,又將玩鬧一天已經在馬車裏昏沉睡熟的幼子抱下來,看到管事朱富帶着兩個家丁走出來,問道:“家裏來客人了?誰啊?”

“王相公過來!”朱富說道。

“……”

徐懷假借先帝遺詔誘鄭氏父子入彀,又圖智G襄以立藩鎮,朱沆就令朱芝辭去華陵知縣歸京賦閒,以此劃清與楚山的界線。

在那之後,他姨夫王番雖然在京任職,但除了逢年過節,朱芝會與朱桐去拜望一下外,平時兩家也無往來了。

朱芝沒想到姨夫王番竟然今日登門拜訪,一時間又驚又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事情。

朱芝將幼子遞給妻子抱着,他徑直往會客的晴芳園走去,卻見鄭壽、王孔等人站在院子裏,而廳堂裏明燭高燒,他父親深鎖眉頭,與朱桐陪着王番、鄭屠對案而坐。

“姨夫今日怎麼過來了?”朱芝走進廳堂,與王番行過禮,坐下來好奇的問道。

“你剛從齊王府回來?殿下最近怎麼樣?”王番沒有直接回答朱芝的問題,而是先詢問齊王趙寅的近況。

“殿下一切都好——今日瘋玩了一天,我們離開時,都已經困得快睜不開眼了。”朱芝說道。

“蕭林石率契丹殘部離開天水之後,撤到岷山以西的洮源地區暫作休整,年前派遣一部人馬,試圖通過吐蕃朵甘思地區前往瀘水——徐懷知道消息後,決定派遣一支人馬,以商團的名義南下,從廣南西路進入大理國,借道前往瀘水進行接應。”

王番說起此來緣由,說道,

“奏章昨日送到京中,因爲擔心時間趕不上趟,很可能等不及朝廷正式批准,商團就會從泌陽直接出發南下;徐懷同時還捎來一封私函交給你父親……”

朱芝看了一眼他父親案前那封被拆開來的信函,驚訝的問道:

“從洮源前往瀘水,難如登天,契丹人有什麼想不開的,竟然要從洮源前往瀘水?而徐懷又爲何一定要派人馬到瀘水之畔接應?再說了,蕭林石奉先帝之命,就任秦州都督,率部戍守天水,但從去年初跟高峻陽鬧翻之後,就不再聽從西秦路的節制,還擅自率部西遷離開天水,也就跟咱們不再有什麼瓜葛了——現在就算徐懷想派人馬遠赴萬里接應,朝中也不會允許吧?”

鴻臚寺掌管邦屬禮賓,有權介入與契丹的交涉、聯絡等事,但問題在於蕭林石與高峻陽鬧翻之後,契丹殘部遷往岷山以西落腳,理論上大越對契丹殘部再無救助、援應的義務。

當然了,除了他父親朱沆出任鴻臚寺卿,實際上並不能影響到朝堂大政方針外,除了大越理論上對契丹殘部並無援應的義務外,朱芝還是好奇徐懷爲何要遠赴萬里,派一支人馬深入不毛之地的瀘水之畔接應南下的契丹殘部。

朱沆輕輕嘆了一口氣,將案前的信函遞給朱芝,省得王番、鄭屠多費脣舌解釋。

朱芝看過信函後,驚疑問道:“徐懷是料定赤扈人從中路進攻不利後,一定會以偏師遠襲大理?”

“從赤扈人去年發起的秋冬季攻勢來看,他們暫時還難以從東線、西線突破防線南下,徐懷也料定京襄倘若不放棄汝蔡二州,將防線收縮到方城隘道,中路必將是赤扈人接下來集結兵馬大肆進攻的唯一方向。”

王番說道,

“徐懷對中路會戰的預測,對或不對,今年秋冬就會驗證,同時京襄路也在全力爲此做準備,建鄴懈怠也就懈怠了,但西南方向上,我們要是完全不做準備,等到哪天赤扈人一支偏師殺到靜江府,又要如何應對?”

“……”朱芝朝父親朱沆看去。

雖說朝廷大略由天子與諸相決之,但事涉大理國,他父親朱沆身爲鴻臚寺卿,卻是有一定話語權的。

他一時也不知道父親會如何看待這事。

“京襄奏章既然已經抵京,不會有誰敢妄加隱瞞,想必此時已經呈於御案之前,”朱沆淡然說道,“這事就看陛下如何決之吧,我們作爲臣子的,到時候遵奉上意行事便是。”

“到這時,你還是不滿徐懷諸多作爲嗎?”王番有些不耐煩的質問道,“倘若徐懷沒有諸般作爲,今年秋冬赤扈人集結三四十萬兵馬往汝蔡進逼而來,試問楚山要如何抵擋?陛下會心胸寬懷,不遺餘力抽調諸路精銳之師增援汝蔡二州,以御強敵嗎?”

“已經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誰又能預料?”朱沆還是語氣平淡的回道。

鄭屠見王番與朱沆一言不和又要起爭執,忙說道:“使君寫信給朱相公,並非想朱相公在商團之事上幫忙說項,實是朝廷在廣南西路不可不加強防備——倘若能提醒大理國加強武備,那就再好不過了,總不能等到赤扈人繞到西南打過來,朝廷再慌手慌腳去做部署吧?”

第三十九章 留中

建鄴東城鐵爐巷四福茶樓,戰爭的陰雲遠沒有到消散的時候,午後茶樓裏也聚集大量關注時事發生的人,在此喝茶、交流各種小道消息。

二樓更是人聲鼎沸,甚至還出現爭執。

“淅川知縣餘漣、縣丞周鯉等真是大佟銈兿胂肟矗@些年餓死多少人,多少人走投無路,鋌而走險,洞庭湖匪寇又肆虐地方多少年才最終招撫剿平?單單就他們數人就貪沒四百萬斤官糧,不殺不足以平民憤,朝廷竟然流充了事,如何對得住那些餓死道側的饑民?”

“嗤——幼稚。你也知道餘漣、周鯉所犯之罪,抄家滅族都不足惜,但朝廷爲何還要手下留情,這其中緣故你可有曾想過?當真以爲當今聖上昏聵,竟然會對三五有害社稷的蛀蟲手下留情?”

“不是朝廷昏聵,這裏面又是何緣故?你遮遮掩掩、陰陽怪氣,卻不說清楚,叫天下人如何着想?”

“有何緣故?你眼睛只要沒瞎,就能看到京襄士紳是何等的悽慘——要說爲朝廷效力,爲抵禦胡虜,他們哪個皺過一次眉頭,又或者說他們誰少納過一粒糧食?將卒在前面賣命,百姓種田納糧,士紳治理國家、地方,大家各安本分,胡虜何足畏哉?然而那麼多縉紳之族祖祖輩輩辛苦攢下來的田宅屋舍,說被侵奪就被侵奪,誰敢說個不是,無不被扣上通敵的罪名,慘遭迫害,這又是什麼世道?淅川盜賣官糧案,餘、周等人不願看到淅川士紳受欺凌太狠,不過說了幾句公道話,卻遭此橫禍,偏偏有些人受了愚弄,還真以爲他們犯下多大的罪過!”

“你說這些,可有憑有據?”

“什麼叫有憑有據?你沒看見這兩年有多少南陽、襄陽的士紳被迫捨棄田宅、逃來建鄴?”

鄭屠坐在四福茶樓的雅間裏,聽着外面的爭吵聲,胸口憋着一口惡氣,臉色也是鐵青難看,沒想到大理寺、刑部對餘漣、周鯉等人剛定罪沒兩天,對京襄不利的謠言就已經滿城傳播開來了。

“那一撮人不得不依仗使君守禦京襄,卻又不能叫使君痛快,只能在背後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他們也只有這點伎倆了,莫要在意。”晉龍泉擺擺手,示意鄭屠莫要爲這種事動怒,漏了他們在此密會的行藏。

“這些狗操的,總有一天要狠狠收拾他們!”鄭屠惡狠狠的將一口唾沫朝窗外啐去,壓抑胸口的惡氣。

“哪個孫子嘴裏長瘡亂吐唾沫,操你爺的,吐你爺臉上來了!”長街有人叫罵起來。

鄭屠縮着頭沒吭聲,等窗外叫罵一陣的那人走後,才問晉龍泉:

“奏章前日已到京中,想必風聲也在朝臣之中傳開,晉莊成身邊可有什麼動靜?”

“他們的心態,我也早已摸透,胡虜當前,他們不得不依仗使君禦敵,卻總想在暗中使絆子,”晉龍泉嘆息說道,“商團出使大理之事,聽晉莊成從魏楚鈞那裏聽來的消息,昨日官家就將朱沆相公召到垂拱殿詢問大理國邦交之事,當時僅有汪伯潛、楊茂彥二人在場。朱沆相公卻是主動提及奏章之事,主張朝廷應該正式派遣國使與商團會合,攜國書往通大理,請求大理國予以方便接應之事;汪伯潛、楊茂彥二人則主張將奏章留中……”

“留中?也不責難京襄擅遣商團前往大理國?”鄭屠疑惑問道。

朱沆主張朝廷派出國使,希望朝廷抓住主動權與大理國交涉,去接應南下的契丹先遣人馬,鄭屠卻不意外,這也是制司所能預測到,只是沒有想到汪伯潛、楊茂彥卻主張將奏章“留中”。

所謂留中,就是將奏章留在禁中,不交議、不批答。

說白了就是朝廷不會過問京襄擅遣商團之事,甚至暫時也不會下旨制止,但擅遣商團產生的種種後果乃至強行進入大理國境內、可能會與大理國產生血腥衝突,一切責任都得是京襄承擔,也不排除朝廷最後拿此事追問京襄的罪責。

也恰恰如晉龍泉所說,汪伯潛、楊茂彥等人此時不得不依仗京襄抵擋住河洛、京西之敵,但始終會對京襄高度戒備,只要有機會就會暗中使絆子,從各個方面去打壓京襄的聲望,甚至等待一切機會削弱京襄的權勢。

“汪楊二人與官家還是不相信赤扈人會以偏師遠襲大理,猜忌使君此舉另有圖郑睍x龍泉皺着眉頭說道,“而因新政等事,絕大多數朝臣對京襄也是冷眼旁觀,但說到底多爲趨炎附勢之徒。只要使君今年秋冬能擋住虜兵的攻勢,又或者說使君能在京襄動員二十萬以上的兵馬,朝中的形勢必然會發生改變……”

楚山承壓最嚴峻之時,乃是楊麟戰死汝陽,左驍勝軍撤到襄陽休整,楚山獨擋京西、河洛之敵,不得以將所轄六七成青壯男丁都徵編營伍之中,勉勉強強湊出十萬兵馬,分駐汝蔡申三州。

當時除了將軍事潛力挖掘到極致,還恨不得將每一粒糧食都掰開來,但如此強度的動員,楚山前後就也就支撐了三四個月,隨着汛季到來,京西、河洛之敵陸續撤軍,解除對峙,楚山也是迫不及待將解除動員令,將一部分人馬解散,還歸鄉野。

由此可見,在當世想要維持一支足夠龐大的精銳之師,代價是何等的高昂。

西秦路、東川路總計維持十五萬人馬左右的武備,以整個川蜀地區的財力作爲支撐還有所不足,不得不大規模籌造鐵錢收買物資,維持龐大的開銷。

淮東、淮西總計維持二十五萬人馬規模(包括從洞荊招安的歸德軍在內)的武備,除了整個淮南地區外,朝廷還要將從兩江、兩浙、兩湖以及廣南東路、廣南西路以及福建路徵調的賦稅裏拿出三分之一來,才得以維持。

此外宿衛禁軍以及沿江衛戍及水師約十萬人馬,每年僅軍餉、功賞度支就高達上千萬貫。

在很多人看來,徐懷雖然成功迫使朝廷將南陽、襄陽、荊北四縣併入楚山,正式成立京襄路,但朝廷也省去額外的撥付;以爲除開南陽、襄陽兩地總計三萬規模的府軍外,京襄還能動員七八萬精銳兵馬就已經是極限了,還不能維持太久。

也因此在很多人看來,朝廷迫於當前的形勢,不得不依仗京襄抵禦河洛、京西之敵,確保中路無憂,也不需要太過畏懼京襄;甚至覺得朝廷對京襄的隱忍,僅僅是暫時的,只要赤扈人進攻的鋒芒被遏制住,朝廷遲早會對京襄削奪兵權。

畢竟朝廷在京襄之外,總計維持着逾五十萬的常備兵力。

晉龍泉雖說一直都潛伏在暗處,從來都沒有真正走到前臺,但早年親眼目睹桐柏山腥说尼绕穑嵊质苊鼭摲綍x莊成的身邊,通過身爲禮部侍郎的晉莊成,接觸到朝野方方面面的信息,眼界早非昔日能比。

甚至因爲特殊的使命與潛伏位置,他對建鄴之種種與楚山所行新政有更清晰、明瞭的判斷。

目前京襄賬目上的度支看似不大,折算錢數每月約七八十萬貫左右,但京襄堅持兩點:

一是轄區糧食完全實現統購統銷,二是嚴禁私鑄鐵錢,嚴禁他地鐵錢流入,市面僅許銀錠、銀製錢以及銅製錢流通。

再結合限租限佃等政,京襄路年前就成功將轄區內的糧價壓低到赤扈人南侵之前的水準。

目前糧食又是主要物價的基準,糧價低,茶鐵布鹽等價格都低——由於京襄嚴禁鐵錢及交子流通,外地也無法通過濫鑄濫印的鐵錢、交子,到京襄收購廉價物資。

這就使得京襄所有度支,反應到賬目之上的數字,就要低得多。

拿句最簡單明瞭的話說,那就是京襄的錢更值錢。

此外,京襄徵沒私佔田地,實行大規模的屯田,不僅在一定程度上保證軍糧的供給,更爲重要的是以極其低廉的代價,儲備大量可動員的後備兵馬;而且只要戰事需要,對這些儲備人馬進行動員徵調營伍的代價極低。

因此京襄目前內部預估的動員能力,在扣除南陽、襄陽兩地府軍之外,有能可將現役兵備擴充到二十萬小�

目前京襄需要抓緊一切時間搞建設,沒有必要進行那麼大規模的動員,但今年入秋之後,赤扈人集結大軍往汝蔡等地進逼過來,京襄不得不進行大規模的動員,將二十萬兵馬填入伊水-箕山-汝水防線時,就會將真正的軍事實力展露出來。

到時候,有些朝臣的心態,會不會發生一些微妙的變化?

在晉龍泉看來,這幾乎是一定的。

絕大多數人本質上是欺軟怕硬的。

至少今日茶樓之上,大放厥詞詆譭京襄的事情,絕對不會再如此猖獗。

第四十章 水輪風箱

從南陽府向城縣沿東趙河往北行二十里即爲龍潭嶺,徐懷在韓圭等人的陪同下,站在龍潭嶺老鴉崖往東眺望,東趙河宛如一條溇G色的綢帶拖曳於逶迤的羣嶺之間。

沿着東趙河西岸河谷修建的古驛道,乃是宛洛古道的一部分,近年經過一番修繕,此時已經煥發勃勃生機,車馬絡繹不絕的經此南下前往宛城,與碧波盪漾的河面上密集的平底筏船相映成趣。

宛洛古道分爲兩條線,東線也是世人所最爲熟知的、沿唐河北上的方城隘道,道路相對寬敞得多,也是荊湖北接河洛、河淮的主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