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317章

作者:更俗

“哼……”

徐懷的建議卻是叫楊麟身邊有將領感到不滿,輕輕哼了一聲。

徐懷目不斜視,似乎沒有聽到這一聲冷哼,周景站在徐懷身側,拿餘光瞥了那武將一眼。

徐懷的建議或許是善意的,但在汝州一些將領眼裏,放棄汝陽、嵩縣,將兵馬都集中到梁縣,相當於放棄汝州大部分地區,純粹變成替楚山守西大門了。

近一年來,周景並沒有乾坐在舞陽或者召陵,等着下面的人將情報蒐集過來,而是多次親自潛往嵩-箕(箕山)諸山及河淮等地聯絡義軍及形形色色的抵抗勢力。

這些義軍及抵抗勢力,伸手向楚山討要錢糧兵甲者甚多,但楚山建議他們進行整合,或轉移到山區以便有利於遊擊作戰,卻大多敷衍、拖延。

這些人的心思,周景也都揣摩得清楚,暗感楊麟麾下諸多將領,以往並肩作戰,或許與楚山關係和睦,但涉及一些敏感事,心思或許與他之前所接觸的義軍將領,並沒有多大的區別。

甚至往深處想,左驍勝軍的前身就是乃是蔡州軍,大部分將卒都是從蔡州招募的義勇,他們或許覺得楚山在舞陽、葉縣、召陵、襄城等地駐防,有鳩佔鵲巢之嫌,朝廷應該將這些原屬於蔡州的城池,劃由左驍勝軍的防禦?

想到這裏,周景也只能默默的看着楊麟,看他如何取捨。

楊麟年紀未及五旬,但兩鬃已染霜白,瘦臉枯皺,透着沉毅氣度,他嚴厲的盯了身旁毫無城府、流露不滿情緒的將領一眼,聲音沙啞的跟徐懷說道:“曹賮韯輿皼埃喟脒�是有些倚仗的,但輕棄汝陽、嵩縣,左驍勝軍也難對陛下、胡相交待……”

見楊麟如此說,徐懷也不再多勸。

楊麟身爲一路之主帥,自有主見,楚山對汝州無節制之權,此時力有未逮也無力兼顧汝州的防禦,確實不宜太多指手畫腳,說道:“楊侯倘若決定撤軍,宜早不宜遲,我可以替楊侯在此多守一日,我卻要看看曹師雄是否可敢多送幾顆人頭過來!”

“多謝徐侯義助!”楊麟朝徐懷舉禮示謝。

左驍勝軍在廣成驛的傷亡太慘烈,敵軍兵鋒又盛,沒有精兵強將殿後,想要從容撤退不是易事。

徐懷所率領選鋒軍五百精銳,作用不可能是無限放大,但將卒的體力、意志此次正處於巔峯,一兩天內遏止河洛之敵東進的鋒芒,還是容易辦到的。

楊麟對其子楊祁業說道:“你即刻整備傷病,直接撤往梁縣,以後梁縣便以你爲主……”

聽其父楊麟着他率部撤往梁縣爲主將,楊祁業叫道:

“孩兒願去汝陽!”

“河洛之敵來勢洶洶,我們放棄廣成驛,往東直至梁縣城下皆是寬谷,可使敵軍長驅直入——守汝陽,還需要守住紫邏口,以兵鋒威脅敵軍側翼,令其難對梁縣從容用兵,你還需錘鍊,才能接下這擔子!”楊麟說道。

見楊麟都決意親自率精銳駐守汝陽,徐懷更無話可說,當下就商議起殿後的作戰細節安排……

……

……

暮色漸濃,雲天似被大火點燃一般,大片塗抹瑰麗的霞彩,曹師雄、孟平等將站在一座平崗之上,也將左驍勝軍在靈臺山及廣成驛以南的營地盡收眼底。

大量的民夫以及州兵裝束的兵卒開始在後營集結、整頓車馬,這顯然是準備連夜撤退了。

“……楊麟這廝要逃,我們速速點齊兵馬夜戰突營,定能大潰南軍!”曹成緊緊拽住刀柄,振奮叫道。

“沉住氣!”曹雄師睜了侄子曹成一眼,沉聲說道。

“都說徐懷勇猛敢戰,又善用奇策,還以爲他會集中精銳,與楊麟會和先來狠狠的啃我們一下呢?沒想到他都親自趕到廣成驛了,竟然還能沉得住氣!”孟平撓着滿臉的絡腮鬍子說道,“當年在雲州,還真是小瞧了他!要是當初果斷一些,也不會留下這麼大的後患!”

孟平一直以來都是曹師雄依爲左膀右臂的大將,在朔州時地位就不比曹師利稍低,但有時候就是陰差陽錯,幾次都是曹師利與楚山軍交鋒,最終連曹師利他自己都是折在楚山軍之手,孟平卻始終沒有機會跟楚山軍交過手。

曹師雄握住刀柄的手背青筋微微跳動,似在極力壓制內心的仇火,沉聲說道:“此廝年紀如此之輕,用兵已在其父之上,乃南朝諸將最具名將之姿的人物,哪裏是那麼好相與的?不過,南朝潰爛之局已成,掣肘極多,此廝再強,一支獨木又能支撐多久?”

“伯父,南軍傷亡慘重,其援兵不足千人,絕非我們敵手,實乃一擊潰之的良機啊!”曹成不甘的叫道,他還是想着率精銳趁夜突營。

“楊麟要撤,就讓他們撤去,我們照着既定的策略,一步步去打,”曹師雄按住曹成的肩膀,說道,“莫要以爲我不想立報血仇,但越是這個時刻,越要沉得住氣!你不要以爲這廝立下那麼多的戰功,都是僥倖?很多時候不能急於求功,你還缺錘鍊啊!”

孟平看了還滿心不服氣的曹成一眼,問曹師雄道:“這廝剛到廣成驛就敢親率突騎前陣驅馳殺戮,督帥你說他會不會替楊麟斷後?”

“多猜無用,倘若是此廝斷後,你以重兵圍驅之,不要與他死戰便是!”曹師雄說道,“二皇子也已經下令給京西四州總管府,這個冬季對楚山軍圍而不攻,只求將其死死拖住,務必令其無法脫身。我也想看看,南朝各地戰局糜爛,唯楚山軍完好無損、獨善其身,南朝諸將心裏會作何想!老古話說得好,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我們也要善用南朝內部的力量,不要一味蠻幹……”

“待我們在紫邏口外紮下大營,從容拿下汝陽、嵩縣,而三皇子又順利攻入淮南,使楚山三面受敵,到時候我就想看這廝是不是真有三頭六臂應付得我們三路大軍圍攻!”孟平也拍了拍曹成的肩膀,說道,“大仇拖一年半載再報,不遲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步步緊逼

“淮南承敵甚烈,楚山亦臨大敵,河洛之敵洶洶東來,楊侯一切小心爲上,城池之得失,乃是一時,存人才能存地!”

傷卒與民夫連夜先行往梁縣撤去,次日一早第二批撤退兵馬,乃是楊祁業率領兩千馬步兵往梁縣撤去,徐懷率楚山選鋒軍五百銳騎與楊麟所親率的一千步騎殿後,留到午時才棄營東撤。

敵軍沒有想着不計傷亡的簇擁上來將他們拖在靈臺山及廣成驛附近,而是以密集陣形從西往東徐徐進逼,因此徐懷他們整個後撤還算順利。

趕在天暮之前,殿後兵馬就撤退到廣成澤以東一處名牛崖渡的渡口。

廣成澤乃是綿延數十里的水澤,但東側有水道匯入北滍水,這條水道當世稱之爲廣成澤水,或廣成澤河。

牛崖渡位於廣成澤水流入北滍水的河口上方,位於北滍水的左岸。

入秋之後,雨水減少,廣成澤也枯瘦起來,流入北滍水的水道,到牛崖渡處僅剩涓涓細流在暴露的河牀上緩緩流淌着;渡口處幾艘渡船直接擱溤谀酁┥稀�

左驍勝軍步騎直接涉水渡河,前部兵馬繼續沿着北滍水左岸往西南方向的紫邏口而去。

暮色下,北滍水南岸的雲霧山峯嶺疊嶂,峙立左岸(西岸)的紫邏山徽肿诺响,北滍水從雲霧山與紫邏山北泄流出的河谷口僅有千餘步寬,左右山崖峭立,十分的險要,一座驛堡孤寂的座落在河谷左岸。

而在更遠的方向,北汝水就是一條明亮的綬帶,在雲霧山、紫邏山以南的羣山壑谷間流淌;汝陽城位於紫邏山以南的河谷之中,城池爲紫邏山遮擋,在視野裏僅露出一角。

所謂“堅壁清野以挫敵銳”,絕非簡單的退守孤城、險城,四壁叫優勢敵軍封鎖住——倘若左驍勝軍的人力、物資再充沛一些,應該在牛崖渡附近修築一座堅城,屏蔽紫邏口的外圍,同時截斷從廣成驛沿北滍水北岸前往梁縣的驛道。

很可惜,過去一年左驍勝軍在汝州所能動用的人力、物力有限,既沒有在廣成驛附近修築城池,也沒有在牛崖渡修築城池,將有限的人力、物力,用於加強梁縣、汝陰及嵩縣等幾座舊有城池的防禦。

這也意味着河洛敵軍東進佔據這裏,將憑藉絕對優勢的兵力,徹底切斷汝陽、嵩縣與汝州的聯絡,使之變成孤城。

不過,楊麟已經決定親率兵馬守汝陽,並據紫邏口以窺沿北滍水東進汝州的敵軍,徐懷既便有些擔憂,但他自己也喜歡身先士卒、衝鋒陷陣,因此也不會勸阻楊麟,只是提醒他多加小心,必要時當避敵鋒銳。

這時候,有數騎從東面往這邊馳來,卻是從襄城趕來的信使。

集結於許昌的京西敵軍,昨日大規模渡過潁水南下,陳子簫、郭君判從襄城緊急派出信使,趕到汝州尋徐懷通稟敵情。

“……”徐懷也不多說,與楊麟拱拱手,便與王舉、周景等人翻身上馬,在烏敕海、王峻等數十侍衛騎兵的簇擁下,沿北滍水北岸的驛道,先行往襄城方向趕去。

楚山選鋒軍還有四百多銳騎,攜帶大量的馱馬、輔兵,還有一些傷卒,在範宗奇率領下也隨後快速東撤,只是速度要比縱馬疾馳慢一些;牛二騎術還是不過關,跟着選鋒軍大部隊緩行。

……

……

“嗒嗒”,拂曉薄霧瀰漫,鐵蹄踏破晨霜,數十騎簇擁徐懷馳入襄城。

位於從鄭、許南下荊襄必經之路的襄城,曾幾何時僅是嵩山山脈東南麓(箕山)名不見經傳的一座小城,此時已經成爲淮上對壘京西敵軍最爲重要的軍事要塞之一。

召陵的戰略作用,更多是控扼滍水、澧水及汝水等河道以及庇護舞陽、西平、遂平、烏桕等西線縱深地,而襄城的戰略作用更側重於遏制京西之敵從許昌渡潁南下。

陳子簫乃是襄城主將,但戰時徐懷到襄城督戰,除了以王舉爲統制的選鋒軍精銳外,郭君判、周景、張雄山以及記室參軍韓圭、姜燮等人也會帶上一套人馬追隨徐懷進駐襄城。

形勢越發嚴峻起來,史軫這幾日也在襄城。

等與腥藢⑿鞈延M行轅衙堂,史軫迫不及待的問道:

“徐州、亳州以及許昌之敵,都有大動作,荊南湖匪未靖,贛州又鬧民亂,這個冬季怕是消停不了,汝州那邊是什麼狀況,能確保守住嗎?”

襄城腥藫娜曛莩鍪颤N狀況,楚山要同時面對京西、河洛兩路敵軍,到時候壓力將倍增。

“曹師雄此番顯得信心十足,目前還不能確定他是真有信心,還是僅僅得虜王嚴令,要與嶽海樓從兩面將我們死死纏住,令我們難以騰出手來,干涉淮南戰事,”徐懷搖頭苦笑道,“要是後者,他們也是真看得起我們……”

“汝潁一戰,天下還有誰會小覷節帥?”史軫說道。

腥俗聛恚芫跋葘钇顦I率部在廣成驛阻擊河洛敵軍以及後續的撤守等軍情詳細說給腥酥獣浴�

“即便需要避嫌,節帥也應該更堅決說服楊侯放棄汝陽、嵩縣,撤守梁縣的啊!”

史軫蹙着眉頭,惋惜的說道,

“朝廷下旨督促鄭懷忠出兵沿洛水北進,牽制河洛之敵,鄭懷忠連敷衍的意思都沒有,上書哭訴神武軍守禦河洛期間傷亡太慘,還需要繼續休生養息,幾乎是明目張膽放任河洛敵軍進攻汝州。即便鄭懷忠沒有與曹師雄暗通消息,曹師雄對鄭懷忠的心思也是摸得極透,因此纔敢放心大膽的舉兵東進,不虞後路有憂。大谷關前日有消息傳回來,河洛在萬安山南北大舉強徵民壯、苦役,大舉砍伐木材,還將大量建造營寨物資咄蠊汝P以南的煙霞鎮——左驍勝軍還是太弱了,曹師雄即便沒有其他倚仗,這個冬季楔入汝陽與梁縣之間,恐怕不會輕易撤出了!”

萬安山乃是嵩山山脈的西支,座落伊水東岸,與橫隔在伊洛兩水之間的熊耳山相對。伊闕關位於萬安山西側,而同爲洛陽八關之一的大谷關,則建於萬安山東段、臨近嵩山主脈的谷口,乃是洛陽南下登封、汝州的主要隘口,與伊闕關同爲洛陽的東南大門。

大越立朝之後,河洛一百多年都沒有經歷過什麼戰事,伊闕關、大谷關與廣成關一樣都廢棄不用,直到鄭懷忠接掌河洛,再重建伊闕關、大谷關的關城——鄭懷忠當時是將洛陽當作自家地盤經營。

大谷關、伊闕關還是狹小一些,而位於萬安山南麓、箕山東北麓、潁水上游河道的煙霞鎮,在溝通伊水上游河谷、廣成澤北側谷地以及登封等地,作用要更強一些。

河洛強徵苦役,並往大谷關南的煙霞鎮集結建造營寨的物資,倘若河洛這個冬季在煙霞鎮建造城池,說明曹師雄將直接大幅加強對河洛東南地區的控制,甚至並不排除曹師雄會直接在廣成驛乃至牛崖渡修築城寨,永久的切斷汝陽、嵩縣與東部的聯繫。

也就意味着,即便三四個月後,京西之敵會因爲潁、滍等大水大漲從襄城、召陵城下退去,但徐懷脫身親率精銳往西增援汝州,可能要面對的是曹師雄在北滍水北岸修築、大規模精兵防禦的一座座堅固城寨,而非簡陋的營壘。

“鞭長莫及,多想無益,我們還是商議楚山如何安穩渡過這個冬季,才能談得上其他!”徐懷說道,示意腥藢ζ渌麘饒龅那樾尾灰偕钊胗懻撓氯ィ�是先研究他們自己如何抵禦正從許昌渡潁南下的敵軍,問陳子簫、唐盤等人,“你們有沒有擬定出什麼對策?”

“赤扈南下以來,進攻太原、平陸、鞏縣等城池之時,多是進逼到城下,構築深壘堅壁圍困,因此史先生纔對左驍勝軍沒有及時在廣成驛、牛崖渡等地修築營寨,而使這些險要之地輕易都落入敵軍深感憂慮,”陳子簫說道,“京西之敵此時南下,汝潁之敗的陰影不會輕易消散,我猜測他們會仗着優勢兵馬,將步步進逼、步步緊逼的戰術發揮到極致,我們倘若出城野戰,很難討到便宜,或許還只能倚城而守,等到明年春後再看形勢發展……”

楚山在西線總共僅有一萬八千精銳加一萬五千州兵,而京西敵軍在許昌集結南下的兵馬,可能是他們的兩倍以上,其中不僅有兩萬赤扈精銳騎兵,還有大批色目騎兵改編過來的步戰精銳。

召陵、舞陽等城,特別是召陵,戰略地位極其重要,但四周開闊,易被優勢敵軍圍困攻打,陳子簫等人將集結於襄城的一部分精銳,派往召陵,確保召陵無憂,先渡過這個冬季再說。

“我們這麼做,也許是最平穩的,只要守住襄城、召陵,待明年春後敵軍必然要退走,但這也是最不出嶽海樓、木赤預料的,”徐懷說道,“這樣的話,我們或許就徹底無法騰出手來,干涉其他戰場了——還是要反其道而行之啊……”

“將精銳都集結到襄城來,在襄城北面,或在臨潁境內與敵軍先打一場?”陳子簫問道。

“你們覺得呢?”徐懷問道。

第一百一十九章 迎敵

面對從許昌渡潁水、氣勢洶洶而來的京西敵軍,徐懷並無意避戰之意,想着先在襄城北部打上一場;諸將又怎麼可能會爲敵軍勢小韯輿皼熬托纳鷳忠猓缘溃�

“那就先打他娘一場,虜俚降资颤N心思,也就能摸清楚了!”

陳子簫等人之前主張固守襄城、召陵,主要還是爲大越全局通盤考慮,想着先確保淮上無憂,汝州或淮南有憂,局面還不至於徹底無望。

不過,想要真正搞清楚虜兵對淮上的戰略意圖,最好的方式,還是將精銳都拉到襄城來,在襄城北部先跟京西敵軍硬碰硬的幹上一場。

任何意圖或者說炙悖蛟S有太多巧妙的障眼法,但往往是血肉橫飛的血腥廝殺,最能洞察一切。

汝潁會戰,嶽海樓當時倘若敢先不惜一切代價強攻滍水北岸大營,又或者以最強硬的姿態,令陳子簫無法在廟王溝南側立足,後續的水淹奇质呛茈y實施下去的。

汝州戰場,也是楊祁業率部於廣成驛迎敵,激戰三天三夜,才真正確認曹師雄率河洛之敵東進的意志有多堅決。

史軫也藉此判斷曹師雄將觸手楔進汝陽與梁縣之間的舉措,並不會侷限於這個冬季,判斷明年春後待京西敵軍撤退後,徐懷率楚山精銳西進增援汝州,會在梁縣以西遭遇到敵軍利用這個冬季修造的堅固寨壘。

到時候會有艱苦卓絕的攻堅戰等着楚山軍。

當然,前提還得是楊麟到時候能守住汝陽、嵩縣不失。

現在要搞清楚京西敵軍的意圖,到底是想拖住楚山軍難以兼顧其他戰場,又或者是與河洛敵軍一樣,求戰意圖心切,最好的辦法就是在襄城北面先硬剛一場。

這不僅涉及到對敵軍戰略意圖的進一步確認,還涉及到楚山有限的精銳兵馬在這個冬季到底要在襄城、召陵、舞陽等幾座重要城池之間如何分配。

腥藳Q心不避戰,接下來就是調兵遣將。

襄城位於箕山(嵩山南脈)往東南延伸的山嶺地帶上,在整個淮上西線防區,有着高屋建瓴的地理優勢,在方位上也要比召陵更偏北一些,差不多與荒廢下來、雙方都沒有派兵馬進駐的臨潁城東西平齊,距離京西敵軍的西線重鎮許昌更近。

因爲這一緣故,入冬之後襄城守軍從之前的六七千人,增加到一萬餘校ㄗ筌妰蓭J甲卒,選鋒軍兩千精銳騎兵,還有五千餘州兵負責包括襄城在內諸多城寨的基礎守禦。

州兵相比行營左軍精銳,操訓、兵甲裝備以及基層武將軍吏的配備都有很大的差距,主要負責城寨的基礎防禦,真正能拉出城野戰,充當攻堅力量的,目前駐守襄城的以陳子簫、唐盤兩廂甲卒以及選鋒軍兩千騎兵爲主。

相對於集結於許昌的敵軍,兵力上的差距極大。

徐懷除了從葉縣、召陵、舞陽以及東線諸城進一步抽調精銳增援襄城,也使陳子簫、唐盤以及範宗奇等將先率六千精銳步騎,先行往潁水南岸直插過去,遏制京西敵軍南下的步伐。

潁水源出嵩山諸脈,上游河道位於襄城與許昌之間,入冬後水量已是極少,騎兵可以直接涉水而過;此外,襄城、許昌之間還有一些溪河,但入冬後大多幹涸無水。

汝潁一戰慘敗之後,京西敵軍並沒有放棄南下的努力,秋後在潁河上游水勢稍小之後,就依仗兵力以及水軍控制潁水的優勢,進入潁水南岸建造一座城寨;入冬之後更是擴大在南岸的駐軍,修造更多的營寨,還在窄湹臐}水上搭設了浮橋,在泥濘的河牀鋪設多條行軍的通道。

在曹師雄率河洛敵軍大舉進攻廣成驛之後,木赤、嶽海樓統領下的京西敵軍也在一夜之間,就將數千精銳騎兵調入潁水南岸的營壘之中,做好往南部襄城、臨潁殘城、召陵等地穿插的準備。

楚山在襄城北部、東北部的烽燧、哨壘,主要沿源出箕山(嵩山南脈)、於襄城北部流淌而過,於臨潁殘城西部的曲折流入潁水故道的蜈蚣河分佈——相距京西敵軍在潁水南岸的營地,都不足二十里。

蜈蚣河入冬之後,便已乾涸,但兩岸崗嶺起伏。

陳子簫、唐盤、範宗奇等將率部進入臨潁西部的蜈蚣河下游地區,主要依託哨壘烽燧結營拒敵南下……

……

……

雙方斥候騎兵部隊在草木枯黃的原野最先接觸,但雙方如此規模的軍事調動,小股斥侯部隊十數、數十騎的試探性接戰,根本不可能試探出任何的虛實。

楚山不清楚京西敵軍南下的意圖有多堅決,而京西敵軍同樣不清楚楚山軍出城相迎而戰的決心有多堅決。

嶽海樓有前車之鑑,這次不敢再有猶豫、遲疑,也不搞什麼虛招、試探。

進入臘月的第一天,嶽海樓看到楚山軍大規模正往襄城集結,趁其集結還沒有完成,他就直接指揮上萬精銳步騎往蜈蚣河下游沿岸進逼過來。

雖說岳海樓其部兵馬也還沒有在許昌完成集結,但論規模已凌駕於襄城守軍之上,且逾半數人馬都是赤扈本族精銳與色目甲卒。

爲加強攻城拔寨的能力,彌補騎兵在崎嶇山地作戰不便以及附降軍戰鬥力不足等弊端,平燕宗王府、鎮南宗王府這兩年不遣餘力下令大量西北諸蕃部騎兵改習步戰,並在此基礎上吸納雲朔、燕薊以及渤海等原屬於契丹的漢民健壯,組建色目步營。

曹師雄率部進攻廣成驛,與左驍勝軍在廣成澤北部谷地激戰三天三夜,最終成功迫退左驍勝軍精銳,佔領廣成澤北部的谷地,兵鋒直指梁縣、汝陽,色目精銳可以說發揮了中流砥柱般的作用。

木赤近年來身體一直不好,就留在宛丘坐鎮。

嶽海樓趕到許昌坐鎮之後,前期新集結過來的兵馬,可能僅佔到京西四州守軍的半數,但京西四州守軍的精銳卻可以鹹集於此了。

鉛雲密佈蒼穹,凜冽的寒風像刀子似的刮在粗糙的臉皮上,雪花飄飄蕩蕩而下,彷彿要將蜈蚣河下游的血腥戰場掩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