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302章

作者:更俗

錢尚端此時最關切的還是徐懷何時會從潁水突圍南下,以及能不能成功突圍。

這也是襄陽目前最關切的焦點。

錢尚端必須儘快摸清楚底細回襄陽復旨。

倘若這邊需要襄陽進一步調兵遣將予以增援,也是需要越快實施越好。

誰都不希望汝潁之間的戰事拖到赤扈騎兵能在河淮縱橫馳騁、完全不受限制的寒冬時節。

到時候,淮上、河洛所面臨的極有可能是覆頂之災。

聽錢尚端如此急問,蘇老常等人不動聲色,趙範卻是滿心苦澀的急着說道:

“錢郎君你還不知道哇,徐侯昨日夜裏已經強攻西華城,決意留在潁水北岸據守西華城,暫時不會從潁水突圍南下!徐侯糊塗啊,如此任性妄爲,稍有不慎,將壞大事啊!”

“……啊?這是怎麼回事?”

聽趙範如此說,錢尚端心湖也似如被巨石狠狠砸下,難以置信的盯住蘇老常問道,

“這,這叫我如何回襄陽跟陛下復旨?徐侯到底想幹什麼,他可有遣信使說明緣由?”

“徐懷所遣信使凌晨渡潁馳歸,寫給陛下的奏章在此,我們正打算派人馳往襄陽呈於陛下案前,”蘇老常從懷裏取出徐懷親筆所書的奏章,遞給錢尚端,說道,“錢郎君過來正好,還請錢郎君將奏章稍給陛下……”

錢尚端接過奏章見並沒有封漆,情切之下也顧及不了太多,直接拆開來卻見僅是徐懷親筆所錄的一首《守睢陽作》:

“接戰春來苦,孤城日漸危。

合圍侔月暈,分守若魚麗。

屢厭黃塵起,時將白羽揮。

裹瘡猶出陣,飲血更登陴。

忠信應難敵,堅貞諒不移。

無人報天子,心計欲何施……”

錢尚端身爲正兒八經的進士出身,對前朝名臣張巡守睢陽一事當然知之甚詳,也頓時想明白徐懷手錄張巡《守睢陽作》作爲奏章是要在陛下跟前表明怎樣的立場。

錢尚端難以置信的驚問道:“徐候真是要死守西華不撤?”

“在下令進攻西華城之前,徐懷就已經將數以百計的舟船鑿沉,僅保留四五十艘戰船控制水道——虜兵倘若不從潁水南岸撤走,楚山在潁水以北的兵馬,已無南撤的可能了。”蘇老常攤手說道。

無論是蘇老常、郭君判,還在滍水北岸督戰的徐武磧、陳子簫、殷鵬等將,他們並不希望徐懷冒那麼大的風險留在潁水北岸。

他們更希望徐懷能安然南歸,石渠之殖苫虿怀桑^對不是最重要的,但徐懷已經做出決斷,他們就只能依令行事。

只是這一切,他們不僅不會對趙範、錢尚端說明,甚至對襄陽、對建繼帝也不會在奏章裏寫明緣由,防止走漏消息。

“徐侯太任性了!”

趙範可不用在蘇老常等人面前給徐懷面子,跺腳叫道,

“徐候以爲死守西華,就能迫使虜兵因糧秣不濟而撤兵?他又怎知赤扈人一定不會不計一切代價繼續往汝潁之間增援兵馬、糧秣,將徐侯死死困在潁水以北。徐侯在潁水以北,以萬餘人馬獨守孤城,就算人人都有背水之志,但糧草又能支撐多久?此事絕不能容徐侯繼續任性下去,哪怕將萬餘人馬丟在潁北,徐侯他本人也必須要撤回來主持淮上大局!”

“這事我們怕不能做主。”蘇老常說道。

“我知道你們做不了主,徐武磧或許不能脫身,但史軫必須隨我與錢郎君前往襄陽面見陛下,一切當由陛下聖裁,”趙範拽住錢尚端的胳膊,說道,“我們一併去舞陽,截住史軫,拖他去襄陽見陛下!真要拖到赤扈人再派大股援兵南下,可能什麼都來不及了……”

第九十章 赴襄陽

蘇老常性情溫和、唐天德要圓滑得多,然而郭君判這幾年也只是在徐懷面前溫順得很,性情的底子卻與蘇老常、唐天德截然不同。

鄭懷忠、鄭聰之前爲棄河洛南撤,針對楚山百般傾軋,趙範更是親自跑到襄陽煽風點火,楚山很多人知道這事,也是懷恨在心。

而在徐懷率部潛襲汴梁的消息公開後,鄭氏多次派來了解軍情的人,包括趙範在內,其實是非常瞧不起徐武磧、郭君判、潘成虎、殷鵬、韓奇等人出身微賤,言語間就難免多多少少有趾高氣揚之意。

這叫楚山腥诵难Y越發的不痛快。

趙範這次也是得知徐懷率部已經撤入西華縣境內,緊急趕來滍水是想親眼目睹徐懷從潁水往南突圍的進程。

趙範昨日午前趕到滍水,起初還有所剋制,但今日得知徐懷已決意放棄南撤、要死守西華城,又驚又怒的同時,在蘇老常、唐天德、郭君判等人面前也不再加掩飾,怒斥徐懷任性胡鬧,是在拿大越社稷之安危搏他個人名利。

在錢尚端過來之前,趙範就嚷嚷着要拽住蘇老常、史軫前往襄陽面聖。

郭君判胸口早就悶着一口惡氣,這時候按捺不住,鐵鉗似的手抓住趙範的手腕,硬生生將其從錢尚端胳膊上拖開,豹目怒瞪,不客氣的斥問:

“姓趙的,你是什麼意思?跑來滍水就指手畫腳、呼來喝去,我們權且忍你,但你此時又對上使無禮,當真以爲滍水是你撒潑的地方?”

郭君判力能挽三石強弓,他這一抓,趙範就覺得腕骨要被一隻鐵鉗生生夾斷掉。

趙範也是硬氣,臉色蒼白也不叫痛,咬牙道:“徐侯任性妄爲,有害社稷,還想遮住天下悠悠之口不成?”

“幹你孃!姓趙的你個沒卵貨,沒膽與胡虜死戰,卻有膽來嚼楚山的舌根子?”郭君判直欲將一口唾沫,噴到趙範無恥的嘴臉之上。

“郭軍侯休要急躁,趙先生也是得知徐侯不能南歸,心急如焚!即便言語有不當之處,就值當你們同室操戈不成?”

錢尚端忙上前將郭君判與趙範分開來,將趙範擋在身後,盯着楚山腥顺谅曊f道,

“徐侯意守西華不歸,陛下與襄陽諸公皆未料及。而此事滋大,牽一髮而動全身,我也不敢再在此耽擱時間,須即刻返回襄陽復旨。不過,錢某對西華之事所知甚少,想必你們也不指望徐侯這封奏章,就能解去陛下與諸相心中之惑吧?”

“七爺需要坐鎮滍水督軍,諸多政事也離不開史先生與蘇爺,還是我隨錢郎君走一趟吧!”周景從腥松磲嶙叱觯X尚端拱拱手說道,“周景見過錢郎君——還請錢郎君先行,我奉節帥之令初歸滍水,還有一些事要與蘇爺他們交待,隨後會快馬追趕錢郎君而來!”

周景曾隨徐懷潛襲汴梁,作爲前往襄陽面聖的人選,顯然要比徐武磧、史軫及蘇老常更爲合適,但聽周景說要拖延一些時間再動身,錢尚端也是嚴厲的盯看過去,說道:

“這事,你們可不能誆我!”

“趙郎君情急之下胡說八道,我們自不會在意,但楚山自節帥以下,有哪個不是將腦袋別在腰間去赴國難?”周景說道,“我家節帥爲了庇護淮上不受虜兵侵凌、蹂躪,爲了給河洛軍民南撤爭取時間,不惜以身犯險獨守孤城,卻叫趙先生說是任性妄爲、有害社稷,錢相公也不要怪郭軍侯情急之下想給趙先生兩拳頭嚐嚐!”

“哼!是否有害社稷,待到襄陽陛下與諸相自有公論,我不與你在此爭辯!”趙範冷聲道。

……

……

“什麼?”

垂拱殿位於大慶殿之側,乃是建繼帝日常聽政之所。

錢尚端返回襄陽之時,建繼帝正與周鶴、高純年、胡楷、顧藩、許蔚等人在垂拱殿商議遷都之事,就直接將錢尚端召入垂拱殿中復旨。

聽得徐懷率潛襲兵馬在與徐心庵等將所率領的接援兵馬會合之後,竟然沒有從潁水突圍南下,而是鑿沉舟船、宰殺牛馬,以背水之勢強攻下西華城據守,周鶴、高純年、顧藩以及胡楷、許蔚等人,都是大爲震驚、目瞪口呆。

“爲何如此?”建繼帝也是極力按捺住內心的波瀾,盯着錢尚端問道。

“徐懷有奏章送回,但奏章僅手錄前朝名臣張巡《守睢陽作》詩一首,應是以張巡自喻,”錢尚端將徐懷手錄奏章奉上,說道,“除此之外,徐懷還使麾下參軍事周景穿過敵軍封鎖南歸,臣已將其領到殿下,聽候陛下的召問;河洛行營長史趙範,也在殿下請求召見……”

“那就將他二人都喊進來!”建繼帝蹙緊眉頭,說道。

周景與趙範走進大殿行覲見大禮。

建繼帝下旨賜座,問周景:“徐懷此次奔襲汴梁,千里皆敵协h伺,一切可都順利?”

“謝陛下關切,”周景坐繡墩之上,說道,“汴梁淪陷,河淮皆落敵手,而左右神武軍、右驍勝軍又計劃年底棄河洛南撤,敵強我弱之勢已成。徐侯與諸將憂側翼再無牽制,入冬後赤扈鐵騎將會同十數萬降叛侵凌淮上,獨木難支,不得已行險籌措潛襲汴梁,令虜兵短時間內難借河淮爲跳板強攻淮上……”

“徐侯擅自用兵……”趙範這個節骨眼上,當然不會忘了往徐懷頭上扣實擅權用兵之事。

建繼帝擺擺手,無意讓趙範在這些細枝末節糾纏下去,示意周景繼續說下去。

周景繼續說道:“……託陛下洪福,徐侯率我等渡潁水北上,先後於鄢陵、尉氏等地,邀請諸部義師,於八月中旬奔襲汴梁,先後斬殺楊從宗、拔格、蕭恆等敵將,殲敵近萬,重創降叛之氣焰;繼而從汴梁南返,數倍敵軍圍追堵截,皆克之,滅敵數千,唯一可惜的是沒能將嶽海樓所部叛軍吸引北上予以重創……”

“且不說靖勝侯擅自北上,令襄陽驚擾,但說靖勝侯奔襲汴梁戰功卓著,無一不克,爲何到西華之後,不歸楚山,還要留在潁水之北與敵軍僵持?”周鶴陰沉着臉問道。

周景平靜的說道:“徐侯率我等奔襲汴梁,不忘宣揚陛下恩威,河淮軍民有感陛下恩義,附隨甚校瑐}促間難以渡潁以破敵圍,不得以效仿古將,沉舟以堅軍民死戰之志。此外,虜兵於潁水之南聚集甚校旌顡鷳n即便忍心拋棄南附軍民渡潁,也無力將虜兵從汝潁之間逐走,甚至會誘使虜兵在汝潁之間越聚越多,而塞鄭國公率河洛軍民南撤之途。權衡再三,徐侯遂決意不計一切代價奪取西華而守之。徐侯在西華有八千效死之兵,有八千忘危之民,又屠宰牛馬補充糧秣可食數月,至少在三個月內能將敵軍牢牢吸引在潁水沿岸不得動彈,河洛軍民儘可渡滍水南撤,勿憂敵擾。徐侯也令周景南歸稟明陛下,襄陽一切決策,勿以西華爲念;即便淮上不守,有鄭國公峙守南陽,也足令大越半壁江山無憂……”

周景將奔襲汴梁始末之後說完就起身告退,畢竟後續的議事,他連旁聽的資格都沒有。

垂拱殿內安靜得腥硕寄苈犚姳舜说暮粑暋�

趙範代表河洛而來,同時河洛之局勢與淮上脣齒相依,纔有機會留在殿下,但也只有旁聽的資格;沒有誰開口問他話,他是不得隨意發言的。

趙範朝周鶴、高純年二人看過去。

說實話,真要是不管徐懷的死活,僅僅令徐懷守萬餘兵馬,將數萬虜兵牢牢吸引在潁水沿岸,河洛軍民是可以抓住這個時間窗口完成撤離的。

但問題是,建繼帝捨得放棄徐懷嗎?

“靖勝侯忠貞義潔,令人感懷,即便有些任性妄爲,也不能算大過,”周鶴看向建繼帝,說道,“但眼下之情形,河洛軍民南撤,實不能再拖延下去了!靖勝侯手錄張巡詩作,表露心志,陛下也當成全啊!”

“靖勝侯奔襲汴梁,撼動河淮,雖說虜兵依舊有援兵源源不斷往汝潁之間聚集,但糧秣只會倍加困難,而難從容,”許蔚站起來,朝建繼帝拱手說道,“倘若我大越健兒都能像靖勝侯從容赴國難,集河洛、南陽、襄陽之兵馬,又何懼虜兵聚於汝潁?”

“許公真覺得此時是朝廷孤注一擲,與虜兵決勝於汝潁的良機嗎?”高純年看向許蔚,質問道,“要是守戰之事,真有如此容易,汴梁怎會陷於胡虜之兵?此時真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啊!”

“再有兩個月,河淮封凍,十數萬赤扈騎兵縱橫汝潁之間將毫無阻攔,集結河洛、南陽、襄陽之兵馬,恐怕還是不敵啊,”顧藩朝建繼帝拱手道,“陛下當三思而行啊!”

周鶴看向沉默不語的胡楷,這個節骨眼上可不想他保持沉默,問道:“以樞相之見,集河洛、南陽、襄陽之兵馬能否解西華之圍,將靖勝侯救回來?”

第九十一章 意氣用事

胡楷眼神複雜的看了周鶴、高純年等人一眼,稍稍挺直脊樑,朝建繼帝拱了拱手,聲音略有些沙啞的說道:

“靖勝侯忠勇體國,數度爲朝廷、爲陛下捨生忘死,其人驍勇善戰,又能使將卒用命,微臣以爲,只要靖勝侯能守西華一日,西華必定無憂……”

“胡公啊,周相問你集河洛、南陽、襄陽之兵,能否解西華之圍將靖勝侯救出來,可沒有說靖勝侯守不住西華城啊,”高純年不容胡楷含糊其辭,說道,“再說了,靖勝侯一兩萬人馬困守西華,糧秣只能支撐兩三個月,待糧秣告罄後,還要怎麼守下去?”

“好啦,胡公之意,我已清楚了。”建繼帝有些無力的揮揮手,打斷高純年對胡楷的追問,繼而垂目看着御案上的奏章,徐懷手錄《守睢陽作》一詩僅數十字,但落筆卻字字予人千鈞之感。

有些事情並不需要周鶴、胡楷、高純年、許蔚、顧藩等人提醒,他也能想明白。

徐懷放棄從潁水突圍南撤,而是留在潁水之北據守西華,將虜兵主力吸引於潁水沿岸,左右神武軍只需要在襄城以南部署警戒線,掩護河洛軍民南撤,又或者從河洛、南陽抽調兵馬,在滍水沿岸重新部署防線,都是可以辦得到的。

不過,倘若要解西華之圍,就要集結河洛、襄陽、南陽之兵馬與楚山軍會合之後,從滍水沿岸主動往北出擊,最終還要將聚集於潁水南岸的虜兵擊退纔行。

一個是沿滍水組建防線,一個要離開滍水沿岸主動出擊。

這對善防守而不善野戰的大越兵馬,是有天差地別的。

說起守禦,不要說西軍百餘年來與黨項人對峙,在湽ミM築、據險相峙等方面卓有建樹了,赤扈人南侵以來,像許蔚、文橫嶽守太原,鄭懷忠守平陸,以及早初守禦鞏縣、澤州、沁源等戰,以及淮王府軍諸將在河北、京東東路都不缺佳績。

不過,說到與虜兵野戰,赤扈人南侵以來,不慘敗就已經值得彈冠相慶。

想到這裏,建繼帝也就明白鬍楷沒有盡說的話意是什麼了。

想解西華之圍是非常難,但此時的大越,能少得了敢捨生忘死,與虜兵作戰的徐懷嗎?

沒有敢與虜兵野戰的將領兵卒,大越在江淮等地並沒有真正意義上天塹之險,單想着防守,能守住這半壁江山嗎?

更不要說日後還要收復中原了!

想到這裏,建繼帝心裏也是陡然一驚。

“微臣有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說?”趙範窺着建繼帝神色微妙變化,振聲說道。

“趙範,你有什麼話,盡請說來。”建繼帝思緒叫趙範打斷,抬頭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但不管是進攻還是防守,都不容朝廷忽視河洛及鄭氏的意見,他也不至於此時不讓趙範說話。

“胡公言靖勝侯忠勇體國,爲朝廷、爲陛下數度捨生忘死,建立赫赫功勳,這話是一點都沒有錯。而朝廷此值危急存亡之秋,也斷不能輕棄像靖勝侯如此驍勇善戰之將爲朝廷效力,”

趙範走到殿中,長揖行禮道,

“不過,依微臣之薄見,此時倉促集結十數萬大軍悍然與虜兵決一生死,實在冒險,沒有什麼勝算。倘若一定要做捨棄,微臣以爲陛下當督促靖勝侯率侍衛精銳突圍南歸,不應一點都不做取捨。只要靖勝侯安然南歸,到時候即便虜兵猶不肯退去,微臣以爲以楚山、河洛之精銳,於滍水一側守禦拒敵,勝算總要遠遠高過倉促集結大軍從滍水北上,於潁水之畔與虜兵野戰。微臣現在就擔憂靖勝侯年輕氣盛,寧死也不稍屈其志啊……”

“臣也有言進奏!”錢尚端振聲說道。

“哦?”

建繼帝朝錢尚端看去。

自楚山與河洛分歧日益嚴重以來,錢尚端明哲保身,對諸事的態度都曖昧模糊,建繼帝心裏對此是有所不滿的,但也沒有過於苛求。

此時卻不想他此時一改舊狀,建繼帝疑惑的問道:“錢卿,你有什麼話要說?”

錢尚端正色道:“靖勝侯驍勇善戰、屢立奇功,朝廷此際危急存亡之秋,離不開像靖勝侯這樣的勇將,趙長史所言皆不假,但靖勝侯年紀輕輕就奇功可居,也難免滋生驕縱剛愎之氣……”

見建繼帝臉色陰沉下來,但錢尚端並沒有就此中斷進言。

他覺得其他時候可以含糊其辭也不會有什麼,但此刻有些話不能說透,或致大害。

錢尚端繼續說道:“……靖勝侯擅自起兵潛襲汴梁,令陛下爲此牽腸掛肚暫且不論,但說這次,也無半點要與陛下及諸公商量的意思,就擅自決意放棄突圍而守西華,趙長史、周相斥其任性妄爲,實不爲過。當然,靖勝侯自己或許覺得是爲陛下效忠,但他何嘗又不是料中陛下憐才惜將,斷不會輕易棄他而有郑吭偻钛Y說,靖勝侯或許還沒有從與鄭國公意氣之爭中走出來吧……”

“聽錢公之言,靖勝侯這兩次擅權,卻說得通了!”錢尚端如此態度鮮明的斥責徐懷,高純年也很是意外,但不忘再插上一刀,走到殿下,朝建繼帝行禮道,“臣以爲趙長史所議乃上策,陛下當頒嚴旨,將靖勝侯召歸以守滍水,不能再任其意氣用事了!”

“夠了!”

建繼帝拍案而起,怒色說道,

“你們一個個指責靖勝侯意氣用事,但在朕看來,大越滿朝文武,意氣用事的將臣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赤扈第一次南侵,大越數十萬兵馬喑啞無聲,坐看虜兵肆虐京畿,靖勝侯以百餘孤兵,慫恿朕去守鞏縣,是不是意氣用事?赤扈第一次南侵無功而返,數十萬將卒暗自僥倖之餘毫無作爲,靖勝侯慫恿朕以數千弱旅渡河北上,以援沁水、澤潞,是不是意氣用事?太原之外皆陷敵手,許、文諸公所領孤軍疲弱,都無握持兵戈之氣力,靖勝侯僅率三千兵馬奔走千里,聯絡顧氏及契丹殘部以援太原孤兵,是不是也是意氣用事?靖勝侯或許是年輕氣盛,或許是意氣用事,但朕此時猶記得靖勝侯說過一句話,你們誰還記得,或許諸公早已忘之腦後了!”

周鶴、顧藩等人很少見建繼帝發這麼大的脾氣,皆惶然站起來,錢尚端、高純年跪倒在地,惶然叩問:“請陛下明示!”

“靖勝侯曾說,山河破碎,時局唯艱,卻恰是如此,更需要我等有破釜沉舟之心,與胡虜浴血而戰……如果說這是意氣用事,朕問你們,這是朝廷之幸,還是不幸?”

錢尚端今日的立場,令建繼帝意識到,他倘若再繼續壓制內心對周鶴、高純年、顧藩等的不滿,沒有一點表露,朝堂可能真要徹底滑入怯弱畏戰的深淵之中而難以自拔,厲色盯着腥耍|問道,

“靖勝侯捨生忘死,據守西華與強敵周旋,諸公不思力援,卻橫加指責,此間事要是傳揚出去,不是叫天下忠義志士寒心嗎?胡楷、許蔚,之前數議,朕皆不納,樞密院當中虏咭栽剑缬斜匾抟嗫捎{親征,即便最終事有不偕,但唯有如此,朕纔對得住靖勝侯及諸多將卒的義勇,斷不可再輕言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