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269章

作者:更俗

嶽海樓初時都沒有嫡系兵馬,還是在第一次南征時收編被南朝驅爲苦役的應州漢軍,實力也是最弱。

然而,南征北戰兩年多,嶽海樓所立戰功卻是最著,而嶽海樓爲南征之事出謩澆邔覍业弥校摴δ酥T漢將之首,才委以重任,出任汴梁樞密使,統領汴梁楚軍。

而嶽海樓麾下諸將之中,仲長卿看上去根基最薄,出身不過是桐柏山匪首,受南朝招安赴嵐州初任營指揮使,之後又在州司擔任尋常武吏,可以說是名不見經傳。

倘若不是嶽海樓特意將他延攬麾下,天下誰能注意到這麼一個角色的存在?

然而仲長卿附於嶽海樓麾下,卻最是能稚茟穑淙俗鲬鹨矘O勇猛。

焦陂一役,也是仲長卿意識到劉獻、傅潛等人好功貪進,以其部爲餌,誘宣威軍主力北上會戰,摩黎忽纔有機會率部掩殺其後,一舉解決東翼戰事。

換作其他軍將,這時候難免會滋生驕逸之氣,縱兵渡淮,以襲潢州、光山、羅山、信陽擴大戰果,都是順理成章之事。

摩黎忽他自己都很是猶豫不決,卻是二皇子及木赤寫信過來,要他注意淮汝地形及水情變化,督促嶽海樓編練水軍,切莫急於求成。

這叫他更覺得仲長卿此時能保持清醒的頭腦,更爲難得。

而此際除了東路平燕宗王府主攻淮南外,鎮南宗王府在淮上之外,還有平陸、鞏縣及渭北三處戰場戰事正烈。

這也需要淮上持重守穩,牽制、消耗南朝之敵,靜待其他戰事陸續取得戰果之後,能集結更多精銳兵馬,再強行撕開南朝在桐柏山一帶的堅固防線,纔是上策。

嶽海樓、摩黎忽都屬意仲長卿任前軍主將,諸將也就無話可說,只是憂仲長卿之策,除了耗時耗力,對物資的消耗太巨,非許陳潁蔡四州殘破所能承擔。

“許陳潁蔡四州,皆已殘破,民胁蛔闶r十之二三,此時所能徵集的糧秣養六萬兵馬都尚且困難。”見摩黎忽也贊同仲長卿的進築連營之策,嶽海樓則開始訴苦了……

嶽海樓作爲大楚樞密使,名義上地位要比摩黎忽高得多,但汴梁此時窘迫得一塌糊塗,嶽海樓幾次派人前往汴梁催討,汴梁那邊都是一毛不拔。

嶽海這時候除了寄望宗王府能對汴梁施壓外,同時從河東等地調撥一些物資南下,但這時候他說話,就未必有摩黎忽好使了。

“二皇子想嶽帥戒急用忍,會考慮糧秣籌措困難!”摩黎忽答應與嶽海樓一併上書宗王府,請求從汴梁、河東等地調咭慌Z秣、鐵料等物資增援過來。

說來也是可恨,若非徐懷出現,他們第一時間掩襲淮川得手,除了城中十萬軍民皆爲魚肉外,宣威軍在淮川所儲備的巨量物資,也能叫嶽海樓所部抵用三五個月。

當然,雖說看着楚山兵馬,將一船船物資從淮川咦撸难Y恨得牙癢癢的,摩黎忽也知道沒有充分準備之前,去強攻由楚山精銳所守的城池,是極其愚蠢之舉。

他也發現,此時的楚山精銳除了驍勇善戰,兵甲要比嶽海樓所部精良得多,看得出來,南朝還有極大的軍事潛力可以挖掘,並非拿下河淮,就能令南朝兵馬聞風喪膽、望風而降的,接下來還有很多場艱苦的戰事要打。

見摩黎忽答應得如此乾脆,嶽海樓緊接着又提出許陳蔡潁四州,除了糧草、騾馬、鐵料等物資緊缺外,還缺少工匠。

赤扈極其重視對工匠的擄奪,第一次南征就從河淮等地擄走數萬名熟練工匠,分置雲州、燕州等地;而在第二次南征攻陷汴梁之後,則將汴梁城裏各色工匠十萬人擄往太原、薊州等地,僅給汴梁留下不到一萬名工匠。

嶽海樓佔得許陳蔡潁四州之地,大部分工匠都已南逃;特別是許州,早就被胡楷颳得一滴油星子都不見。

蔡州更不用說,陳、潁兩州稍好一些,嶽海樓也僅網羅四五千工匠而已。

然而不管是打造戰械、鑄制兵甲、鋪造道路、橋樑、城池,以及此時要在上蔡打造戰船、編練水軍,都需要大量的工匠。

沒有這些,嶽海樓麾下的將卒,哪怕經歷一場場血戰,作戰經驗再豐富,又如何是兵甲裝備日益完善的楚山精銳的對手?

仲長卿在真陽、確山要行進築連營之策,除了要徵用數萬苦役外,又怎麼能少了善營造、能鑄造各種戰械的能工巧匠?

……

……

曠野皆是白霜,薄霧在凋零的草木間飄蕩,一隊騎兵離開師溪河南岸,由北往南緩緩而行。

光山、潢川等地民写蟛糠忠呀浭枭⑼G北境內,但是羅山往東到壽春府固始城之間兩百里地,徐懷也不可能輕易就叫虜兵佔去。

徐懷在光山、潢川等地設置六座巡檢寨,歸羅山都巡檢司所轄,各駐少量兵馬。

倘若小股虜兵渡河來襲,則緊守城寨不出;倘若淮水冰封之後,敵軍調大隊步騎進入南岸,守軍則可以放棄城寨,往南面淮陽山中撤退。

徐懷部署好東線防務,此時才動身前往羅山縣南九里關。

九里關又名黃峴關,自古以來都是兵家必爭之地,因關隘幽深綿長而得名,與西側武勝(陽)關、平靖關成犄角之勢。

然而,大越立朝一百多年來,中原地區大體上還算國泰民安,隸屬於荊湖北路安州禮山縣的九里關,也早就廢棄不用,安州在此設立一座巡檢軍寨緝私捕盜,防範流匪竄走州縣。

宣威軍主力潰滅,淮上東翼形勢盡壞,九里關則成爲屏護荊湖的第一道防線;平靖、武勝關居九里關之西、信陽城之外,有羅山、信陽屏護外翼,相對要安全得多。

徐懷策馬行於前往九里關的驛道之上,驛道夾於靈山黃毛嶺、觀陣山、陡寶山之間,形成長達三十里、險如喉道的布袋長峽;九里關巡檢司軍寨,位於長峽的南口,南臨安州境內的峴山,又名峴關。

負責守禦九里關的陳子簫,出山來迎徐懷,陪徐懷策馬緩行,說道:“羅山舊城原本位於北峽口九里外,數十年前爲山洪沖毀,才移至師溪河東南的現址——現在形勢一時半會好不了,看來有必要在舊址修造一座新城啊!”

“這事你現在就得給我做起來,要人要糧,我都給你,”徐懷點點頭,說道,“現在嶽海樓據真陽、確山兩城,在明溪河以東挑選二十餘座塢寨進行加築,擺明了是要跟我們長期對峙、封鎖,我們也得準備得更充分一些。”

羅山舊城的位置,剛好將九里關峽的北口擋住,同時也更好擋住從師溪河南岸西進武勝關、平靖關的通道。

在被山洪沖毀之後,新建城池北移約三十里,一方面新城無險可守,也使得羅山與九里關之間出現較大的空隙。

而九里關軍塞現址又位於長峽南側,將數千兵馬駐紮那裏太深了,很難有效與羅山、信陽形成犄角之勢,但凡有什麼事,要從調九里關調兵,穿過長峽就要浪費小半天的時間。

以往楚山錢糧緊缺,進入戰備之後就無力去做別的事情,現在襄陽不僅每年加撥五十萬貫錢糧給楚山支用,宣威軍所遺留在淮川、潢川、光山的物資也夠楚山撐過這個冬季。

在羅山舊址之上新築一城,徐懷也覺得很有必要即刻實施……

第二十四章 九里關

九里關北側的長峽,南北兩端的出入口狹小,易守難攻,縱深處卻稍稍開闊一些。

騎隊進入長峽,兩側山巒起伏,崖險峯峭,雪花紛紛揚揚而下。

長峽之中還有不少難民淹留,在驛道兩側搭建大大小小的窩棚,面黃肌瘦,在寒風之中瑟瑟發抖。

徐懷與孟節、許亢等人商議,也主要在九里關及峴山以南設置粥場,賑濟南下難民,但依舊有人故土難離,奢望能很快收復失地重歸故土。

這兩年來,從河東、河淮經南陽、安州南下逃避戰亂的民校噙_三四百萬人,還主要都停頓在荊湖北路。

這麼多難民要有棲身之地,要喫飯,要掙扎着生存下來,哪裏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大越立朝以來,荊湖北路開發較爲充分,但也絕不可能一下子容納將近自身人口近一半的難民,只能將難民繼續往荊湖南路、往江南東路、江南西路、往兩浙路疏散。

對於絕大部分難民,背井離鄉的逃難之旅都苦不堪言。

當世民校胀ㄉ眢w孱弱,數千裏奔走,體弱多病者可能就直接倒斃途中。

而即便最終能到江淮、荊南等地,依舊存在跟當地人爭田爭地的激烈矛盾。

大量難民南下,對土地兼併嚴重、此際以佃耕爲主的江淮、荊湖地區民歇q是極大的衝擊。

一方面,土地主能獲得更爲廉價的勞動力,必然會將佃租抬得更高。

另一方面,戰事仍頻,需要不斷的加強賦稅才能維持巨量的消耗,與胡虜對抗,而所加徵的絕大部分賦稅又必然會轉嫁到佃農、自耕農的頭上,使他們更加的處境雪上加霜。

當然,徐懷此時也沒有精力去顧及太多的事情,但因爲有這種種考慮,有一部分鄉民不願意南下,淹留野地,他也不會強行驅趕。

九里關舊關城早成廢墟,此時仍用的巡檢司寨僅是一座三百步見方都不到的小城,兩側各有一道里許長的夯土護牆抵住崖壁。

虜兵真要大舉擁來,這樣的防禦是遠遠不夠的。

收編宣威軍殘部及淮川、潢川、光山地方守軍,淘弱留強,總計有三千兵馬編爲天雄軍第六廂,加上部分家小隨軍,叫這點大的巡檢司寨擁擠不堪。

不過,這時候在軍寨北側的長峽口,上千青壯正冒雪修築一道城牆,與兩邊的崖壁連接起來,將與南側的軍寨合圍成一座真正的關城。

舊寨太擁擠,在寨城牆北側,新建城牆以南,有兩座新修的營寨。

陳子簫平時就率兵馬駐守在這兩座營寨裏,而使一部分將卒家小暫時住進軍寨之中,以防操練時互有干擾。

徐懷在陳子簫的陪同下,往其中一座營寨走去,看到校場數隊兵卒正在營寨前的校場上操練,其中就有徐憚的身影。

徐懷駐足校場邊緣觀看操練。

徐懷使陳子簫收編、統領宣威軍殘部,當然不會叫他一人承下所有的擔子。

徐懷不僅將杜仲、徐憚等一批桐柏山的年輕將領撥給陳子簫麾下擔任都將、指揮,還將以杜武爲營指揮使的一營精銳,編入第六廂作爲定海神針。

荊湖北路及原宣威軍的將吏此時也都各有安排、各奔前程。

孟節、許亢、程嘯等人本身就是荊北監司中高層官員,在淮川守衛戰之後就返回荊湖北路了。

韓奇文作爲淮川知縣,是建繼帝在襄陽即位之後,才臨時劃歸荊湖北路,實際上與荊北監司沒有什麼關係。

他又是正兒八經科舉出仕,就直接前往襄陽聽候選派。

原淮川縣尉許凌雖然也已得官身,但他是武吏出身,自知前往襄陽候選,也不過是在縣尉、巡檢使等底層官職之間流轉,難有出頭之日。

而他曾任汝淮巡檢使,雖然數年前汝淮巡檢司也就有幾條小船,不到兩百兵卒,在淮水上游、汝水下游緝拿、打擊水匪澤寇,但矮子裏拔將軍,許淩統領水軍總要比楚山腥烁薪涷炓恍�

而許凌瞭解淮水上游的水情,也是在汝淮巡檢使任上有些功績,才得授淮川縣尉的。

大越立朝之初,縣尉多以武吏擔任,但一百多年過去,武吏能任縣尉者已經很罕見了。

徐懷特意將許凌挽留在楚山,特意在行營司馬院之下新設水營曹司,使許凌兼領參軍事,替楚山負責編練一營水軍。

從焦陂戰場逃歸的兩千殘卒裏,軍吏武將比例相當高,差不多有四百多人。節級隊卒等基層兵目軍吏,徐懷也不跟他們講什麼人權,統統先送到武士齋舍訓導三個月。

不過,都將、營指揮使已經進入軍將階層,都得授武職官銜,理論上樞密院都可以直接選派調遣,徐懷就沒有辦法強行挽留,便給他們自行選擇。

大部分軍將經歷此戰,也是被殺得魂飛魄散。

何況他們在軍中地位也不算多低,都不願意留在楚山,選擇重歸荊湖北路都部署司聽候處置。

當然,他們還不知道襄陽對荊湖北路都部署司及諸州軍的調整。

不過,傅梁、陳肅二將以及十數都將選擇編入天雄軍。

數十名傅家子弟這次都隨都統制傅潛戰死焦陂戰場之上。

雖說襄陽對已經戰死的傅潛還算寬厚,追贈陵水侯,傅梁他自己也僥倖逃過一劫,但他也不知道回去,要如何面對傅家那麼多的孤兒寡母。

陳肅及其他選擇留下來的軍將,也差不多如此。

徐懷使傅梁、陳肅以及一部分都將,歸於陳子簫麾下,繼續統領宣威軍殘部。

走進營帳,待陳子簫將諸將召來,徐懷就直接使腥松套h在長峽北口新建羅山城之事。

徐懷希望陳子簫能以最快的速度,先在北口建一座軍寨,但凡這個冬季沒有大股虜兵渡過淮河,他們就可以在軍寨的基礎之上,利用這個冬天將外圍城牆先建起來。

還是要考慮其他戰場隨時有可能會惡化,會使更多的虜兵能騰出手來南下。

羅山新城倘若能借這個時間窗口建成,陳子簫就可以率天雄軍第六廂兵馬移駐北峽口,與羅山舊城及信陽互爲犄角,以擋有可能大舉渡淮南下的虜兵。

徐懷在九里關住了兩天,與諸將談論攻守之事,談淮上當前所面臨的局勢,討論僞楚軍此時在確山、真陽一帶的作爲及意圖,待到離開九里關,返回楚山城之時,得信新上任的荊湖北路兵馬都部署王番已到安州禮山。

徐懷作爲領軍在外之主帥,按律制不得輕離戍地,便遣人趕往禮山傳信。

一日之後,王番與盧雄、鄭壽、王孔等人,在孟節等官員的陪同下,趕到九里關與徐懷見面。

“你人在九里關正好,卻省得我跑一趟楚山了!”

自劉獻之後,荊湖北路不再設經略安撫使執掌軍政,以受樞密院直轄的兵馬都部署執領都部署司,總領荊湖北路諸州兵馬,權勢及地位已不如經略安撫使,但入已監司主官之列。

不過,宣威軍主力潰滅,仍留在荊湖北路的餘部將與戰鬥力孱弱的諸州軍混編,這是一項極爲艱鉅的任務。

王番也沒有初得重任的春風得意,而是滿面倦色。

他履新之後,就趕到安州,也是要緊急將安州兵馬完成整編,再分批遣往楚山接受徐懷的節制,參加對僞楚軍的防禦。

既然知道徐懷就在九里關,他自然是帶着安州兵馬都監司的將吏趕來,商議協助防禦之事。

“這事簡單,潢川等地民须m已疏散,但不可能將這些城寨就此拋棄掉,而我估計這個冬季,虜兵大舉渡淮南下的可能性不大,遂在羅山以東新設五個巡檢司,安州兵馬,以營爲單位,進入這個巡檢司軍寨協防即可……”徐懷直截了當的說道。

赤扈騎兵馳騁天下無敵,難道一個個就是三頭六臂?

無非是得幸有一批傑出的將帥,在其率領征戰三四十年,積累大量的精銳將卒罷了。

以往大越以文御武、以文制武,嚴重缺乏統兵作戰經驗的士臣統領兵馬,多讀了幾本兵書,多一些官場歷練,就以爲看透一切,就自恃能指點江山了。

然而這些士臣並無與將卒共甘同苦的經歷,對行軍作戰的諸多細節性的實務缺乏足夠的瞭解,更多是想當然的紙上談兵,又壓制有豐富經驗的武將參與戰略決策,過度干涉戰場指揮,怎麼可能是合格的軍事統帥?

兼之承平之年,軍中舞弊嚴重,兵卒來源雜駁不齊,又地位低下,大越兵馬戰鬥力怎麼可能不低下?

然而大越就一定出不了強軍嗎?

汴梁淪陷,河東、河北陷落敵手,河淮皆成殘地,也不是全無抵抗之志士。

而哪怕一路丟盔棄甲、不知道喫了多少敗仗,從河東、河北撤出來的兵馬,也在一次次的接敵中成長、淬鍊。

淮王府韓時良部戰鬥力就不弱。

葛氏葛懷聰那一代將領隨前天雄軍的潰滅、瓦解而身敗名裂,但葛鈺新一代年輕將領,在追隨淮王趙觀期間,卻表現出將門子弟應有的戰鬥素養。

這一次葛鈺率部走水路突圍,表現也算可圈可點。

而鄭懷忠之子鄭聰、侄鄭晉卿率兵馬守平陸,也已經與降附軍曹師雄部、陰超部打了大半年。

高峻陽、顧繼遷兩部兵馬,也有一些軍將表現不俗。

安州兵馬想要提高戰鬥力,徐懷沒有太多的精力兼顧,還不如直接丟掉外圍的巡檢司軍寨,讓他們先有機會跟小股虜兵打照面。

至少等見到虜兵不心慌打顫,纔能有基本的戰鬥力保證……

第二十五章 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