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264章

作者:更俗

“這些只是赤扈人的小股斥候兵馬,第一波掩襲兵馬沒有那麼快趕到!”徐懷看孟節、許亢等人慌亂神色,便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平靜的說道,暗指現在還不是楚山伏兵現身的時機,要他們稍安忽躁。

徐懷又看了左右一眼,吩咐城頭守軍道:“城樓前還要多加四堆篝火點燃起來,本侯要北城牆所有的將卒都能看清楚這邊的情形!”

徐懷說過話,孟節、傅梁等將吏都又行枪霸碌膰判鞈眩斚掠袔讉�手腳機敏,此時還算鎮定的將卒便聽吩咐去準備更多的篝火點燃起來。

徐懷就徑直站在垛牆前,冷眼看着往城下逼近過來的十數虜騎。

爲方便作戰,徐懷、陳子簫等人在路上已經將之前用來掩飾身份的兵服脫去,露出裏面所穿的瘊子甲。

瘊子甲與尋常的鱗甲、扎甲相比,主要是用冷鍛技術反覆錘擊去雜,進一步改良提升精鐵的堅韌性,通常要將一片甲葉鍛打到原先三分之一的厚度視爲合格。

爲了檢驗甲片鍛打是否合格,每一片甲葉會有意留一小塊不去鍛打,凸出來就像臉上所長的瘊子,故名瘊子甲。

甲片經過反覆的錘鍛,呈青黑色,表面光滑、亮如明鏡,在月光照耀下,有如銀鑄。

楚山此時已經掌握瘊子甲的冷鍛技術,但還沒有辦法量產。

而瘊子甲放在任何一支軍隊,都是千里選一的良甲。

徐懷着甲站在垛牆前,十數虜騎當然視之爲大魚,其他人逼近城下,持弓照舊往城下潰兵射箭,其中有一人冷不丁將長弓抬高,一箭就朝徐懷面門射來。

冰冷的箭簇在月下彷彿一點寒芒疾射,五十餘步距離,羽箭幾乎瞬息前就到徐懷眼前;許凌、傅梁等人站在側旁看到一幕,心臟驟然一緊,幾乎要暈眩過去。

徐懷鬆開手,將一支扁頭箭扔到城牆鋪磚地上。

許凌、傅梁、陳肅作爲武吏出身,多少還是有些能耐的,但也只能勉強看清楚徐懷出手抓箭的過程。

那一瞬間單看徐懷的右手似鷹喙啄擊,似靈光一點就將眼前利箭捉住,但徐懷在那一瞬間氣勢之凌厲,給人的感覺就像一頭毒蟒驟然間怒張獠牙,所有的精氣神都鎖在那一啄之間。

徐懷身上所穿的瘊子甲像水波一般盪漾,顯示渾身的筋肉在那瞬間一齊發勁。

這是何等強悍的武技修爲,這是何等強悍的自信!

城上守軍以及孟節、許亢等人都沒有看清楚徐懷怎麼將箭抓住,但也都明白空手抓箭絕非尋常武將能爲。

十數虜騎也陡然驚醒過來,知道城頭有真正的武道強者坐鎮,立即拽住繮繩,驅馬往外圍拉開距離。

見十數虜騎停在一箭距離之外,徐懷這時候才從容不迫的看向左右,冷笑道:

“都說赤扈人皆擅騎射,射術之精冠絕天下,我看也不過如此!子簫、史琥、徐憚,你們給這些蠻夷之輩見識一下大越精絕射術!”

徐憚乃徐武磧之子,桐柏山匪亂時,與蘇老常之子、蘇荻之弟蘇蕈都只是十二三歲的少年,但這些年過去,他們都已經是桐柏山後起之秀了。

徐懷往後讓出垛牆前的空間,陳子簫、史琥、徐憚取下所負強弓,各踞一處垛口。

敵騎已在一百步之外,尋常步弓都難有效射傷。

陳子簫、史琥、徐憚三人所持強弓,光將弓弦拉滿就需要三百斤力,而大越絕倫科的要求,不單將這樣的強弓拉開,還要四肢身骸保持相對放鬆的狀態,才能保證射箭有足夠的精準性。

天雄軍有徐、王兩族子弟爲根基,數年積累招攬英傑人物,也不過十數人有這樣的箭術。

不過,就算如此,想要射殺一箭之外的赤扈精銳武士也絕非易事。

陳子簫、史琥、徐憚也不託大,三人各扣三支羽箭在手,九支羽箭在一個呼吸間都奔居首那人連珠射去。

赤扈斥侯都是軍中精挑細選的精銳之士,即便這隊斥候只有十數人,居首之人也是百戶級別的番將,反應絕對夠快,左手持弓、右手持箭,接連打落六支利簇,但還是連中三箭,其中陳子簫射出的一支利箭,又準又狠的射穿其頸項,就聽得其慘叫一聲栽下馬去。

其他虜騎將落地後生死不知的那人搶走,不敢再在近處逗留,往更遠處馳奔而去。

“我乃靖勝侯徐懷,相信在場諸將卒有不少人聽過本侯的名頭。”

徐懷這時候才緩緩朝城樓附近的守軍將卒看過去,說道,

“想必很多人都知道劉使君、傅將軍在焦陂喫了敗仗。本侯也不跟大家多說什麼廢話,現在形勢很危急,敵軍隨時會掩襲過來,需要諸將卒與本侯同心協力守住淮川支撐到援軍趕來。今夜不知道會死多少人,本侯不能保證在場的將卒都能活下來,但本侯能保證的,本侯只要有一口氣,在此期間與孟節、許亢、程嘯三位郎君絕不會離開此間半步,而諸將有膽敢臨脫逃者、亂我軍心者,立殺無赦!”

孟節、許亢、程嘯沒想到他們還需要守在城樓之上,臉色頓時間有些垮,但他們不管心裏有多不願意,還是知道分寸保持住沉默。

徐懷這時候對城樓前的兩名隊率說道:“好了,你們現在着人去找些繩索過來,將城下手足縋上城來,但每縋一人,都要將本侯這番話原原本本告訴他們,令他們在城樓後暫歇,不得離開……”

這時候城中守軍都將以上武將差不多都召集了過來,徐懷與腥酥苯舆M城樓議事……

第十三章 人心

劉獻與傅潛等將太迫切想斬獲大捷,幾乎將在淮川的宣威軍主力都調往焦陂,試圖一舉重創仲長卿部,以解危局,以致淮川城裏除了值守行轅衙署的三百侍衛親兵、一營還不滿五百人的宣威軍正卒外,規模最大的兵力就是淮川縣尉司所轄的八百地方刀弓手。

這些刀弓手平素除了捕盜緝私,便是被派遣承擔各種雜瑣事務,可想能有多強戰鬥力。

諸部軍將召集到北城樓中,除開縣尉許凌、宣威軍營指揮使傅梁、行轅親兵營副指揮使陳肅三人外,都將總計有十九人。

徐懷在北城門樓說劉獻、傅潛在焦陂喫了敗仗,有些刻意輕描淡寫了,普通將卒聽了會心安許多。

然而無論是宣威軍都將、行轅親兵營都將,還是縣尉司都將,看似都僅僅勉強脫離軍吏階層,但想想楚山腥嗽卺绕鹬埃诘胤郊盃I伍之中的地位,絕大多數不是連都將都不如,而哪個人又會被如此簡單的話術矇騙住?

特別是北城樓這邊,傅梁手下幾名都將,已經與逃到城下的潰卒對過話,心裏都清楚,焦陂之敗是毀滅性的,都不知道最後能不能逃出一兩千殘卒出來。

完全可以說是被盡殲了。

敵軍卻完全可以說是夷然無損,甚至還可以從汝水以西、潁水以東調更多的兵馬往淮川進逼過來。

而淮川城內僅有不到兩千如驚弓之鳥的弱兵雜卒而已。

城樓之中空間不大,幾支大燭點燃起來,光線也顯得昏暗。

徐懷居中而坐,陳子簫坐于徐懷右手旁長案後,史琥、徐憚、牛二及另六名侍衛親兵,按刀站在徐懷身後。

徐懷左手劃出一小塊,孟節、許亢、程嘯以及淮川知縣韓奇文並坐兩張几案之後,除這四人,雖然還有數名文吏都有官身品階,但一律站在孟許程韓四人身後聽事。

在徐懷的右手以及孟許程韓四人下首,兩排几案一字排開,徐懷請許凌、傅梁、陳肅帶着諸都將依次坐下。

當世以文治武、以文制武,雖說都將列入軍將階層,禁軍都將還基本都得授散秩武職,但不要說宣威軍都將以及壓根沒有散秩武職的縣尉司都將了,就連傅梁、許凌、陳肅三人,就算他們的散秩武職基本上都有八品,甚至更高一些,在縣丞及監司低級官員面前,地位都是不如的。

大越立朝一百五十餘年來,哪裏有過縣丞等士吏袖手站在一旁,指揮使及諸都將入座議事的局面?

不過,至少這時候淮川縣丞等官員滿腹意見,卻沒有人敢表現在臉上。

荊北監司官員卻也罷了,最初時建繼帝是打算將整個光州都交給徐懷管轄的,淮川、潢川以及光山三縣的官員,早就將徐懷這些年的風聞都打聽得一清二楚。

他們一個個都恨不得掛靴而去,想躲得遠遠的,而不去跟作風強悍蠻橫的徐懷及楚山腥擞惺颤N瓜葛。

何況現在都指望徐懷大腿能抱?

“淮川城不到兩千守軍,本侯也僅有千餘援兵埋伏城下,敵軍今夜卻一定會不遺餘力攻來,這一仗實在不易——淮川十萬百姓性命都繫於諸位身上,請諸將先受徐懷一拜!”徐懷將長案往前推開,施施然站起來,拱手朝諸將深深長揖。

看徐懷站起來給一干平素不入他們眼的軍頭行大禮,孟節、許亢、程嘯、韓奇文都是一怔,連忙站起來跟着行禮:“請諸將受孟節(許亢、程嘯、韓奇文)一拜!”

許凌、傅梁、陳肅與諸都將走進城樓時,心緒複雜,這時候一併慌忙站起來還禮,連連表示不敢受禮。

徐懷重新坐回案後,請腥硕甲聛碚f話,眼神灼然盯着許凌等將,問道:“許尉司你可有家小在城中,諸將裏可也有人的家小親眷在城中?赤扈人南侵之禍有多烈,淮川城破,諸將倘若有家小親眷在城中,下場會有多慘烈,不需要我多作說明吧?”

陳子簫情況比較特殊,桐柏山腥四酥疗胀ㄜ娮鋵λ急容^排斥,投楚山之後,徐懷並沒有用他直接掌兵,而是與周景共掌軍情刺探之事。

淮川縣尉許凌作爲武吏出身,能任淮川縣尉,跟他出身淮川許氏有莫大關係。

雖說汴梁城陷之後,淮川很多大姓宗族都舉家遷入荊湖了,但許凌作爲淮川縣尉,無法南撤,他的家小也都留在淮川城,此外還有不少許氏族人都在淮川城。

除了許凌之外,縣尉司九名都將也皆是淮川地方宗族出身。

雖說楚山對淮川的情況掌握,還沒有詳細每個都將頭上,但想也不用想,他們必然都有家小或親眷族人在淮川城中。

虜兵連夜掩襲過來,不可能會有攻城器械,但有兩千兵馬,守淮川城是足夠了,難就難在如何穩住散兵遊勇一般、聽到宣威軍主力被盡殲之後必如驚弓之鳥的守軍的人心。

許凌及縣尉司諸都將個人的戰鬥力,看似比傅梁、陳肅等人要不堪一些,但在這個層次,卻要更可靠一些。

徐懷的話說的很直白,老子身爲靖勝侯、御虜將軍,不惜以身犯險,爲保護你們的妻兒家小拼死一戰,你們這些龜兒子,有臉縮卵嗎?

徐懷入城雖然不能阻止腥撕紒y想,但徐懷入城以及聽到有楚山千餘精銳埋伏一側,許凌等人心思總算沒有那麼慌亂。

這時候聽徐懷說這話,許凌及縣尉司諸都將有家小親族在城中,當即從案後走到堂前,單膝跪到徐懷面前,說道:“卑職誓隨徐侯堅守淮川,爲家小、爲親族,爲淮川十萬百姓,唯死爾!”

“好!”徐懷雙手將几案拍得嘩嘩作響,叫好道,“許蔚相公、文橫嶽侯、錢擇瑞郎君,以五千弱旅守太原城,虜兵棄屍數萬具於太原城下,歷時一年未能克,有何竅門?無非上下精找恍模瑢幙煞凵硭楣且彩牟煌稊沉T了。有許尉司與諸將之言,這淮川城有何守不得?”

徐懷看向孟節、許亢、程嘯、韓奇文等人身後站着的諸吏,說道:

“本侯請許尉司與諸將坐於堂上,諸位郎君起初心裏或許有些許不服,現在可都想明白了?本侯與諸位的身家性命全賴於許尉司與諸將拼死相護,安敢不敬哉?”

“徐侯所言甚是!”諸吏連忙應道。

“諸郎君現在還憂淮川城守不住嗎?”徐懷問道。

“有徐侯在,有許尉司與諸將拼死守城,某不畏!”諸吏應道。

孟節、許亢、程嘯等人雖然都還各有心思,但這時候看堂上之前低迷恐慌的氣氛一掃而空,諸將吏心志神奇的振作起來,都不得不承認徐懷所散發出來的感染力太驚人了。

而眼前的情形,也令他們心緒稍定。

他們心裏也清楚,確實如徐懷所言,淮川城看似守軍不多,但真要精找恍模懈郀澘梢砸勒蹋�真不怕連一夜都守不住。

“許尉司,本侯着你坐鎮南城,但凡有譁鬧出城、亂我軍心,皆立斬無赦;但凡有一人逃出城去,本侯取你項上頭顱問罪,你可明白?”徐懷看向許凌說道。

“卑職遵徐侯令!”許凌振聲應道。

淮川城建於淮水之濱,南城門距離碼頭非常近,沒有給敵騎太多回旋的空間,所受壓力可以說是最輕的,但虜兵一旦掩襲過來,宣威軍潰滅的消息在全城擴散,恐慌人羣卻會第一個想從南城門逃出去,甚至不排除城裏的宣威軍將卒以及一些官員想從南城門逃走。

想要背水一戰,就是任何想從南城門逃走的人,都要立斬無赦。

徐懷身邊沒有人手可用,用許凌比用傅梁、陳肅都要可靠!

除了用許凌守南城門,徐懷又使傅梁、陳肅二人分別去守東西兩座城門,東西兩側都是曠野,在大股虜騎掩襲過來之後,傅梁、陳肅所部人馬至少沒有辦法從東西城門逃出去。

十六都兵馬,徐懷在南城安排其二,在東西兩城各安排其四,北城他親領其四,其二作爲預備隊,駐紮在北城附近。

宣威軍正卒畢竟操練嫺熟,主要部署到東西兩城,北城這邊僅有一都。

陳肅所部行轅親兵,到底是從宣威軍正卒之中經過嚴格標準挑選出來的,真要能將他們戰鬥力發揮出來,不會比楚山精銳差太多。

這三都行轅親兵,除了各撥三小隊給傅梁、許凌、陳肅作爲親兵外,徐懷身邊留六十人,其他一百五十人都編入預備隊,由史琥、徐憚二人與兩名行轅親兵都將統領。

徐懷要與孟節、許亢留在北城坐鎮,還要將篝火燒得更旺更亮,最好讓全城軍民都能看到他們,只能是陳子簫代他與程嘯到各處部署防務。

當然,淮川城還是太大了一些。

淮川位於淮水南濱,早年乃是息州州治所在,息州廢除之後,歸屬於蔡州,城池卻是州治標準建造,同時又位於汝水交會淮水之地,商埠繁盛、人丁繁茂。

十六都守軍兵卒雜散,戰鬥力有限,很難保證不出遺漏,但城中那麼難民避入,有不少都是淮川當地以及從北面逃過來的大姓宗族,他們手裏都掌握不少經過訓練、甚至身手還相當不錯的莊丁寨勇。

徐懷又使淮川知縣韓奇文帶着熟悉地方的官吏,領着兩百多衙役,即刻去召集這些莊丁寨勇上城牆補充兵力的不足……

第十四章 敵至

軍議過後,許凌、陳肅、傅梁緊急調整四城守軍;韓奇文帶着淮川縣的地方官吏趕回縣衙,着衙卒奔赴避難淮川城的大姓宗族中人,召集到縣衙安排徵募鄉兵寨勇參與守城之事;史琥、徐憚在城下整頓預備隊;陳子簫拉着程嘯到各處查漏補缺,代表徐懷與更基層的軍吏見面,下令城中緊急拆卸一批門板上城。

徐懷與孟節、許亢等人走出城樓,眺望月色下的曠野。

才半個時辰過去,北城門外已聚集一百多虜兵斥侯,在遠處逡巡。

城下潰卒都已經縋繩上城,總計也就一百多人。

不知道宣威軍到底有多少潰卒能逃脫昇天,但現在大股虜兵斥侯已經往淮川城湧來,主力騎兵隨時也會聚集過來,道路阻塞,即便還有更多的潰卒僥倖活下來,短時間內也沒有辦法靠近淮川城。

這一百多潰卒接上城頭,起初還算安靜。

不過,北城守軍進行調整,有四都宣威軍正卒要隨傅梁、陳肅調去守東西城,北城牆長達五里,這時候僅有一百守軍站在城上,潰卒看到這一幕,都以爲當官的要帶着兵逃跑,頓時譁鬧起來,要動手將看管他們的同僚推開闖出去。

倘若徐懷沒有進城,說不定守軍也已經棄城逃走了,哪裏還有誰去管這些潰卒逃不逃?

不過,徐懷與諸位郎君就在城樓之中,領隊的都將以及幾名軍吏誰敢造次縱容潰卒散亂逃走?

聽到喧譁聲,徐懷與孟節、許亢等人走到約束潰卒的戰棚前,按住腰間佩刀,只是靜靜的看着這些譁鬧的潰卒。

王孝成堪稱大越立朝百餘年來有數的名將,卻屈死雲州;徐懷身爲王孝成之子,受部將保護藏匿桐柏山長大成年,平匪亂而崛起,兩徵雲燕立戰功無數,襄助建繼帝守鞏縣、戰泌水,千里奔襲太原。

哪怕是建繼帝都正式替王孝成平反、追封郡公,士臣還是誨莫如深,甚至中高層將領都覺得徐懷如此年輕就得高名,心裏很是不服膺,但底層將卒對這些典故卻最是津津樂道,甚至還傾向將這些事蹟進一步傳奇化。

潰卒縋繩上城之後,都知道眼前青年是誰,叫他拿灼烈的眼神盯住,止不住的心虛,喧譁聲很快平息下去。

徐懷平靜的問道:

“兩萬宣威軍都喫了敗仗,你們想着就此逃走,也定然是法不責小1竞钜膊灰銈冴P心淮川城裏十萬百姓的死活,你們的家小不在這裏,你們就是喫一口兵糧而已,但本侯要問你們,在此城以北,你們有沒有兄弟手足正被虜兵追殺,你們有沒有想過守住此城,就能給他們多爭一條活路?你們有沒有兄弟手足被虜兵追殺,你們心裏有沒有恨,有沒有怨,有沒有替他們報仇雪恨的一絲念頭?淮川不守,淮河不守,淮河往南九里關、平靖關、武勝關不守,虜兵長驅荊湖,誰替你們守荊湖?你們或許想着還可以帶着家小、親族渡江南逃,但你們又指望誰來守長江?也許我這樣的蠢人還不少,寧死也要跟赤扈人拼一拼,寧死也要爲身後億萬黎庶爭一線生機的,寧死也不想看山河破碎,寧死也想着要驅逐胡虜、收復河山的。你們或許靠我們這些蠢人在前面拼死賣命而得苟活,但你們回到家鄉後,面對父老鄉親,面對膝前兒女,你們要怎麼解釋數以十萬計的將卒爲這山河拋頭顱灑熱血,你們怎麼就回去了?你們能跟膝前兒女說,你們是貪生怕死,拋棄在營伍曾立誓要同生共死的兄弟手兄逃回去的嗎?要是大越男兒都是你們這樣的慫貨,也活該被胡虜踐踏得面目全非、血流漂杵!本侯與孟、許二位郎君,不能保證諸位能活過今夜,但本侯還是那句話,援兵不至,本侯就是死在這城頭,也絕不會離開半步。你們倘若不信,可以推選幾人執刀守在我們的身後,我們要是棄爾等逃走,你們持刀徑朝我們後背心戳來,本侯絕無半句怨言!”

見潰卒皆沉默,徐懷也不再訓斥他們,轉身往城樓望過去。

淮川北城樓高兩層,磚石圍砌、重檐攢光覆瓦,冷冽的月光彷彿叫瓦檐覆了一層霜。

城樓環以圍廊,前北垛牆都要比兩側的城牆寬出丈餘。

此時城樓四角各添一堆篝火,澆以蠟油,熊熊燃燒起來,將城樓照得通明如晝。

徐懷走到城樓東北角的篝火前,從垛口朝城裏看去。

潰兵擁至城下,虜兵斥侯也在不遠外遊蕩,劉獻、傅潛率宣威軍主力在焦陂大潰的消息已經在城中不脛而走。

他沒有時間、也不可能對全城軍民進行及時疏導。

現在能做的,就是要將北城樓周邊的篝火燒得更明亮些,叫全城軍民都看到他與孟節、許亢等官員沒有棄他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