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南蔡兵馬以及基層軍將武吏,所行之法也是承續楚山軍由之以來的傳統,但他們主要來自盤龍寨大捷之後所俘的流民、饑民,對此次進剿洞荊佘娦难Y還是有很大的疑慮與困惑。
在得知徐懷正式獲得樞密院的徵調進剿令狀之後,周景、範宗奇等人也即刻對南蔡兵馬進行宣導,但效果並不太明顯。
在正式開拔前,徐懷也無法顧及連日來馬不停蹄的勞累,他趕往縣尉司,要親自對召集到縣尉司大院的三百多名隊率、都將等基層軍將武吏進行最後的動員。
從南蔡流民招募、選拔的隊率、都將等基層軍將,前期主要是在南蔡州學分舍進行修習,暫時還沒有機會來得及編入選鋒軍進行進一步的歷練。
他們大多數人,徐懷也不熟悉,但現在就要用這批軍將武吏,也是形勢所迫。
徐懷等一干人進入縣尉司大院,先宣佈正式成立南蔡剿匪統制司,南蔡縣尉司及諸鄉司以及相應人馬,都統統納入統制司的管制。
徐懷自領統制,王舉、郭君判、周景、張雄山、韓圭、姜燮、徐勝等人兼領參軍事,分掌令函、軍情、輜重、監察、傳驛諸職事。
南蔡兵馬統編入楚山左軍序列,範宗奇以副統制兼領左軍第六廂都指揮使、烏敕戈、韓奇虎出任左軍第八、第九廂都虞侯;王峻接任南蔡縣尉,統領南蔡縣尉司所轄的水軍、縣守軍及諸鄉司所屬的鄉兵人馬,併兼領工輜營。
除了新編左軍第七、第八、第九廂人馬外,南蔡縣尉司所轄的水軍及縣兵也擴編到三千人小�
在對三廂所屬的指揮使、都將、隊率等各級軍將武吏進行正式授銜之後,徐懷也親自對所有軍將武吏進行動員講話:
“……汴梁失陷前,雖說外有邊患,內有惡吏劣紳盤剝,朝中也有奸佞當道,殘害忠良,但絕大部分民写篌w都還過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靜日子。赤扈鐵蹄南侵,將平靜徹底打破,不計其數的老弱婦孺慘遭屠戮,不計其數的父老鄉親被迫背井離鄉,流落江淮、荊湖,食不裹腹、衣不蔽體,道旁餓殍凍斃風雪者不知凡幾——”
“……造成這一切的最大罪魁禍首是誰?是官兵還是胡虜?倘若我們不抵抗,甚至忘掉數百萬族人慘死、上千萬人家園被侵佔的血仇,不想着收復中原,不想着從胡虜手裏重新奪回我們被侵佔的家園,也不去管此時仍然留在河淮、河東、河北、關陝等地、在赤扈人鐵蹄下苦苦掙扎的父老鄉親,但赤扈人佔據中原之後就會滿足了嗎?赤扈鐵蹄就不會繼續南下,坐看我們守住這半壁江山、苟喘延息嗎?大家心裏很清楚,天下沒有這麼便宜的事情……”
“……很多人心裏又想,我們北上去跟胡虜作戰,大多數將卒是心甘情願的,但爲什麼要出兵去進剿洞荊佘姡克麄冎泻芏嗳烁蠹乙粯樱际强酂o生計,都是在餓死之前被迫落草爲寇,拼一線最後的生機……”
“……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人已經有些弱小了,面對一個彪型大漢,需要拼盡全力才能堪堪抵擋住,這時候卻有一人在後面拽他的袍襟,拖他的後腿,他還有抵擋住強敵的希望嗎?現在虜帝遇刺身亡,新的虜帝還沒有即位,我們好不容易有一點喘息之機,我們更迫切的是不是要先解決拖我們後腿的這個後患,接下來才能極盡全力去抵擋強敵?”
“……說洞荊佘娨埠茫f洞荊聯軍也罷,我比在座諸位更清楚他們中絕大多數人都是迫於生計,我比在座諸位更清楚他們中絕大多數只是爲了在餓死、凍死之前掙扎一條活路,就像溺水者沉到塘底前拼命的去抓任何能抓住的東西。但是我們身邊出現沉塘者,我們要怎麼做?是放任他們將我們一起拖往塘底,是將他們踢到一旁不理不睬,還是一棍子先將他們打暈,然後想辦法將他們拖上岸?你們要相信,此次進剿洞荊聯軍,絕不是爲了多造殺戮去換取什麼戰功。我徐懷不稀罕這些戰功——盤龍寨一役,我徐懷有濫殺過半點無辜?”
“……我們此次進剿洞荊聯軍,但最終的目的,我們是爲了解救更多沉淪亂局之中無法自拔的老弱婦孺。因此,我們反反覆覆強調我們的軍紀,第一,我們嚴禁濫殺、虐待戰俘,第二對老弱婦孺,我們不僅嚴禁劫掠、傷害,還要盡一切可能的提供救護,第三,對那些姦殺擄掠犯下大惡的匪首以及冥頑不化的追隨者,我們也一定要狠狠的予以打擊,不能心慈手軟。我們此次進剿,作戰越是順利、越是快速,對真正的無辜者傷害纔會降到最低……”
“……這次時間很緊迫,倉促間我只能將隊率、都將以上的軍將武吏集中起來,告訴你們這次進剿作戰的目的、宗旨。你們回去後,不僅現在就要將這些想法告訴手底下的將卒,在開拔、進軍的途中,以及在洞荊聯軍作戰過程中,都要記得時時刻刻跟手底下的將卒宣講。你們自己也要時時刻刻去琢磨這裏面的道理。”
不管士臣羣體、以高峻陽、鄭氏爲代表的西軍將帥,以及淮王府諸將對徐懷如何看不順眼,但自桐柏山匪亂以來,徐懷屢屢斬獲勝捷,在楚山全軍早已經建立起近乎傳奇的形象。
南蔡兵馬雖然操練爲時尚短,前後僅九個月,選拔出來的基層軍將武吏,主要也是在南蔡州學分舍進行修習,但盤龍寨一役以及民間流傳的種種傳聞,兼之州學分舍及縣尉司、諸鄉司(巡檢司)將吏皆楚山嫡系,都潛移默化的鞏固了在他們心目的地位,甚至會更加的傳奇化。
徐懷將基層將吏召集起來,親自進行動員,效果當然非周景、範宗奇等能及。
夜裏縣尉司大院也是架起十數堆篝火,分批將三十多頭羔羊剝皮架到篝火上烤熟上,徐懷與諸將吏痛快淋漓的祭了一回五臟廟,爲開拔作戰進行最後的準備……
第二百三十二章 制置司
“……”
荊湖北路制置司衙堂之內燈燭高燒,制置使孔昌裕將兵馬都部署高峻堂以及提點刑獄公事等荊北主要將吏都召集過來,商議即將全面展開的,對洞荊佘娬归_的進剿作戰。
十數人濟濟一堂,看着樞密院及徐懷遣信使送來的兩封信函都面面相覷,大多數人都沉默不作聲,都神色微妙的看向孔昌裕,似乎一切都聽孔昌裕拿主意。
陛下新喪,制置司纔剛剛下令江夏城及制司所屬州縣都照規制服喪,制置司衙堂裏也設了祭臺,孔昌裕、高峻堂等一干高級將吏帶頭換上孝衣服喪。
誰都沒有想到事隔兩天,樞密院下令征討洞荊佘姷脑t函以及徐懷以楚山行營、南蔡征討統制司名義所撰寫的公函,就前後腳送抵孔昌裕的案頭,而徐懷今日才趕到南蔡,甚至連南蔡征討統制司的印信都沒有篆刻出來。
徐懷也沒有跟荊湖北路制置司商議的意思,而是直接行文告知荊湖北路制置司,他在抵達南蔡之後隨時會下令封鎖漢水等河道。
荊湖北路制置司這邊什麼時候進行兵馬的動員、集結,徐懷不會干涉,行文之中也沒有催促之意,但言明南蔡征討統制司封鎖、開拔諸令下達之後,就會對郢、復、鄂、荊等州縣涉及到的漢水、華陵、長林等河道進行軍事管制,一律禁止民船擅入。
除此之外,徐懷在文中要求鄂州水軍在沒有明確甚至迫切的作戰需求之前,不得擅入漢水,約定兩司臨時所轄水域以漢水河口爲界;要求進剿作戰所涉及到的州縣給予征討兵馬無條件的配合,包括城寨進駐,糧秣徵收等。
南蔡征討統制司也不會就具體的事情,浪費時間先徵求荊湖北路制置司的同意,而是會根據作戰的需要,直接對所涉及的州縣直接頒傳軍令。
樞密院所頒佈的征討詔,並沒有給予徐懷節制荊北兵馬的權力,重點是協同作戰,理論上需要徐懷出面與荊湖北路、荊湖南路制置司協商出具體的作戰方案,再分頭實施。
徐懷傳給荊湖北路制置使的行文,實際跟要求臨時節制荊西諸州縣並沒有什麼區別,甚至都沒有派一個稍微有分量點的人物趕到江夏跟荊湖北路制置司解釋一下。
孔昌裕乃是制置使,地位不在徐懷之下,更何況荊湖北路乃是他的地盤,荊江以北對洞荊聯軍開展進剿作戰,除非朝廷令旨明確說清楚,要不然也應該以制置司爲主。
而高峻堂因爲契丹殘部的關係,對楚山滿腹意見,到任兩個月就接連下令限制南蔡捕撈船隊在荊江及漢水之中的活動範圍,將王番出任兵馬都部署期間舉薦、任命的軍吏差不多都輪換了一遍。
換作他時,孔昌裕、高峻堂他們收到徐懷的這封行文,定然會勃然大怒,除了下令諸州縣無需理會楚山的軍令——沒有朝廷明確的令旨,楚山無權越過制置司管制到荊湖諸州縣頭上,他們多半還會上書朝中彈劾徐懷胡亂侵凌荊湖北路制置司的權職。
然而陛下新喪,徐懷持詔進京之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誘捕鄭家父子,與谐紦砹⒒赐酰撞!⒏呔盟麄兇藭r也已經瞭解到相關情況。
這叫他們如何揣測楚山與淮王府的關係,這叫他們如何看待徐懷在建繼帝大殮剛過、朝喪未滿,就拿到樞密院的徵調令返回南蔡這事?
“陛下駕崩,鄭氏心懷叵測,欲圖妄行廢立,雖說鄭懷忠、鄭聰父子已爲淮王殿下與諸公扣押下來,但淮東軍將沒有那麼容易妥善解決。這麼看來,洞荊佘妼嵲谑切枰炜旖鉀Q,以免滋生大亂,”
孔昌裕見諸將吏都不作聲,他這次卻是難得體諒的說道,
“靖勝侯孝服不除而出兵剿匪,其志實乃悲壯哉,我等也當奮隨其志——諸公以爲呢?”
“使君所言甚是,”有人接過孔昌裕的話頭說道,“陛下病危之時賜密詔給徐侯,定然是切切不念洞荊佘娢礈纾}心難安——說起來也是我們剿匪不利,令陛下彌離之際猶不能牽掛荊湖,慚愧啊。”
淮王嗣皇帝的名位已定,就等朝喪期滿後舉行即位大禮。
見孔昌裕等人都如此油滑,高峻堂也不可能在這個節眼唱什麼反調,說道:“一切皆依使君所見。”
“靖勝侯悲於陛下駕崩,迫切出兵以慰陛下遺志,行文難免掛萬漏一,爲免有錯漏,我等還要渡江走一趟與靖勝侯見上一面,作戰之事需好生商議……”孔昌裕說道。
洞荊佘娙ツ晖灰u鄂州,在荊江以北掀起那麼大的波瀾,當時孔昌裕還只是轉呤梗呐滦鞈延H率兵馬痛擊盤踞千汊浦的佘姡瑑S置南蔡,他都沒有想着說與徐懷見上一面。
此時孔昌裕非但絲毫不介意徐懷行文的強橫與無禮,反而提出要主動渡江前往南蔡,與徐懷見面,腥艘捕记宄撞P难Y在想什麼。
淮王登基即位,勢必還得倚重士臣治理地方、執掌朝政,但問題是那麼多士臣,卻非人人都能得到倚重。
孔昌裕之所以從轉呤固岚螤應殦跻幻娴闹浦檬梗瑏K非他聲望、威勢臻至這一步,實是楚山在鄂北僑置南蔡,周鶴等人在朝中擔心楚山對荊湖北路會有進一步的滲透以及王番當時任兵馬都部署倉促間無法調離,才強烈主張設立制置司獨攬荊湖北路的軍政大權。
一朝天子一朝臣,淮王登基,孔昌裕顯然不會覺得他真能坐穩制置使的位子。
而建鄴這些日子發生的諸多事,也叫人很難想象徐懷與淮王還是陌路人……
……
……
次日午後孔昌裕率領荊湖北路制置司十數將吏渡江北上。
南蔡招討統制司此時已經正式派出水軍舟船封鎖南蔡城西碼頭直到華陵河口的漢水河道,驅逐商貨、捕漁民船,同時將百餘艘舟船集結到南蔡城以南十數里處,動用上千匠師、役工着手搭建浮橋,連接漢水東西兩岸。
在架設浮橋選址的下游方向,在距離漢水入長江河口不遠處,十數艘巨舶兩兩拋錨停泊在水面上,依次將數十根長逾數丈的木樁深深打入河牀之中。
木樁打入河牀,露出水面不足丈餘,同時還連接一隻只系掛長索、重逾兩三千斤重的巨錨拋入河底,防止木樁被水流衝倒;後續還用鐵索將這些木樁連接起來,最終形成對漢水河道的鐵鏈封鎖,杜絕舟船闖入漢水上游河道。
之所以能如此做,除了當世漢水兩岸沒有固定堤壩的約束,多次在江漢平原上改道流淌,河牀溣伲肭镏崴挥诌M一步降低、水溋骶復猓皆诤B造堰堤等水利工造、鑄造大型鐵器等方面積累了大量的經驗。
孔昌裕等人在漢川縣令尹堯志的陪同下,登上南蔡城西新修的大堤,看到楚山竟然真的一點都不顧及荊北制置司的意見,就直接截斷漢水河道,臉皮子也禁不住微微抽搐。
“進剿匪軍刻不容緩,徐侯昨日抵達南蔡,宣讀淮王及樞密院令詔之後,連夜確定進剿諸策,今日一早就在百餘侍衛的簇擁下,先行渡漢水前往華陵了,卻不知使君會到南蔡來……”韓圭拱手與孔昌裕等人說道。
招討主力兵馬未動,範宗奇、烏敕戈、韓奇虎等統兵將領暫時都還留在南蔡,烏敕海、王峻等將率領選鋒軍驍騎今日才陸續抵達南蔡,還需要在南蔡休整兩天,但徐懷不會等一切準備齊當再動身前往華陵。
當然,徐懷與王舉、郭君判等人在侍衛兵馬簇擁下動身時,孔昌裕已經派信使趕到南蔡通稟見面磋談進剿作戰之事,但徐懷當沒有接到信使傳遞的消息,就直接渡漢水西進了。
徐懷完全清楚孔昌裕等人此時爲何會放低姿態,也能料到等淮王及朝中諸多大臣緩過神來後,孔昌裕這些人又會變換怎樣的嘴臉,怎願意浪費時間與他們虛與委蛇?
之所以是韓圭出面應對孔昌裕等人,卻非徐懷不需要韓圭在身邊出謩澆撸瑢嵲陧n圭一介儒生,連日來乘馬很是喫不消,因此他暫時留在南蔡歇上兩天。
徐懷要趕在淮王等人徹底醒悟、收回成命之前,儘快在漢水以西將招討兵馬展開,但上萬兵馬展開並從北面對洞荊聯軍維持住進剿之勢,卻非簡單之事,需要調用大量的資源。
南蔡原本收容二十多萬饑民,就需要定期從外部輸入大量的糧食才能勉強維持——這次籌措時間太過短促,南蔡所儲備的糧食嚴重不足以維持上萬兵馬在漢水長時間展開。
除了需要立即開闢舞陽經南陽、襄陽進入華陵河、長林河的咻斖ǖ劳猓�是要想辦法儘可能就地徵集糧秣等物資。
就必然需要在孔昌裕等人翻臉之前,儘可能拿到荊江以北、漢水以西諸州縣的節制權。
除了故作傲慢,利用孔昌裕等人還不明實情,強迫他們低頭外,徐懷此時下令對漢水進行封鎖,名義上是防備擅長水戰的佘姅_襲南蔡,實際上還是杜絕鄂州水軍進入漢水的可能,必要時甚至可以直接截斷荊湖北路制置司與荊、峽、復三州的信道……
第二百三十三章 補給線
深秋時節,薄霧徽痔瓢缀觾砂兜拇蟮兀瑪蛋衮T兵沿着驛道而來。
騎兵的聲勢永遠要比步卒壯觀得多,數百騎兵看着就像三四千人馬鋪天蓋地而來。
事前沒有接到任何通知,泌陽守軍倉促間關閉城門,看着數百騎兵繞過泌陽城,往鑄鋒堂在泌陽城西南方向的貨棧而去,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騎兵行進的速度並沒有多快,之前有不少北上的商旅遭遇上,也搞不清楚北面發生了什麼事情,都紛紛折返。他們帶回到泌陽城的消息,就是沿途看到楚山此次南下的兵馬,絕不僅眼前六七百騎兵,後面還有更多的楚山兵馬正往南陽境內挺進。
靖勝侯之前就已經率千餘騎兵奔赴建鄴,陛下新喪,楚山又大舉調動兵馬南下,這是發生了什麼?
寧慈、周邼傻热藗}促登上城頭,看着第一批騎兵已經進入鑄鋒堂城南貨棧,心裏俱是震驚,卻都不敢胡亂揣測說話。
他們前天才接到建繼帝駕崩的詔誥,府縣衙門也根據詔誥部署祭奠及官民服喪之事。
詔誥並沒有提及鄭氏父子妄行廢立、欲對嗣皇帝淮王不軌等事,但寧慈、周邼缮頎懩详栔⑼ㄅ校彩鞘砍佳Y的中堅力量了,在朝中都有故舊,以及晉莊成在朝中擔任禮部侍郎,不會完全聽不到消息。
昨日數封私函快馬揚鞭送入泌陽城中,寧慈、周邼伤麄円泊篌w知道建繼帝駕崩之後,徐懷率兵馬於政事堂羈押鄭懷忠、鄭聰父子等事。
楚山聯合淮王府出兵淮東,收拾鄭氏父子在淮東的餘孽,這是大家都能想到的事情,但問題是楚山倘若要出兵淮東,不應該從信陽、淮源等地直接沿着淮河南岸東進,怎麼大舉往南調動兵馬?
“程知縣,或許要你前往走一趟!”寧慈神色陰悒的看向程倫英,說道。
鄭懷忠、鄭聰父子率神武軍主力調往淮南之後,去年年中爲調南陽府軍參與汝蔡等地的輪戍,程倫英幾乎是公開的跟楚山站到一起。
楚山真要有什麼異動,寧慈不覺得程倫英一定會提前得到消息,但此時着程倫英前往鑄鋒堂貨棧,與統領楚山騎兵趕到泌陽的統兵見面,總能打聽一些消息——當然,程倫英很可能打聽到什麼消息並不會據實跟他們說,但也比他們枯坐城中什麼都摸不着頭腦要強。
雖說沒有樞密院的調令,南陽府應該拒絕楚山軍隨意進出,但現在這個情況,寧慈可不覺得自己應該頭硬着站出來。
程倫英也是滿心驚疑,這次卻沒有拒絕寧慈的差遣,帶着數名隨從就奔鑄鋒堂貨棧而來。
鑄鋒堂在泌陽城南的貨棧,位於泌水河畔,最初時連同倉房、馬廄在內,僅是一座佔地三四畝大小的院落,碼頭位於院子南側,也只能停泊兩艘四五丈長的木帆船;隨着楚山出山、經泌陽轉河叩呢涍規模越來越大,貨棧及碼頭這些年不斷得到擴建。
去年徐懷將匠師、匠工及家屬上萬人遷到白河支流東趙河上游龍潭嶺,建設煉地、燒瓷工場。
唐白河在南陽府境內分爲唐河、白河兩支,直到襄陽府襄城縣境內才合流形成真正的唐白河。
西側的白河受南陽盆地西翼地形起伏以及土質的影響,航邨l件很差,不僅支流東趙河僅能供載重二三十石湹追ㄟ^,就算是白河干流在南陽縣、新野縣境內,仍然有大段的湠﹥H一兩尺水深,限制舟船通行。
同時白河沿岸都沒有修築堤壩,河道經常受洪水影響而變化。
東翼的唐河雖說也沒有人工修築的堤壩,但地形相對平坦,洪澇災害也要輕一些,航邨l件要好很多。
針對這一特點,去年楚山就進一步擴建了鑄鋒堂在泌陽城南的貨棧,以便龍潭嶺生產的鐵料、瓷器,先通過小型舟船出山,到南陽縣北部通過唐河白河之間的橫渠叩置陉枺性诿陉柍悄县洍Q載中型木帆船,咄尻柤澳喜痰鹊亍�
同時鑄鋒堂去年得以在南陽諸縣徵購糧食,也是先集中到泌陽城南貨棧,再通過唐河北上,在叩址匠强h南部的東社店貨棧後,再轉由陸路通過方城隘口叩治桕栁鞯哪襄⑺优希俑暮舆前往舞陽、召陵、襄城、梁縣等地。
當世大宗商貨咻數睦щy及複雜性,以及泌陽城與楚山轄縣的相對複雜的地形關係,都決定了鑄鋒堂在泌陽城南貨棧的特殊地位。
此時的城南貨棧、碼頭佔地擴大到三十餘畝,特別是貨棧在修建高厚護牆後,與中小型軍事堡砦沒有區別,日常有百餘武裝護衛及五百多輜兵駐紮於此。
此外,貨棧還利用西側的窪地,開闢一座可供百餘中小舟船停泊的船池。
楚山五百餘騎抵達泌陽後,也得以直接進駐貨棧之中,畢竟在最爲忙碌的時季,貨棧基本上都要容納上千人規模的騾馬隊在此休整、轉呱特洝�
程倫英趕到城南貨棧,看到徐武江、唐盤等人站在大院裏,心裏一驚,上前拱手道:“你們怎麼來泌陽了?”
徐武江此時乃是楚山行營左司馬,而在楚山統兵諸將裏,唐盤與徐心庵的地位比其他都指揮使、都虞候都要高,僅次於徐武磧、陳子簫、王憲三大統制。
徐武江、唐盤二人在此,意味着楚山這次南調兵馬的規模,可能要比預想中大得多,不大可能僅兩三千兵馬。
“程郎君過來正好,我們剛要派人去請程郎君哩,”徐武江一邊請程倫英往廳堂走,一邊解釋道,“朝廷令旨可能還要晚一兩天才能到南陽府,我們是接到節帥的軍令先行出動,也沒有來得及提前跟南陽府報備……”
在徐懷從南蔡出發東往建鄴之前,就下令楚山在方城北面的隘堡集結了一部分兵馬爲進剿洞荊佘娮鰷蕚洌踔烈惨呀浱崆巴陉栘洍<Y物資,包括向南陽諸縣加大糧食徵購規模,只是南陽府這邊沒有察覺到異常罷了。
“徐侯已經返回南蔡,要親領南蔡兵馬進剿洞荊佘姡俊背虃愑Ⅲ@訝問道。
泌陽距離南陽有八百餘里,除了驛傳這玩意不是那麼穩定、可靠外,更主要是南陽府、襄陽府受中樞直轄——徐懷在建鄴提出要在南蔡徵編一部兵馬,參與對洞荊佘姷倪M剿,樞密院簽發徵調令後,在這個節骨眼上都知道第一時間要遣信使知會岳陽(荊湖南路制置司)、江夏(荊湖北路制置司),倉促之間卻沒有誰想到要行文襄陽府、南陽府。
徐懷卻非忘了這點,甚至可以說是有意沒有提及這點。
徐懷真要提醒樞密院行文襄陽府、南陽府,勢必要說清楚從楚山本部額外調動人馬及糧秣輜重的規模等具體部署,樞密院甚至會在行文對人馬、輜重經南陽、襄陽調動做出具體的規定,或者說限制。
樞密院沒有行文,但徐懷又確實有徵調令在手,那很多事就可以從權了——就算是文橫嶽執掌的襄陽府此時想要加以限制,徐懷也是要翻臉的。
目前徐懷除了要將大量物資從舞陽、淮源等地先一步集中到泌陽城南貨棧來,同時還要在南陽府與襄陽府的交界處,在唐河、白河的交匯點成立大型中轉站;物資補給線在抵達荊門東的華陵河口後,還會沿着華陵河、長林河延伸到江陵縣境內——除了要調動上萬名輜重兵以及人數規模更大的役力,以車馬舟船輾轉於諸中轉站間輸呒Z秣、軍械等物資,同時還會調以數以千計的精銳駐守、保護這些中轉站。
這也是發動會戰期間,後勤保障的必備工作,徐武江作爲楚山行營左司馬趕到泌陽坐鎮,就是全權負責從舞陽到華陵河口的這條補給線正常、安全的咦鳎惶票P作爲徐武江的副手,負責統領保護這麼補給線的楚山兵馬……
陛下新喪,徐懷在建鄴不僅以雷霆手段羈押鄭懷忠、鄭聰父子,還在大殮之禮過後就直接統兵進剿洞荊佘姡@些都令程倫英非常的震驚,聽徐武江說及補給線諸多要點好一陣,才恍過神來,驚訝的問道:
“都說兵貴神速,徐侯在南蔡徵調兵馬,倉促之間可能需要楚山先直接供給一部分作戰物資,但與此同時,不應該就地徵調各種物資,儘可能減少路途損耗嗎?”
程倫英轉念又想到,整條補給線位於南陽府、襄陽府,全程除了撮爾山偻猓贌o威脅,楚山理應要求南陽府、襄陽府出兵保護,進一步降低楚山的消耗纔對,而不是將這麼多的楚山精銳派到南陽、襄陽府境內。
除了徐懷的真正目的就是要將這麼多的楚山精銳派到南陽、襄陽府境內駐紮下來?
程倫英自恃還是得徐懷信任的,想到這裏,低聲看向徐武江、唐盤問道:“徐侯意不在剿匪?”
“節帥還是要剿匪的,只是朝中形勢比想象中複雜,我們現在也不甚清楚,得到的軍令只是如此,軍令之中也沒有辦法寫太多的細節,只能見到節帥之後才能清楚……”唐盤說道。
第二百三十四章 意在
程倫英不相信徐武江、唐盤二人真不清楚徐懷真正的意圖,但想到建繼帝駕崩後紛至沓來、令人眼花繚亂且心驚不已的消息,程倫英也能理解形勢的錯綜複雜,暗感有些事此時在楚山或許僅限徐武江、唐盤等極有限的人知悉,當下也按捺住內心的好奇與深深困惑,說道:“寧慈差遣我過來,更多是打聽些消息,你們二人倘若無暇去見寧慈,有什麼事情我可以轉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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