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363章

作者:更俗

“南蔡有八萬青壯接受過操練,以範宗奇爲將,檢選健銳萬餘編入營伍,即便不比楚山戰兵,卻也足夠用了。何況在節帥從建鄴踏上返程之前,南蔡這邊也僅需要提前準備兵甲、舟船以備不患,不虞事泄。節帥一早就要動身啓程,還有一些時間,當將姜燮、徐勝、範宗奇召來面授機宜……”

南蔡收容二十餘萬饑民,包括近八萬青壯男丁,過去一年多時間,除了圍垸造堤、修建城寨等事外,也會定時將八萬青壯組織起來操練。

不過,這僅僅是作爲鄉兵,作爲楚山軍的後備兵員進行操練。

一方面強度肯定遠不如戰兵、守兵,另一方面也僅僅是配給少量的兵械,更多是以木矛木盾充當操練用具,不可能拿數萬套兵甲將他們裝備起來,楚山也沒有這麼多的庫存。

南蔡目前雖然可以檢選出一萬健銳,但真正要能用,還得先祕密調咭慌走^來——而荊襄之間湖蕩江河縱橫,還需要準備足夠的舟船以便機動。

當然,真要這麼做,也必然有極負面的後果。

朝廷容許楚山在鄂北僑置南蔡縣,容許楚山從南蔡招募兵勇,只會容許將一個個青壯招募到舞陽或者襄城哪個城池再編入營伍,但怎麼可能會容許楚山在南蔡就地大規模武裝這些兵員?更不要說容忍楚山在荊湖大地隨意調動這些人馬了。

韓圭主張就是不顧非議,將一切都歸到密詔的名義上去施行。

徐懷站在窗前沉吟許久,才緩緩說道:“將範宗奇、姜燮、徐勝三人叫到書齋裏來……”

第二百一十九章 聖意何爲

江南的秋今年來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深。

徐懷從廬州南部渡江,抵達嵇山腳下,看渾濁江水被秋風吹皺,岸旁楊樹就有黃葉零散的飄落——這才九月中旬,換作往年,田間的佃戶都還穿着短袿子、赤腳勞作,今年卻已有幾許蕭瑟之意了。

朱桐帶着十數家丁,在此等候多時,迎上來壓低聲音說道:“陛下快不行了,太醫說可能就是這兩三天的事——你們怕是不能歇息,得連夜趕去建鄴,說不定還能見上陛下最後一面……”

“你此時先返回建鄴城,我進宮之前要先與你父親還有王萱父親見一面——就在龍藏浦河口貨棧見面吧,我們要在那裏稍稍歇一下再進宮!”

現在建繼帝狀況堪憂,隨時都會不行,徐懷進建鄴城之後,必然要第一時間趕往宮中覲見,只能選在城外貨棧沐冠更衣時緊急先與朱沆、王番見一面。

嵇山就屬於建鄴府境內,但距離建鄴城還有一百餘里。

腥诉B日趕路,也是疲倦不堪,徐懷於是請朱桐快馬加鞭趕回建鄴城與朱沆、王番聯繫。

朱桐帶着家丁打馬連行,徐懷他們在嵇山腳下稍作歇息,填了一些喫食入腹,換上鑄鋒堂在此備好的馬匹,就繼續上路,夜深人靜之間,趕到建鄴城西北的龍藏浦河口。

龍藏浦即後世秦淮河,發源於建鄴府南部的寶華山、東廬山等山嶺,從東往西橫貫建鄴城,從西水關出城,折往西北匯入長江。

鑄鋒堂在建鄴城中建有鋪院,也在龍藏浦河口購置田地,建造貨棧作爲楚山商貨往江淮各地分流的中轉站——貨棧原先乃是一座田莊,有數棟屋舍,鑄鋒堂接手之後,新建的數棟大型倉房以及供舟船停靠的碼頭。去年徐懷進京覲見,隨行有三百餘小⑶юN馬匹,貨棧又修建一批馬廄等附屬建築。

這一次徐懷更從楚山調動一千兩百名選鋒軍驍騎,大概會稍稍落後兩三天行程才能抵達建鄴,但貨棧這邊已經提前兩天接到通知,此時緊急僱傭力工,修建一批簡易屋舍作爲駐營。

徐懷他們趕到河口貨棧,朱桐已經提前馳馬趕回建鄴城,與朱沆、王番在貨棧相候。

鑄鋒堂管事安排的精舍之中,坐於案後,王番從徐懷手裏接過密詔,與朱沆湊到燭火下閱看,半晌才忍不住內心驚訝與困惑的問道:“就這?沒有其他的了?”

“鄭屠攜往楚山的封匣中只有這封密詔,沒有其他的了,”徐懷說道,“陛下這幾天可有片刻甦醒能說些什麼?”

“……”朱沆搖了搖頭,說道,“福寧宮每時每刻都有數人守候,陛下都沒有留下只語片言。”

“陛下這封密詔,到底是什麼意思,明明都沒有寫完啊?”王番蹙着眉頭,問道。

“鄭屠進福寧宮取得密詔,王相公、朱公都親眼目睹,應該清楚這是陛下堅持要交於徐侯手中的,”韓圭稍挺脊背,低聲說道,“而密詔沒有寫完,實乃陛下病情不容許,但陛下仍然使纓雲公主加蓋玉璽,送到徐侯手裏,必然是有未竟之願需要徐侯遵辦,王相公、朱公對此應該沒有異議吧?”

當時王番不在內殿,但朱沆能很肯定這點的。

他甚至擔心周鶴、淮王等人事後不認賬,還特意出聲問過當時神智還有些清醒的建繼帝確認這點。

“陛下到底有什麼未竟之願,從這密詔裏完全看不出來啊!”朱沆蹙着眉頭問道。

徐懷雖說得到密詔,雖說也能肯定建繼帝是有什麼未遂之事才留下密詔,但問題密詔完全沒有寫下究竟何事是未竟之願,徐懷倘若胡亂解讀、隨意從權行事,與矯詔有什麼區別?

盧雄、朱桐之前也沒有見過密詔,聽到這裏,纔將案頭密詔取來一閱,看過後也是雲裏霧裏,完全不知所謂。

“陛下未竟之願,其實在最後‘二字’之中已經皆露無遺了……”韓圭說道。

“鄭氏?”王番疑惑問道,“你以爲陛下欲立皇子?”

“王相公爲何如此想?”

“陛下深知惡疾難愈,留下密詔第一要務當然是繼位之事,”王番看得出徐懷已有些疲憊了,不知道他在接下密詔之後處理了多少複雜之事,耗費多少精力與心血,也不覺得現在由韓圭代爲說話就有什麼不尊重的意味,當即說出他的看法,“而除了淮王之外,能繼大寶者唯年幼皇子,又是鄭貴妃所生養,不是正合上鄭氏二字?”

“韓圭不覺得陛下是爲一己之私念,而不顧江山社稷之人。”韓圭說道。

徐懷這時候接過話茬說道:

“我經過襄陽時,文帥曾出城相見,問我可有望收復中原,我只說了一句,淮王繼位,或有望保半壁江山。文帥沒有多言,便送別我等回襄陽城了。杖唬赐趵^位有種種不足之處,潛邸舊臣也沒有幾個是真正的國之棟樑——汪伯潛、楊茂彥舊與王戚庸乃是朋黨,葛伯奕統領天雄軍時也怯敵畏戰,難稱良帥,更何況淮王其人性柔多疑,也是陛下在密詔裏明確寫下的,但現在問題是,皇子即位,一定會比淮王即位更好嗎?”

朱沆、王番都搖了搖頭。

不管他們都不希望看到淮王即位,但不會昧着良心說國逢大難、主幼國疑,是一個更好的選擇——至少沒有必要在徐懷面前昧着良心說這話。

現在這個情況,怎麼可能指望一個才牙牙學語、能不能活到成年的幼子坐上皇位後能幹什麼?

召鄭懷忠入朝輔政?

朱沆、王番也都難以想象鄭貴妃垂簾聽政、鄭懷忠入朝輔政,能與士臣、淮王府不搞內鬥,攜手穩定大局,共同抵禦赤扈人的入侵。

倘若建繼帝沒有留下密詔就病逝,谐脊矝Q,朱沆、王番無奈之下也只會將票投給淮王。

只有兩個選擇,他們只能選一個不那麼差的選擇。

這是任何務實者都不難做出的決定。

“淮王早就有皇太弟的名分,除了有一幫潛邸舊臣相輔佐外,朝中士臣也基本都傾向淮王繼位,”朱沆疑惑問道,“倘若陛下也屬意淮王繼位,爲何要多此一舉留下密詔?”

“因爲淮王即位,鄭氏必反!”韓圭說道,“二位相公此時還不能想明白密詔所寓何意嗎?”

“……怎麼可能?”朱沆像是被誰踩中尾巴,幾乎要跳起來,震驚問道。

盧雄、朱桐陪坐一旁,也是滿臉震驚,這時候才豁然想明白徐懷爲何要率領兵馬進京。

徐懷率兵進京,雖說一路沒有誰出面阻攔,但消息傳到建鄴早就掀起無邊的洶湧暗流——無數人都在揣測密詔到底寫了什麼,以及徐懷持詔率千餘驍騎進京到底要幹什麼。

隨着建繼帝病情加重,陷入迷離之後再未甦醒,最多的猜測還是認爲徐懷持詔自重,率兵馬進京乃是在跟鄭氏、淮王談條件時確保自身安全。

畢竟一千兩百名精銳騎兵進入京畿重地,說少不少,說多也不多。

朱沆、王番他們即便不覺得徐懷有挾詔自重之念,但也完全沒有想過徐懷率部進京,竟然是要準備引鄭懷忠入彀。

這封密詔是不完全的,都沒有明確流露對鄭氏不利的意圖,徐懷沒有辦法用這封密詔調動建鄴及附近任何一支禁軍。

而建繼帝駕崩、鄭懷忠回建鄴奔喪,在有淮王府威脅的情況下,顯然也不可能孤身前來,身邊必然有成百上千精銳侍衛環護——鄭懷忠至少要防備淮王府駐紮於建鄴的三千精銳。

徐懷要確保一擊必勝,就只能是直接從楚山調精銳兵馬過來下手。

但問題是,密詔哪一點流露出陛下有要對鄭氏下手的意圖?

朱沆忍不住又拿起密詔,又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搖頭說道:“這封密詔沒有辦法說服任何人相信陛下欲對鄭氏不利啊?”

“且不說別人信不信,現在關鍵是朱公、王相公信或不信?”韓圭問道。

“我……”

王番臉色沉翳,朱沆張口結舌,半晌也說不出一個信或不信來。

韓圭繼續說道:“當年倘若不是鄭懷忠、鄭聰父子挾兵自重,陛下會甘願放棄河洛嗎?又或許陛下當年堅持勒令鄭家父子堅守河洛不撤,鄭家父子會不會已經投降了赤扈人?淮南勢危之時,鄭家父子又是在何種情況之下,才最終統領神武軍主力奔赴淮南戰場作戰的,朱公現在不可能不記得了吧?不錯,淮王繼位,谐际强梢砸蠡赐趿⒒首訝懱右誀懼坪猓珕栴}是這能安得了鄭懷忠的心嗎?現在虜王遇刺,徐宿敵軍往北線收縮,鄭懷忠必然會選擇隱忍,但等到新的虜王即位、再率大軍南下,朱公、王相公以爲鄭懷忠有幾分可能會繼續對大越忠心耿耿,而非轉頭爲胡虜前驅、攻略江淮?以陛下之心志、胸懷,他深感惡疾難治,最後所擔憂的,除了這個,還能是什麼?而眼下徐宿、京西、河洛之敵皆往北線收縮,是解決鄭懷忠、鄭職父子最佳、也是最後的良機!”

“……”王番沉默半晌,聲音竟然有些沙啞起來,苦澀說道,“即便我們相信,但這封密詔說服不了其他人啊!”

“說服淮王府,應該不是難事。”徐懷說道。

“不錯,淮王巴不得直接誅殺鄭氏,以絕後患,但問題是,這封密詔日後要不要公佈於世?”

朱沆苦笑問道,

“密詔不公佈於世,你與淮王聯手誅殺鄭氏,天下人只會認爲楚山假奉密詔,以炙嚼钺徇B密詔都不敢公佈出來;而倘若在誅殺鄭氏之後,將這封密詔公佈於世,天下又有幾人會認爲楚山是遵從聖意行事?而且你怎麼不防着淮王府倒打一耙,將一切罪名都栽贓到你頭上,甚至污衊是你矯詔行事,欺騙了他們?你倘若決意擁立淮王,我們都沒有意見,但誅鄭之事,斷不可爲,這會令天下所有人都對楚山懼而遠之的啊……”

第二百二十章 所願

朱沆、王番得窺密詔真容,他們對擁立淮王沒有意見,也能明白鄭懷忠不值得信任——

赤扈人第一次南侵,汴梁被圍,鄭懷忠奉旨勤王,卻在偃師裹足不前……

赤扈人從汴梁撤圍而退,鄭懷忠奉旨率部北上解太原之圍,再次頓步於潞州避戰不前……

據從龍之功而守河洛,卻以兵卒譁鬧相威脅從河洛撤軍南下南陽……

退守南陽兼守洛水,卻於洛水上游按兵不動,坐看曹師雄傾盡河洛兵馬全力強攻汝州,致楊麟於汝陽不幸戰死……

淮南危急,建繼帝不得不在汝州、蔡州承受十數萬敵軍進逼威脅的巨大壓力下,決心將楊祁業所部調到襄陽,形成對南陽的夾峙之勢,才迫使鄭懷忠從南陽出兵增援淮南……

甚至從南陽出兵之時,鄭懷忠、鄭聰父子還大演苦肉計,收買軍心,以增加他們跟朝廷叫板的底氣。

從這種種劣跡,實在不難想象淮王即位之後,鄭懷忠、鄭聰父子還能老老實實統領數萬精銳,爲大越守禦淮東;而偏偏淮王又不是寬容大度、手腕高超之人,能夠去容忍、駕馭鄭家父子。

皇子寅也是問題的關鍵。

皇子寅在建繼帝手裏就是好棋、妙棋,或者換任何一個宅心仁厚之人登基即位,立皇子寅爲太子,甚至只需要讓人相信能善待皇子,多半也能安鄭氏之心。

偏偏淮王並非宅心仁厚之人。

朱沆、王番反對徐懷擅權行事,最爲重要的一點就是淮王趙觀也不值得信任,事後極可能會翻臉不認人,將一切質疑、非難都推到楚山頭上來——這簡直可以說就是毫無疑問的事情。

甚至沒有皇子寅的存在,鄭氏更有可能安心擁立新皇而無他念,但沒能登上的皇子寅,則將偏偏成爲淮王與鄭懷忠相互看不順眼的在喉之梗。

待赤扈大軍再次南下,殺入江淮,朱沆、王番相信無法從淮王那裏得到安全感的鄭家父子,很可能會有叛意。

然而朱沆、王番這時候都能想到這裏,但在他們的觀念不罪而誅是爲奸,楚山怎麼能做這樣的事?

再者,不要說密詔根本就不完整了,就算密詔完整,甚至建繼帝本人現在還是清醒的,決意要株除鄭氏,就能令天下信服了,就不會惹來大量的非議?

“我一路奔波,很是疲憊了,我要抓緊時間眯一兩個時辰,諸多事情還是由韓圭與岳父大人、朱公細細商議吧。倘若有更好的辦法,我也不是不能更改的……”徐懷說道。

徐懷身手強橫,精力之旺盛,當世罕有人能及,但此時也是滿面倦容。

而接下來局勢會非常詭異險惡,需要提起十二分小心去應對,朱沆、王番都點點頭,要徐懷抓緊時間小睡一番。

徐懷到隔壁廂房休息,韓圭還陪同朱沆、王番、盧雄、朱桐坐於精舍之中。

“楚山就沒有人勸他?”朱沆看向韓圭問道。

“怎麼沒勸?我與史先生都反對徐侯建鄴之行,我們又何嘗不知道徐侯留在楚山擁立淮王登基,纔是對楚山最有利的?又何嘗不知道鄭氏父子雖說心懷叵測,但惡跡未顯,無論是誅是擒,都名不正而言不順,對楚山後患無窮,”韓圭苦笑道,“然而道理歸道理,但赤扈鐵騎南侵,胡弓射弦如雨,徐侯又何曾想過這些道理,又何曾有過片刻的猶豫與趨利避害?所以,我們勸阻過,但徐侯慷慨行事,我等亦會附驥而隨,雖死無憾也!”

朱沆、王番默然無語。

這些年來徐懷所作所爲,確實是以這種雖千萬人我獨往矣的大勇毅、大智慧,才創造出一個接一個的近乎奇蹟的大捷——他們得承認大越能在秦嶺-淮河一線站住腳、保住半壁江山,不能說功勞獨屬於楚山,首功是必然要算的。

“爲何不可將密詔交給淮王處置?”朱桐坐於一旁,忍不住問道,“倘若淮王覺得鄭氏不穩,自會對鄭氏父子出手,楚山何必要將自己置於這兇險漩渦之中?或許陛下就是喫準了徐侯這種雖千萬人而往矣的性子……”

“徐侯不到建鄴,鄭家父子怎麼可能入彀?”韓圭苦笑道,“而以淮王寡斷陰柔之性情,只會在將鄭懷忠、鄭聰父子逼反之後再下手,以示有大義之名分——不過,楚山也完全可以如此,但徐侯所擔憂的乃是那時誰能保證淮南防線不糜爛一片?”

“真要這麼做,對楚山也太不利了啊,”朱桐忍不住有些焦躁說道,“此時朝中士臣雖說都看不慣楚山,但文帥、胡相、劉衍、張辛、鄧珪、楊祁業、錢擇瑞以及顧家,都與楚山關係不錯——楚山真要將此事做了,誰還會,或者說誰還敢與楚山親近?”

“說句誅心的,這未必不是陛下所願。”韓圭淡淡說道。

聽韓圭此言,朱桐心裏一驚,看了他父親與王番一眼,沒有再說下去。

“目前看最好的結果,就是將鄭氏父子擒下,解除其兵權、繩以國法,但整個過程並不能保證完全順利,”韓圭說道,“徐侯有爲社稷黎庶、無懼譽毀之心,現在卻不知朱公、王相公有沒有這個決心了?”

“與諸相商議定度如何?”王番說道,“不說淮王潛邸與胡相了,周鶴、高純年、顧蕃等人也都傾向淮王即位……”

“周鶴、高純年、顧蕃等人倘若是有擔當的,中原形勢就不會斗轉直下,何況事不密則敗,鄭懷忠、鄭聰哪裏是那麼容易入彀的?稍有風吹草動,形勢將一發不可收拾,”韓圭說道,“而胡相那裏,主要是考慮到事成之後楚山會受孤立,朝堂還需要胡相支撐,就不宜直接將胡相牽扯進來……”

王番與朱沆對視一眼,知道他們與楚山牽涉最深,不管參不參與,事後都沒有辦法獨善其身——

“有什麼事需要配合的,盡請說來,”朱沆沉吟片晌,毅然跟韓圭說道,“但你在徐懷身邊,還是要儘可能勸徐懷盡一切可能擒下鄭懷忠、鄭聰等人,以國法繩之,不到萬不得已,斷不可妄動刀兵,要不然這事真的就是棘手了啊!”

“請朱公放心,我們比朱公更不想出任何一點意外。”韓圭行禮道。

王番卸任荊湖北路兵馬都部署之職後前來述職,還沒有等到朝中安派新的差遺,就遇上建繼帝生命垂危,目前以文淵殿直學士閒置於京。

而在激流湧動、礁石密佈的當下,身爲建鄴府尹的朱沆纔是真正的大權在握。

雖然御營使司在建鄴及附近的廬州、揚州直轄張辛、劉衍、鄧珪三部精銳禁軍以及建鄴水師,常編兵馬八萬餘校鎰訂T人馬可擴編到十二萬校@支兵馬的動員及調動,卻需要兵部、樞密院及御營使司三大部門共同參與。

劉衍、鄧珪率部駐紮廬州、揚州,手中權柄還稍微大一些,而張辛其部駐守建鄴,負責日常宮禁宿衛,受到的制約卻是要大得多,已遠非張辛一人所能如臂使指了。

而除了張辛其部之外,建鄴城還有一支至少在這時不容忽視的兵馬,那就是負責建鄴城治安、基礎防禦的建鄴府軍——

建鄴府軍與一般的州縣府軍、州屬廂軍有很大的區別,一方面是兵員檢選的標準及待遇極其嚴格,禁用老弱病殘充當,建繼帝也對建鄴府軍的作戰能力提出很高的要求,一方面兵員的招募、選將乃至日常操訓、營寨都管等事,都受兵部直轄,建鄴府軍的統兵權實際在兵部手裏。

不過,建鄴府軍的日常治安管事,卻又與建鄴府衙息息相關,受兵馬都監司雙重節制。

朱沆以建鄴府尹兼領兵馬都監,名義上還是這支兵馬的最高長官。

像之前鄭屠接到密詔,朱沆就直接調用一隊府軍將卒,護送鄭屠到嵇山渡江北上。

除此之外,上至淮王,下至平民百姓,但有官民訴訟及命案,建鄴府與大理寺、刑部以及御史臺都是有權接手審辦。

由此也可見朱沆在暗流湍動的當下,他所處的位置是何等的關鍵。

至少在各方勢力有所遲疑的當下,朱沆的令函就能讓隨後趕到的選鋒軍驍騎絲毫不受阻擋的進入建鄴城中。

而理論上,建鄴帝倘若不幸駕崩,所有進京弔唁的侍衛兵馬,包括楚山軍選鋒軍驍騎以及鄭懷忠、鄭聰父子帶來的侍衛兵馬,都要接受建鄴府軍的監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