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也就是說,赤扈大軍完全可以在佔領興慶府之後,渡過黃河進入隴西地區,又或者沿黃河南下,攻佔和南等地,最後兵鋒直指秦州(黃河在党項境內,是幾字形的左半部分,於党項核心區域,乃是由南往北流各)。
要不是遇到如此巨大的變故,誰能遏制赤扈大軍前進的步伐?
“走,今日一定要痛飲一番!”鄔散榮抓住張雄山的胳膊,現在就要將他把酒館裏拖。
赤扈大軍進攻江淮失利,轉頭先征討党項,秦州幾乎所有人心頭都壓着巨石喘不過氣來。
蕭林石、石海等人每日竭慮殫精卻無良策,人也變得羸弱削瘦不堪——特別是這幾年來,赤扈人除了對大越用兵外,還分兵西征,差不多已經踏平輪臺、伊吾等地,從西面完成對党項的包抄,也實際上斬斷了契丹殘部西遷的幻想。
即便這一次與高家發生激烈爭執,蕭林石意欲率領殘部西移,也僅僅是想着率領十數萬族人轉移到位於熙河路西部、位於洮水、大夏河上游的積石山一帶,暫時避開赤扈大軍的鋒芒。
再往西,就只能從赤扈大軍已經征服的黑河、青唐地區殺出一條血路。
然而做這樣的選擇,除了一路會有不計其數的契丹男兒倒下外,要往西多遠,才能徹底避開赤扈人已經徹底往西域及泰西展開的兵鋒?
就算他們能一路殺出重圍,找了一處赤扈兵鋒暫時還沒有抵達、水草豐茂之地,但從當地人手裏爭下這塊棲息地,又需要多少契丹男兒爲之付出犧牲?
巨石將傾之際,聽得赤扈汗王遇刺而亡,大軍頓於興慶府的消息,怎麼能叫人不欣喜若狂?
見鄔散榮迫不及待這時就要拉他去飲酒,張雄山朝蕭林石拱手說道:“那我今日就不叨擾蕭帥,先陪鄔將軍飲酒去了!”
“你們難道嫌都督府裏的酒不能醉人?”性情沉毅堅勇的蕭林石,這時候也是開懷大笑,跟石海說道,“我看都督府裏今日可以解開酒禁了,我也好久沒有嘗一嘗酒滋味了,饞了!”
“飲酒之前,當遣快馬將喜訊傳往漢中、舞陽、襄陽、建鄴!”張雄山說道。
“這是當然,純全已將幾封信報、奏函擬好,傳驛信使也都已經召集到府中待命,就等蓋印封漆了——也是鄔將軍一驚一乍,把這事給打斷下來了……”石海笑着說道。
蕭林石一邊着人去安排酒宴,一邊將其長子所擬寫的信報、奏函再一一過目,確保無誤會簽押蓋印,封住竹筒之中,之後由十數名信使快馬馳報各方。
過了許久,張雄山才稍稍平復激動的心情,坐在堂前問蕭林石:“赤扈偻跤龃潭觯拵浺誀戇@能爲大越爭取多少時間?”
赤扈汗王遇刺身亡,這是天大的好消息,但顯然不能指望赤扈人就此會分崩離析,從此不再成爲大越的威脅。
除了赤扈人目前已經建立完善的軍政體制之外,赤扈汗王崛起於漠北,半生征戰,今年已經六十八歲了,赤扈人應該對其因病或種種意外駕崩有所準備。
而赤扈汗王遇刺身亡,赤扈大軍也沒有特別驚惶失措,依舊照着既定的計劃攻陷党項國都興慶府進行了屠城。
這不僅預示着赤扈鐵騎進入最爲鼎盛、巔峯的時期,也爲南征大越掃平最後的障礙,只待赤扈人新的汗王登基即將,其大軍隨時會席捲南下。
當然,這並非沒有意義。
這至少能給大越爭取到更多的緩衝時間。
建繼帝於襄陽即位登基,雖說其間經歷種種艱辛與兇險,雖說內部還有各種各樣的矛盾,各地民亂此起彼伏,但不可否認的是大越也在迅速的恢復秩序與元氣,甚至可以說是軍事實力要遠勝於汴梁失陷之前。
除了楚山之外,西秦路、東川路以及淮東、淮西路四支大軍即便實力上還有一些差距,但此時也敢於跟赤扈人打硬仗,遠非天宣末年一觸即潰那麼不堪。
而楚山更需要時間。
赤扈汗王遇刺是好消息,好就好在能給大越爭取更多的時間,現在最關鍵的是這個時間到底可能有多久。
“赤扈人有幼子守竈的傳統,即其父在世時,長子成人結婚分出去居住,分得一部分財產及牲口,其父死後,由正妻所生的幼子繼承財產,管理家務——老汗王在世所立大札薩克法典也規定分家年長者多得、年少者少得,末子繼承父業。以此來論,赤扈當是大妃所生的幼子、也是最具軍事才能的四宗王庫思古繼承大位。而此次征討党項,也是四宗王庫思古輔佐汗王身側用兵,最終攻陷興慶府以及屠城,應該都是庫思古的手筆。然而涉及汗王之爭,事情遠不會這麼簡單,其大宗王闊撒、二宗王兀魯烈、三宗王屠哥早就各擋一面,附屬精兵數萬到十數萬不等,其他大小宗王也數以十計,他們可未必甘願庫思古繼承大位。甚至在此之前就有信報稱赤扈人這次征討党項,內部就討論過汗王年事已高、若遇不幸當誰繼位的問題,赤扈汗王當時就召集羣臣、諸臣,指定長子闊撒爲繼承人,”
蕭林石這些年對赤扈鑽研極深,說道,
“因此,闊撒與庫思古未必會兵戎相見,但一定會爲汗位爭上一爭。而與中原帝制不同,赤扈人奉行庫裏勒臺製即部落議事大會制,最終汗位落於誰家,恐怕要等赤扈人召集部落議事大會之後纔會明曉。估算下來,應該能在大越爭取到兩到三年的緩衝時間!”
“有這兩三年緩衝時間,未必不能爭上一爭啊。”張雄山乃是楚山行營軍情司左參軍,對楚山內部種種情形的瞭解,遠在普通武將之上,知道真要有兩三年的緩衝時間,楚山的軍事實力必然會再上一個臺階,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大臺階。
“是啊……”蕭林石也是感慨道。
有兩三年的緩衝時間,一方面他們暫時不需要離開秦州,與高家的矛盾還能剋制兩三年,另一方面在洮水、大夏河上游也有時間經營,不至於西移太倉促,以致立足未穩,就有可能面對赤扈人的兵鋒——當然,蕭林石心裏也希望兩三年間南朝會出現更爲樂觀的改變。
在契丹、党項以及諸多附蕃都紛紛被赤扈人征服之際,唯一能抵擋這龐然大軍,遏制住其擴張之勢的,也只有南朝了。
他都有些後悔過早對和南出兵了,這事極可能會成爲南朝攻詰他們的把柄,令楚山想要幫着說句話更加被動。
不過,之前誰又能料到此時會出現這樣的轉機?
“這頓酒宴過後,我恐怕就要跟蕭帥辭行,提前返回楚山了,”張雄山跟蕭林石說道,“楚山諸多軍將學員可能還需要繼續留在秦州歷練,要請蕭帥多加照料……”
有些事情絕不能泄漏半分,不能寫入祕信之中傳回楚山,張雄山決定還是親自趕回楚山面稟徐懷。
第二百一十一章 生悲
“赤扈虜王駕崩了!”
“據說強擄党項王妃侍寢,被党項王妃一口咬斷命根子一命嗚呼……”
“胡扯,好像你親眼見到似的,你從哪裏聽得命根子被咬斷一命嗚呼的?我有本家在建鄴府衙當差,消息都沒有你靈通,只聽說虜王是強擄党項王妃侍寢遇刺身亡……”
“你得有點腦子想想啊!虜王將党項王妃抓過去玩弄,還不得像小綿羊似的剝光了再送去帳中?全身光溜溜的,裏裏外外翻看個乾淨,哪裏有讓党項王妃藏兵刃的地方?虜王雖說已然年邁,但力壯之時有搏獅縛虎之能,你說手無寸鐵的党項王妃如何才能刺殺成功?你現在想想,還會說我胡扯?”
“照你這麼說,確實有點道理啊……”
“那是當然。你想想看,手無寸鐵,可不就剩那一副牙口最爲堅硬、鋒利?而那虜王英雄一世,可不就在逍遙快活噴湧之際最放鬆警惕?要不是如此,赤扈大軍怎會羞惱成怒,將興慶府男女老少幾十萬口人都屠得一個乾淨,連稚幼小嬰都沒有放過?赤扈蠻子在河淮也大開殺戒,但到底還是會放過高不過馬鞭的幼童……”
“這些蠻子也真是狠毒啊,老弱婦孺哪個不是活生生的生命,他們怎麼就能下得了手屠殺乾淨?”
“要不然怎麼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呢?河淮、河東、關陝、河北被屠戮的大越子民,哪裏又少了?所以我們還是要奮起反抗啊,真要叫赤扈人殺進江淮,那就是你我的妻兒老少去面對大劫啊!”
隨着秦州信騎馳抵漢中、成都、江夏、襄陽、舞陽、建鄴,赤扈汗王遇刺身亡、赤扈大軍攻陷興慶府之後就陸續撤軍的消息迅速在川陝、荊湖、江淮等地傳播開來。
秦州傳來的信報裏有關於虜王身故的猜測,建鄴城裏的大街小巷,也是第一時間被種種香豔祕聞所充塞。
建鄴城進入八月,炎熱如故,城裏就蒸灰话恪�
長街上的販夫走卒在日頭下稍稍走動一番,褂子就跟淋過水一般溼透,偶爾有人牽着牲口走過,也是耷拉着耳朵,有氣無力的樣子。
鄭屠提起袍襟,邁步走進石牌巷趙記茶樓,茶樓裏卻絲毫不受大中午炎熱的妨礙,大家正津津有味的聽幾個消息靈通人士說這虜王遇刺之事。
“來壺信陽春、一碟松子、一碟桂花酥!”鄭屠乾瘦如故,其貌依舊不揚,但綢衫軟靴、青巾冠發,衣品不凡,由知情興趣的店小二領到二樓臨窗的雅座前坐下。
鄭屠點過茶水、點心,往窗外看去,見晉龍泉後腳走進茶樓裏來。
“鄭官人今日怎麼好雅緻來此飲茶?”晉龍泉走上二樓,徑直朝臨窗雅座走來。
建鄴城裏就沒有多少桐柏山人,明面上各奉其主,但在茶樓里老鄉相遇,卻也無需避諱連句話都不搭理。
事實上,逢年過節鄭屠都會代表楚山給各府奉贈節禮,也不會漏掉晉莊成府上;而晉龍泉也會奉晉莊成之令攜禮回訪鄭屠,外界都會視爲兩邊虛情假意的表面功課。
赤扈汗王在興慶府遇刺身亡,也確認赤扈大軍正從興慶府分批北還,大越藉此可以大緩一口氣。
至少可以預見,在赤扈人新的汗王登基即位、穩固其內部局勢之前,赤扈人對秦嶺-淮河防線再次大舉用兵的可能性無限接近於零。
這是大越平息內部各種矛盾、加強兵備的良機,但同樣會因爲威脅的緩解,之前一些被壓制下去的矛盾有可能就會蠢蠢欲動起來。
因此這幾日鄭屠與晉龍泉也是頻頻找各種機會碰面,以便隨時瞭解士臣間的動向。
“虜王遇刺身亡,無論對誰都是大喜之事,宮裏也是連續幾日飲宴,不過晉莊成昨日從周鶴府裏歸來就有些憂心忡忡,今日一早就被召入宮中,到這時還沒有回府,卻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晉龍泉小聲將晉莊成今日的行程說給鄭屠知道。
鄭屠代表楚山於通政院任事,負責通傳各種公函奏報,但地位到底是比此時已出任禮部侍郎的晉莊成遠遠不如。
他一時猜不透昨日什麼事叫晉莊成憂心忡忡,猜不透今日又是什麼事晉莊成一早被召入宮中。
與晉龍泉簡單寒暄幾句,鄭屠便裝作話不投機半句多的樣子袖手而走,但他前腳還沒有邁出茶樓大門,就見一名家兵匆匆找過來,稟道:“宮中傳詔,召爺即刻進宮……”
“……”鄭屠完全想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竟然要召他進宮,抓住家兵的胳膊,忙問道,“是誰跑來傳詔?”
“通政院的陳穆郎君領着宮使過來傳詔的,他們還在院子裏候着爺呢!”
鄭屠不敢耽擱,他一邊往回趕,一邊安排家兵快步趕往朱沆府上找朱沆、王番報信——王番七月上旬交卸荊湖北路兵馬都部署的差遣後來到建鄴,新差遣一直沒有定論,他就住進朱沆府裏休養身心,此時還沒有離開建鄴城。
鄭屠心想要是有什麼突發變故,朱沆、王番應該比他更早知道消息。
然而鄭屠剛走到自家宅門前,家兵就大汗淋漓從另一條巷道疾步追趕過來,稟道:“朱沆郎君、王番郎君一早就被召入宮中,這時還沒有回府!”
鄭屠心裏“咯噔”一跳,有一種大事不妙的感覺:
晉莊成一早就被召入宮中,朱沆、王番也清晨被召入宮中,現在宮使竟然還來直接召他進宮,這一定是出了大變故啊。
他作爲進奏官代表楚山常駐建鄴,平時主要跟專司內外章疏、臣民密封申訴等事的通政院打交道;朝廷以及建繼帝有什麼諭函旨意,也都是通過通政院找到他進行傳達。
如果不是火燒眉毛的大變故,怎麼都不可能繞開這道程序,直接召他進宮。
鄭屠稍作思量,便吩咐家兵趕往鋪院,讓鑄鋒堂在建鄴的管事將人手都召集起來,同時準備好城裏城外傳信的渠道與人手,保證真要有什麼變故,還能夠第一時間傳回楚山,不受意外因素的干擾。
吩咐好這些之後,鄭屠才走進院子,見過通政院的官員與傳詔宮使往皇宮匆匆趕去。
一路上宮使口風極緊,什麼話都不說,但宮使慌急神色令鄭屠更加確定大事不妙。
進入皇宮,鄭屠被領到東南角一座廂殿裏,已經有不少人在此相候。
很顯然宮裏發生什麼變故,並不可能完全封鎖住消息,已有消息靈通者在角落裏竊竊私語:
“聽說是前夜大宴,陛下醉飲後身體就有所不適,起初太醫砸边^,還不覺得多嚴重,卻不想昨日夜裏就不能動彈,也不能言語了……”
聽到這消息,鄭屠如遭雷霆狠狠劈了一下,整個人都難以置信的傻在那裏:
赤扈汗王遇刺身亡,如此喜訊剛傳到建鄴,建繼帝就出事了?
在朝堂之上,鄭屠絕對算不上人尖子,但這一刻他也很清楚建繼帝的身體狀況出了這麼大的問題,倘若不能醫治過來,對剛剛得到喘息之機的大越朝,是何等的驚天變故。
自汴梁淪陷以來,很難想象倘若不是建繼帝在襄陽登基即位,大越能夠保住半壁江山。
很難想象倘若不是建繼帝夙夜操勞、呋I帷幄,很好的平衡西軍諸帥與楚山、江淮地方以及士臣、淮王府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大越能夠在江淮站穩腳,成功構建秦嶺-淮河防線。
現在大越內部依舊存在種種矛盾,洞荊湖寇還大患未除,但只要有建繼帝在,很多矛盾都還能暫時壓制下去,也沒有誰會覺得洞荊湖寇會永遠都根除不了。
只是誰能想到,這時候會出這麼大的岔子?
而此時除了諸大臣外,還將他們這些進奏官都直接召進宮裏來,這隻能說明宮裏已經在做最壞的打算——這是準備要他們第一時間將噩耗傳稟各鎮,以防大變。
第二百一十二章 密詔
陸續又有數人在宮侍引領下來到廂殿,這些人鄭屠都認得,都是各地遣來建鄴,聽從通奏院節制的通奏官。
他與這些人平時關係雖說冷淡,日常卻不得不打交道。
當然,也不是建鄴城裏所有的通奏官這時都奉詔入宮了。
鄭屠細辨下來,除楚山、淮東、淮西、西秦、東川五路行營(大營)外,僅有設有制置使的荊湖南路、荊湖北路、西川路、兩浙路、以及陪都襄陽、中樞直轄的揚州、廬州等地通奏官此時入宮來。
細想下來,鄭屠也不覺得意外。
除了中樞之外,這幾處地方所涉及到財賦、兵馬,可以說是大越命脈所在——其主政官員也都是獨擋一面,有資格稱得上真正的封疆大吏,地位或許不及周鶴、胡楷等人,但絕不在諸部侍郎之下。
受中樞直轄的廬州、揚州地位要略低一些,然而坐鎮揚州、廬州的劉衍、鄧珪二人,卻是深受建繼帝信任的嫡系大將,所部與衛戍建鄴的張辛等部,乃是受御營使司直接掌握的禁軍精銳,與楚山、淮東、淮西、西秦以及東川行營有着很大的區別。
此時京中發生這樣的變故,第一時間需要通傳的,很顯然就是這幾處地方的主政帥臣,併爲此做好萬全準備,以防大變。
鄭屠之前僅有一次機會進宮,還是徐懷趕到建鄴覲見建繼帝,其時宮中舉辦大宴,鄭屠與諸多楚山將吏一起受邀到進宮飲宴——不過,鄭屠對宮裏的部署都很陌生,徐懷也嚴禁鄭屠胡亂打聽宮中的消息,更不要說在宮中收買眼線。
此時奉詔進宮的諸多進奏官裏,有幾人卻是老資格,談及今日宮裏的侍衛兵馬要比往時多出幾倍。
而一些級別低的宮侍都不見了人影,想必都臨時管束起來,此時都是內侍省有頭有臉、平時都在垂拱殿建繼帝身邊伺候的大宦親自走動召集大臣及諸路進奏官進宮。
可見宮裏比誰都更清楚此事非同小可,稍有不慎,對大越、對朝堂都是不可彌補的滔天大禍。
鄭屠還沒有經歷過如此陣仗,心思慌亂,看廂殿外有侍衛、宮宦看守,禁止他們進宮後隨意走動,他此時想找朱沆、王番商議都不可能。
在這一點上,他還是有所欠缺的;他還沒有辦法面對如此驚人的變局,還能做到處事不驚。
他的思緒也有些僵滯,腦子裏亂糟糟一團。
楚山在朝中一向都受到孤立,廂殿裏雖然人也不少,鄭屠卻只能站在角落裏,聽他人竊竊私語。
在廂殿焦急不安等了許久,鄭屠才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俄而就見周鶴、胡楷以及在中書門下省執領通奏院的給事中錢尚端、內侍省監喬繼恩四人在幾名宮侍的引領下,走進廂殿裏來。
“宮中發生的事情,想必諸位也都知曉了,”周鶴又腫又紅的渾濁雙眼顯示他這兩天可能都守在宮中通宿未眠,只聽他拿喑啞有如刀刃在岩石輕輕磨擦的聲音說道,“前日大宴陛下醉飲過後身體不適,太醫起初沒有察覺出大問題,但昨日陛下昏厥嘔吐,即便勉強救醒,已不能言語行動,脈象也微薄,我們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
胡楷疲憊不堪的沉聲說道:“雖說虜王駕崩於河西,令其放棄從河西、隴西進攻秦州的意圖,但赤扈人在京西、河洛、關陝以及徐宿猶有逾五十萬兵馬駐守。在諸路防線做好萬全準備,又或者在赤扈駐紮於中原的兵馬北還爭位之前,陛下當下的狀況絕不能泄漏半分出去,因此你們要挑選絕對信得過的人手馳歸各部通稟此事,你們可知道?”
周鶴、胡楷以及錢尚端、喬繼恩四人同時出面,乃是此事不會書於筆端,唯有他們四人同時出現,才能證明這事的真實性不容置疑。
“陛下是不是真有可能挺不過去……”有人張口問道。
“我們雖然要做最壞的打算,但陛下的病情未必沒有轉機!”胡楷知道這人想說什麼,截住他的話頭,厲色說道,“你們無需過問太多,做好分內事就行,但凡有半點消息從你們口中泄漏,小心誅族國法懲治!”
“其他人都先回去做準備吧,挑選好人手之後,御營使司會直接調派小隊騎兵護送,確保路途不會遭遇任何變故!”周鶴揮了揮手,示意諸進奏官各自離去,單獨對鄭屠說道,“鄭郎君你隨我們到福寧宮走一趟!”
大慶殿、紫宸殿以及垂拱殿,乃是舉行大典、建繼帝視朝以及日常聽政之所,福寧宮則是建繼帝在皇宮裏的寢殿——鄭屠猜想建繼帝此時應該就在福寧宮接受太醫救治。
不過,鄭屠滿腦子發矇,不知道周鶴交待過這些事後,還有什麼事情需要他趕往寢殿。
其他人等也都面面相覷。
然而周鶴、胡楷他們神色嚴肅,卻無意多解釋半句,就先走出廂殿。
錢尚端神色複雜的看了鄭屠一眼,也沒有吭聲說什麼,卻是喬繼恩拉了發愣的鄭屠衣袖一下:“鄭郎君,請!”
廂殿在垂拱殿南側,需要穿過多重門樓才能抵達建繼帝與諸妃嬪起居之地,而這裏守衛更加森嚴。
身爲宣威軍都統制的張辛,平時深居簡居,也不跟朝臣交往過密,宮中宿衛平時也不會輪得到他出面,此時卻身穿鎧甲,一臉沉毅的親自守在福寧宮大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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