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走進大殿,鄭屠纔看到外側密密茬茬站滿人,皆是諸部侍郎以上的大臣,晉莊成、王番二人赫然在列,此時有濃郁的藥香從內殿傳出——鄭屠沒有看到朱沆的身影,心想朱沆也許地位不及諸參知政事更高,但他勉強算得上宗室中人,此時應該與淮王趙觀、武威郡王趙翼、榮樂郡主、纓雲公主及諸妃在內殿奉侍。
“鄭郎君請!”周鶴走進外殿,才稍稍停下腳步,示意鄭屠跟着他們進內殿。
鄭屠更是又驚又疑,實在不知道此時的內殿之中有他什麼事情。
感受到外殿之中諸大臣有如實質的目光都朝他看過來,鄭屠都覺得後背快沁出汗來——雖說大殿中置有冰塊,要比殿外涼爽多了。
鄭屠硬着頭皮跟隨周鶴、胡楷、錢尚端、喬繼恩往內殿走去,看到內殿中央垂落數道紗簾,遮住牀榻,通過紗簾隱約能看到有數人坐於榻前看護,建繼帝瘦弱的身子似乎還拿薄被蓋着。
紗簾之外,淮王趙觀、武威郡王趙翼以及朱沆等人垂手侍立,神色各異的看着鄭屠走進來。
“殿下,楚山行營進奏官鄭屠召進福寧宮來了!陛下可有清醒一些?”周鶴聲音沙啞的朝紗簾中問道。
紗簾揭開來,憔悴不堪的纓雲郡主走出來,同時令宮侍將紗簾揭開來。
鄭屠這時候能看到建繼帝斜躺在鄭貴妃的懷裏,臉色慘白,除了眼珠子還有些許的動彈外,臉皮子都已垮落。
鄭屠忙跪地行禮:“臣楚山行營進奏官鄭屠,叩見陛下!”
“鄭屠,你起來說話吧,”纓雲強忍住悲切,說道,“父皇前日醉飲,昨日凌晨醒來頭痛欲裂、吐血不止,太醫救治也不見緩解,深畏熬不過惡疾,勉強掙扎着草擬密詔付予諸大臣,然而擬就給靖勝侯的密詔之後,就四肢無力再無法握筆,亦不能吐言。鄭屠,你持祕詔速歸楚山親手交於靖勝侯,使靖勝侯依祕詔行事……”
鄭屠愣怔在那裏,看着纓雲郡主將封漆密詔遞來,彷彿看到一口火盆朝他砸過來。
“陛下,此密詔可是賜于靖勝侯徐懷一人觀之?”見鄭屠猶豫,朱沆走到榻前,朝已不能言語的建繼帝振聲問道。
建繼帝口不能言,臉色慘白,氣息也極微薄,但此時眼神卻怒力綻發最後的光彩。
朱沆又朝淮王趙觀、周鶴、喬繼恩等人問道:“諸位對陛下所賜靖勝侯之密詔,有何疑義?”
淮王趙觀臉色陰晴不定,最終沒有吭聲說什麼。
周鶴見淮王趙觀都沒有說什麼,輕輕吐了一口氣,朝胡楷說道:“還請樞相調撥出一支精銳騎兵,護送鄭屠持祕詔速歸楚山……”
胡楷作爲樞密使是沒有調兵權的,相比較之下,周鶴身爲門下侍郎兼領御營使,更有資格調動衛戍禁軍。
然而鄭屠持祕詔返回楚山途中,倘若發生意外,不管是哪方人馬下的手,指派人手護送的,他日一定會被推出來背鍋。
說實話,周鶴也不確實淮王趙觀不會出手截下這封密詔。
哪怕他一心支持淮王繼位,卻也不想在這時候沾染這說不清道不明的事兒……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不決
朝廷發往地方監司以及皇帝頒傳臣子的詔令,草擬、通傳都有定規:
一般說來,皇帝直接下達的詔令,由翰林學士擬寫,中書門下省詔令則由中書舍人或知制誥擬寫,然後通過中書門下省所轄的通奏院傳達下去;一些比較特殊的、或賞功、賞爵、以示恩寵的手詔,通常由內侍省宦臣攜詔前往目的地宣佈。
這封密詔從道理上來說,也應該是從內侍省指定一名大宦攜詔前往楚山,交到靖勝侯徐懷手裏。
然而現在這一情況,誰都知道這封密詔是燙手山芋。
不,簡直就是一座隨時會爆發、會將自己燒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的活火山。
陛下病危,生死難卜,而皇子年幼、才牙牙學語,淮王趙觀又早就定下皇太弟的名份,照理來說當由淮王趙觀監理國政。
如今這封密詔卻成了最大的變數。
倘若這封密詔是交給別的人,或許還沒有那麼大的威力,朝廷未必就需要遵照密詔行事。
大越立朝這些年來,皇帝手諭有違祖制或不合時宜,不知道被中書門下省及臺諫理直氣壯封駁多少了,也不差這一封密詔。
然而難就難在這封密詔是給靖勝侯徐懷的。
靖勝侯徐懷手握數萬楚山精銳,即便面對赤扈鐵騎都未嘗一敗,則是這封密詔背後最大的倚仗——到時候,誰敢輕易出頭封駁這封密詔,不怕落後身滅族亡的慘烈下場?
更關鍵這封密詔寫的到底是什麼,除了纓雲郡主外,誰都沒有來得及看上一眼。
倘若這封密詔中途出了什麼意外,沒有傳到靖勝侯手裏,靖勝侯也必然不能善罷甘休。
最終聲勢或許不會搞得那麼大,但傳詔出岔子這口黑鍋,絕對不是誰都能背得住的。
而從淮王進宮得知密詔存在之後都能擰出水來的臉色裏,誰敢保證密詔在傳往楚山途中一定不會出什麼岔子?
喬繼恩首先就提出密詔當交由楚山行營進奏官鄭屠保管,由鄭屠快馬加鞭馳歸楚山交到徐懷手中;朱沆、胡楷等人也贊同此議,他們也擔心這封密詔落到別人手裏,會被偷樑換柱。
周鶴、高純年、顧蕃等人即便都希望淮王監理國政,卻對傳詔之事也未置可否,畢竟建繼帝還睜眼躺在牀榻之上不是?
這其實也是他們所掌控不住的大變數,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臨到最後,周鶴索性將指揮兵馬護送一事都交給胡楷去安排。
胡楷則建議將密詔封匣,由內侍省、中書門下省各遣一人與鄭屠共同監管,由御營使司點檢一隊騎兵護送,直至送到靖勝侯徐懷手中不出一點紕漏。
……
……
救治沒有起色,不可能所有大臣都在福寧宮乾等;又由於密詔這一變數的存在,也決定了沒有誰願意出頭倡議淮王監國。
淮王府一系的大臣,還是需要避嫌,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下瞎倡議,不然太容易被抓把柄了。
最終商議了許久,羣臣決定嚴格封管建繼帝病危之事,暫由周鶴、胡楷、淮王趙觀三人統領羣臣議決國政,等再救治一段時間看有無起色再議其他。
“密詔所書何事,確定宮中沒有一人看到隻言片語,喬繼恩也沒有瞧見什麼?”
回到淮王府,趙觀神色陰戾的盯着一名中年宦臣問道。
“昨日午前,陛下是清醒過來了,但衰弱不堪,又吐血不止,當時大家都手忙腳亂的圍着太醫,又傳詔周相、胡相進宮。當時應該僅有纓雲公主伺候在陛下身邊,即便是鄭貴妃也被遣開,密詔最後還是由纓雲公主用璽之後收入袖中——除纓雲公主外,確實沒有看見密詔寫了什麼,但聽福寧宮伺候的小宦說,密詔寫到最後,陛下已無力握筆摔倒下來……”
“汪公,你覺得密詔有可能寫下什麼?”趙觀蹙緊眉頭,看向樞密副使汪伯彥問道。
“密詔除了纓雲公主見過,其他人都未見隻言片語,只知有這麼一道密詔存在——其實密詔裏面到底寫了什麼,已經不重要了!”汪伯彥說道。
淮王趙觀臉色越發陰沉。
密詔是可以僞造的,建繼帝的筆跡也是可以模仿的。
羣臣只知道有這封密詔存在,卻不知道里面寫有什麼內容,倘若徐懷最後拿出一封僞造、內容全非建繼帝所寫的密詔示人,恐怕連纓雲公主她都沒有辦法指認是假。
更爲關鍵的,除了淮王趙觀之外,鄭貴妃新誕下皇子,而皇子背後是鄭懷忠、鄭聰父子,是淮南東路(淮東大營)八萬精銳,徐懷倘若持密詔與鄭家聯手擁立幼帝,淮王府真有與之抗衡的實力嗎?
到時候朝中士臣或許會站到他這一邊,但是執掌西秦大營、東川大營的高峻陽、顧繼遷以及禁軍三將張辛、劉衍、鄧珪會做怎樣的選擇?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坐於一旁的中年武將說道,“殿下此時下決斷,還有機會將密詔截下!”
建鄴城除了御營使司所轄的宣威軍、建鄴水師以及建鄴府所轄的府軍外,淮王趙觀身爲皇太弟,也掌領三千甲卒護衛,乃是淮王府在建鄴直接掌握的嫡系精銳。
也就是說,淮王趙觀真要下決心截下密詔,並非沒有把握。
“事情沒有那麼簡單……”趙觀搖了搖頭,說道。
他已不是當年在暖香樓被胡姬冒犯後就下令殺人泄憤的衝動少年了。
赤扈南侵,他先至魏州督戰,待汴梁失陷,他率大軍倉皇南下,一路也是顛簸坎坷,喫盡苦頭,這也促使他成長起來。
要不然的話,汪伯彥、楊茂彥、葛伯奕、韓時良等將臣又豈會甘受他節制,緊緊以淮王府爲核心凝聚成一團?
如汪伯彥所言,整件事的本質並非密詔之中到底寫了什麼,而是楚山與淮東聯手,有借密詔壓制淮王府的實力。
而朝中三品以上的大臣皆已知曉密詔的存在,同時也有纓雲知曉密詔的內容。
密詔被劫,他們能說服高家、顧家以及張辛、劉衍、鄧珪三將與淮王府站到一起,聯手對抗楚山與淮東嗎?
趙觀不能忽視高峻陽、劉衍與鄭懷忠同出西軍一脈,也不能忽視顧繼遷與楚山關係頗近,而張辛、鄧珪皆是建繼帝從微末之中一手提拔起來的,更大可能只會盲目地遵從建繼帝的遺詔。
還有一點,他不得不考慮,那就是他那個同父異母的兄長,是不是真就病危到完全不能言語、徹底不能握筆的程度?!
淮王趙觀對此是有所懷疑的,他甚至懷疑所謂密詔,是這個同父異母的兄長,給他下的圈套。
很顯然,建繼帝真要覺得自己身故之後該是他這個皇太弟來繼位,就完全沒有必要留什麼密詔給楚山。
留密詔必然是要阻止他繼大位。
然而朝中士臣又都站在他這邊的,淮王趙觀對此很是清楚。
除了他有皇太弟的名分外,更關鍵是當下的局勢,朝中士臣誰會希望年幼完全不懂事的幼帝在外戚的扶持下登基繼位?
他的兄長想要破除這個障礙,私心將皇位留給自己的兒子,最好的手段就是誘使他們提前輕舉妄動,坐實他們的罪證,然後順理成章廢掉他這個皇太弟。
雖說在建鄴城,淮王府有三千精銳甲卒,但趙觀卻還不敢奢望與他的兄長抗衡——他知道這些年他兄長在將臣之中的威望有多高,這是他不能比的。
“殿下,不能再猶豫不決啊,密詔到了那楚山狐手裏,我們就被動了啊!”雖說劫下密詔有很大的風險,但堂下腥霜q覺得密詔到靖勝侯徐懷手裏風險更大。
難不成等到徐懷持密詔擁立幼帝,他們要起兵抗詔嗎?
“或許可以遣人祕往楚山見靖勝侯!”汪伯彥沉吟片晌說道。
趙觀眼睛一亮,敲着腦袋:“汪公所言甚是,不愧是我的謳煱。∈前。嵓夷芙o楚山,我一樣能給,未嘗不能說服楚山忘了密詔這事!”
“那還等什麼,殿下着誰前往楚山?”有人迫不及待問道。
“倘若楚山是能說服的,就無需急於一時,也指不定楚山會待價而沽,”
趙觀想透這節,渾身輕鬆起來,負手而立說道,
“再說了,時間還是在我們這邊的。他們真要扶持幼子登位,誰敢保證等他長大成人十數年時不發生一點意外?我們還是要更有耐心纔行啊。再說那位沒有最後嚥氣,我也始終放不下心來啊……”
第二百一十四章 返程
渾渾江水、波濤如怒。
嵇山以北,數艘戰船停靠在臨江渡口上。
鄭屠與朱沆辭行:
“淮王府到現在還沒有動靜,此行應無礙,有勞朱公費心了!”
雖說徐懷嚴禁亂打聽宮中的消息,更不允許在宮中收買眼線,但徐懷的禁令沒有將淮王府包括在內。
而事實上建鄴倘若有什麼風吹草動會對楚山不利,淮王府必是根源之一。
因此有好幾條明暗線盯住淮王府的一舉一動,至少能確認此時淮王府還沒有什麼輕舉妄動。
鄭屠這也才稍稍心安。
建繼帝病危、不能動彈、不能言語,在很多人眼裏淮王趙觀監理國政是順理成章之事,密詔卻成了最大的變數;而密詔能否成功送抵楚山,淮王府也就同樣成了最大的變數。
淮王府在建鄴坐擁三千甲卒侍衛,乃是淮王趙觀作爲皇太弟的特權。
這些都意味着淮王府有資格、有能力,同樣也有足夠的動力,成爲阻礙密詔送往楚山的變數。
爲此,朱沆也是最大限度的動用手裏的權力,作爲建鄴府尹點檢一部府軍親自督領着護送鄭屠一行人到建鄴府最西端、快要頻臨池州的嵇山渡——過江則是劉衍率部坐鎮的廬州境內,相對還要安全一些。
當然了,從廬州往西便是荊湖北路,高峻堂接替王番出任荊湖北路兵馬都部署,以及荊湖北路制置使孔昌裕等人對楚山關係都極淡薄——淮王府真要想搞什麼小動作,還是可以派人馬直接繞到黃州等地境內,趕在鄭屠抵達南蔡之前下手。
朱沆示意鄭屠他們趕緊登船渡江,他率人馬在嵇山駐紮過夜,希望藉此多化解一些可能的兇險。
戰船緩緩駛離渡口,往北岸去,朱沆負手而立,眺望悠悠江水。
“父親,密詔到徐懷手裏,真的好嗎?”朱芝忍不住問道。
“有什麼不好?”朱沆反問道。
“時局如此艱難,我們真的應該去擁立幼帝?”朱芝問道。
朱桐離開建鄴到地方任事之後,朱沆身邊最重要的助手就是這些年也逐漸成熟起來的次子朱芝。
雖說羣臣在福寧宮議定要嚴守祕密,但朱沆、王番有很多事情需要朱芝出面張羅、聯絡,整件事當然不會瞞他。
朱芝之前沒有想過建繼帝身體會出什麼問題,但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大越應該是年近三旬、經歷過天宣之亂的淮王趙觀,還是年僅一歲的皇子繼承大統,他心裏也有自己的權衡。
除開內部的波瀾詭譎,赤扈人不是懸在腥祟^上最大的威脅嗎?
“你不要妄自揣測聖意——陛下既然有密詔,我們當先確保密詔送到徐懷手裏爲要;其他的,那還是要等密詔到徐懷手裏再說……”朱沆心思也很亂,建繼帝生命垂危,將所有的打算、籌劃都徹底打亂了,他一時也看不清前路到底在哪裏。
當下之危局,擁立幼帝顯然不是最合適的選擇,但淮王趙觀一定就更合適嗎?
這些年經歷那麼多的變敵、離亂,朱沆各方面的認識當然要比次子更爲深刻:
有時候雖說諸事以抵禦胡虜爲要,但問題是內部的關係理不順,人心雜亂,如何去抵禦如此強大、有如洪流一般的赤扈鐵騎?
淮王趙觀以及淮王府一系將吏,除了韓時良沒有怎麼接觸過外,葛伯奕、楊茂彥、汪伯潛等人,朱沆哪個不熟悉?這些人絕對談不上委以御虜大任的合格人選。
再一個,淮王趙觀即位之後,真能容得下徐懷嗎?
朱沆想跟次子朱芝說說這些,但又忍不住爲渺茫前路感到沮喪。
當然,他也有些想不明白建繼帝爲何會寫下這封密詔,也有些猜不透密詔裏到底寫着什麼,更不清楚徐懷接到密詔之後,會有怎樣的反應,會做怎樣的決定……
“今日就在此地駐營,明日再回建鄴!”朱沆嘆了一口氣,吩咐說道。
……
……
上一篇:人在港综,你管这叫卧底?
下一篇:重生南非当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