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177章

作者:更俗

朝中將臣雖然大多渾噩,卻也不乏王稟、胡楷這樣的有識之士,中下層官吏間也不缺卓見遠識之人,這些年苦無出頭之日,但隨着局勢崩壞,之前的禁錮必然會在一定程度上被打碎掉,抱殘守缺也會在血淋淋的現實面前做出委協或改變。

他們這邊只是先走出一步而已。

而一旦在江淮之間大規模募兵進行防禦,到時候也必然需要東南財賦進行支撐才能夠維繫下去;到時候淮源鄉兵也必然納入這個體系,從而獲得糧餉上的支持。

對他們來說,更多是克服當前的艱難。

“……當前也艱難啊!”唐天德聽徐懷事無粗細解釋清楚,咂嘴道,“沒有三四十萬貫錢糧砸下去,哪裏做得了這麼多事?晉老太爺他們可能不得不將寨兵交出來,泌陽縣那邊也可能會將上年的田賦丁稅返回給淮源,但與你要做的事相比,缺口太大了啊!”

“我們卻是能勉強撐上一年!”徐懷說道。

“哪恁多錢糧?”唐天德驚訝問道。

“我們奔援嵐州城,除了救人,總歸也是撈到好處的。”徐懷笑道。

徐懷奔襲岢嵐城之前,曹師雄剛剛縱兵大掠全城——而普通將卒劫掠所得,並不是都可以裝入自家口袋的,何況曹師雄爲討好當時到嵐州監軍的赤扈百戶,還特意行赤扈人的規矩。

赤扈人劫掠婦女,百戶(百夫長)率部掠奪某個區域,所得婦女最美者需獻於千戶,千戶從所獻女子是挑選最美者獻於萬戶;層層上獻,最終戰事屠戮之地,美豔女子基本都集於汗廷王帳之中;所劫掠的財貨,也差不多要依此例,層層上獻。

因此,徐懷殺入岢嵐城裏,雖然有大部的叛軍將領家小都逃入軍營,但所劫掠的財貨都沒有來得及帶走;而曹師雄、曹師利兄弟二人所居的州衙後宅,不僅有曹家多年積累的財貨,還有準備好、還沒有來得及獻給赤扈鎮南王兀魯烈的金銀財寶。

徐懷在撤離嵐州之前,又怎麼可能跟曹師雄客氣?

嵐州是人煙稀少,牧耕荒廢,但岢嵐城作爲州治所在,民間藏富不少;更何況曹師雄率部殺回岢嵐城裏,城中絕大部分官宦士紳都沒有來得及逃走。

徐懷撤出嵐州之後,將一部分財物歸還給王高行、錢擇瑞等嵐州官吏,但還是截下大量金銀財物,合計四十餘萬貫錢,前期就已經隨南撤人馬呋赝┌厣搅恕�

這就是所謂的“戰爭財”。

要不是第一次北征伐燕時,將大批士卒劫掠的財貨收繳上來,徐懷哪裏能在朔州接管數千胡族婦孺的同時,還能維持實際高達四千人的戰輔兵編制?

要不是後期在猴兒塢重創西山諸蕃,並全殲烏敕部,徐懷又哪裏能從容部署總計約上萬人馬分批南撤之事?

在猴兒塢重創西山蕃兵,看似整個西山的戰場最後並不是桐柏山卒打掃的,西山諸蕃的殘部投了蕭林石,但蕭林石還是通過物資交換的方式,將他們從應州帶出來的金銀財貨,交換給桐柏山卒。

而通過放歸戰俘,徐懷又獲得極其珍貴的四千多匹良馬。

除開前期巨量的消耗,淮源此時還積儲金銀財貨約計五十餘萬貫。

此時不把唐天德當外人,徐懷當然將這些底都透漏給他知道。

“啊!?”唐天德嘴巴微張,再看徐懷他們身穿衣甲都滿是補丁,狀如乞丐,還有陣陣臭氣傳來,問道,“你們如此鉅富,就不會收拾收拾自己?”

“哪有時間收拾,從府州南下,九天時間,基本上都是抽空眯一會兒眼,又或者直接將自己綁到馬背上連趕路連睡覺,只要馬喫得消,我們就沒有怎麼停過——而在朔州、府州,我們也差不多有兩個月沒有正常喫上一頓飽飯,更不要說燒桶熱水擦洗身子了。”

徐懷說道,

“你說我但有差遣,將你骨頭拆了當柴燒都不足惜,我沒有想過這麼用你,但這份辛苦,你得要有心理準備——赤扈人實在是太強了。戰爭永遠都是吞金洞,前期的繳獲看似巨大,實際能支撐的兵力及時間都非常有限,而接下來桐柏山卒在面對赤扈騎兵主力時,短時間內很難再有這種殲滅性的勝戰能打。沒有最後清掃戰場的機會,想發戰爭財就難了,然而消耗卻又是實實在在的。而我決意將都巡檢司大營建在大復山北麓,除了便於支援汝水沿線作戰,除了堵住從確山往南陽的缺口外,同時也是看中大復山與金頂山之間數萬畝荒蕪谷地可以用來牧馬——要不然全軍逾六千頭牲口,都用精料餵食,蘇老常他們都能哭給我看。待徵完兵之後,你的差使就是幫着蘇老常他們全力搞錢搞糧。雖說我希望將來南面的財賦能支撐我們,但我也很清楚,我這人的行事風格很不討喜,所以我們自己底氣要想硬起來。桐柏山是山多地少,但桐柏山南北嶺加大復山的範圍,卻要比一般的縣域要大如數倍,除了軍事上的,經濟民生要怎麼搞,這可能比帶兵作戰,還要重要。後方不穩,糧餉不足,軍心就不可能穩得下來……”

第二十三章 暗棋

唐天德又將在泌陽的大姓宗族腥诵乃迹ㄋc晉龍泉聽到關於轉吒笔箤幋取⑼ㄅ蓄欀舅C等人對桐柏山腥祟H有微辭等事,都跟徐懷詳說了一遍。

徐懷對此並無半點意外,目前他也無心去介意這些事。

淮源置縣,從唐州劃歸到蔡州,在泌陽的這些人對他意見再大,此時能鉗制他的手段也極有限。

大越鄉兵都是各地照戶籍抽丁編成,平時農耕不輟,農閒集結訓練,並承擔修繕城池、呒Z、捕盜以及協同禁廂軍守邊;各地鄉兵名目很多,編制亦不統一,或按指揮、都,或按甲、隊,或按都保、保等序列編成。

大越立朝一百五十餘年,土地兼併嚴重,鄉民多爲附庸於大姓豪戶的佃農;而爲大姓豪戶子弟所把持的鄉吏,既是鄉兵編訓的直接組織者,同時還多爲鄉兵頭目,是農村唯數不多有些文化及見識的人物。

這諸多特點,都決定地方上大姓宗族纔是鄉兵的實際控制者。

朝廷名義上使全國鄉兵統歸兵部管轄,諸州又設團練使,不過是虛銜而已。

一般說來,沒有大姓豪戶的配合,不要說三天五之內了,三五十天、三五個月,都不要想在一縣之地成功集結兩三千的鄉兵武裝。

然而,桐柏山裏的情況卻又是特殊的。

桐柏山匪亂,事實上打破了大姓宗族對各寨鄉兵的控制;最緊要之時,淮源總計有三千鄉兵都集結到巡檢司所轄的鄉營參與對佘姷淖鲬穑鋵④娎粢膊辉偈怯啥急!㈥葢糸L兼領,而是徐懷、徐武江他們從鄉兵中挑選武勇之人擔任,這些人相當一部分在匪亂靖平之後,都轉爲鑄鋒堂武衛。

在長達近一年的剿匪平亂期間,徐懷與徐武江、徐武坤、唐盤、徐心庵、徐四虎、殷鵬、韓奇等人,作爲鄉營的統將,更是在兵卒之中建立起足夠的威信、聲望。

匪亂靖平之後,鄉營裁撤,這些兵卒也都解甲歸田,但他們依舊是各寨鄉兵的主體,同時也無人敢否認徐懷對這些人的影響力與號召力。

徐懷現在首先任務是以最快時間徵募兩千五百名鄉兵,大姓宗族不作梗則罷,要是誰敢跳出來作梗,徐懷絕對願意揪些人出來殺了立威。

徐懷並不覺得事情真會發展到這一步。

他目前已經放出風聲,接下來最緊要的直接派人聯絡各寨都保、耆戶長,將這些鄉兵寨勇直接召集到淮源來檢選——他也不怕這些還得受新縣轄管的都保、耆戶長,敢跟他玩什麼花樣。

後續擇要隘設立巡檢司,徐懷更是要將鄉寨的管轄,置於諸巡檢司之下,使巡檢司兼具鄉司的行政職能,更要進一步將大姓豪戶撇除在外。

當然,唐天德雖然沒有多傑出的才幹,但他在淮源的頭臉卻比徐懷、徐武江他們都要熟,這兩項工作卻是還能指望他能幫上忙的。

唐天德也是好一會兒,才稍稍理出一個頭緒,但內心的震驚逾甚,沒想到徐懷這次重歸桐柏山,已將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可笑泌陽城裏一羣老甲魚,還被徐懷以往的假象所矇蔽住。

唐天德沉吟片晌,又問道:“晉爺也是迫切想回淮源的,但他牽涉較多,遂叫我先行——既然這邊都籌備妥當,晉爺回淮源也無需顧忌什麼了!”

徐懷說道:“晉爺,此時就我們這些人知曉就好——晉爺要是願意,我倒寧可他先留在泌陽!”

就當前而言,徐懷並不擔心泌陽城裏的那些人能阻礙他全面掌握桐柏山,但人不能沒有遠慮。

他的行事風格以及他的身世,可能註定都被大越盤根錯節的士臣羣體所猜忌,王稟、胡楷、朱沆乃至景王趙湍等個別人都無法逆轉這些。

倘若汴梁陷落,確是魯國公趙觀爲腥藫砹懶碌郏綍r候新帝爲避虜禍,確實將行在設於南陽,晉龍泉作爲暗棋留在泌陽,有可能發揮出比想象中更重要的作用來。

唐天德夜歸淮源,而晉龍泉留在泌陽,也不虞會引起什麼猜疑。

唐氏自唐文仲、唐令德等上房核心人物死於匪亂,真正耀眼並崛起的乃是下房出身的唐盤、唐青等後起之秀。

唐天德留在泌陽也代表不了唐氏,甚至多少還有些無依無靠;所以他回到淮源,並不是多麼出人意料的事。

不過,晉氏在泌陽的根基更深,晉老太爺也在泌陽,晉氏另一個核心人物晉莊成,還主政黃州,晉龍泉作爲晉氏上房的一員,在外人眼裏留在泌陽任吏,有着不算多光明卻相當穩妥的前程,他不與淮源這邊有什麼牽涉,則顯得非常的理所當然。

唐天德這時候想到徐武磧直到作爲州吏,奉董成命令押送糧草前往河東才最終暴露身份,而之前一直作爲暗子留在徐武富的身份,甚至還一度潛伏到知州董成的身邊,他當然能理解徐懷要腥藢x龍泉的事絕對保密,是爲哪般。

蘇老常、鄭屠他們略有些疑惑,畢竟他們不知道將來會發生怎麼事情,想不明白淮源都單獨置縣併入蔡州,跟唐州及京西南路都無瓜葛了,還有必要在泌陽埋下這麼深的暗子嗎?

當然,徐懷這幾年來可謂是算無遺策。

他既然如此決定,而淮源這邊也沒有迫切需要晉龍泉回來的必要,腥艘捕疾环磳κ颤N。

“對了,七爺徐仲榆是不是有個孫子,跟田家女兒結親?”唐天德想到一件事,問道。

“是田家老二田常志的閨女,我昨日還特地陪徐武俊去跑了一趟,這兩天就安排成親——徐七爺昨日連夜趕回鹿臺寨準備酒宴去了。”鄭屠說道。

“這事可能有些麻煩——田常志昨天夜裏帶着閨女逃到泌陽了,就爲這事,泌陽好些人都‘義憤填膺’,說這邊是搶親,是土匪作風。”唐天德說道。

“啊,昨天說好好的呀,這田常志這孫子敢他媽涮我們?”

鄭屠急得直跳腳,這事是徐懷專程交給他去辦的,沒想到會出這麼個簍子,氣急敗壞罵道,

“這狗孃養的,算怎麼回事,關鍵這事都已經說開出去了,現在新娘子逃去泌陽,這笑話鬧得有點大啊!不行,我帶人去泌陽,將田常志父女給揪回來!”

“抓人也不能去搶親;我們做得太過,泌陽那邊一定會藉機插手。”蘇老常蹙着眉頭說道。

要是人還在淮源,他們可以“仗勢相欺”,但現在都逃去泌陽,擺明了抵死不從。他們真要派人去泌陽劫人,真當此時正在泌陽坐鎮的轉吒笔箤幋纫约巴ㄅ蓄欀舅C等人是擺飾?

“那也不能讓七爺家將酒宴擺起來,臨到頭卻說新娘子丟了啊?”鄭屠急道,“再說軍侯指望徐忻作爲徐氏子弟先成親,破除陋規,好叫隨後陸續歸返的士卒都儘快將人生大事給辦了,然後安心備戰——突然間這缺了這一環。要是這風聲傳出去,叫山裏那些老頑劣越發得勁,士卒結親想儘可能簡便行事,恐怕要黃啊!”

“……”唐天德窺徐懷臉色陰沉、徐武江、徐武磧、蘇老常都蹙着眉頭,應極重視這事,有些忐忑的說道,“我家的淑娘,原本許下一門親事,卻未成親,小夥子前年便死於匪禍——這兩年想着另許人家,卻沒有挑到閤眼的,便耽擱下來。要是徐七叔那邊不介意,我即刻將淑娘從泌陽接過來。世道都要變了,真是不能那麼拘禮的!”

“這事能成,就叫你撿着大便宜了!徐忻這兩年變化很大,能成氣候的。”

徐忻的親事,是徐懷推動返鄉士卒簡易結親的引子,到底是娶哪家姑娘,他卻不關心,跟鄭屠說道,

“你即刻與五爺去找徐忻,讓他帶上幾人陪五爺去一趟泌陽,他要是看五爺閨女合意,換便換了,將人接回來成親!此時且叫他們看笑話,以後我們自有機會看姓田的腸子悔成什麼樣子!”

徐懷叫鄭屠再跑一趟,也是叫他做做徐仲榆家的工作,不要梗在這事轉不了頭。

鄭屠滿口答應,但站起來卻又磨磨蹭蹭不走。

“還有什麼事?”徐懷好奇問道,“你們的事,暫時能有人頂上,不用擔心會亂成一鍋粥。”

“我不是擔心這個,”鄭屠猶豫片晌,說道,“軍侯你可莫要將我家那母老虎真給宰了啊!”

“差遣你辦事,你急衝來去,大部分時間都耗在這裏,卻是怕我殺人?”徐懷瞪了鄭屠一眼,催促他快走,“我幫你收拾你家母老虎,你別在這裏噰歪歪!”

第二十四章 南侵

天宣八年元月初九,冰雪覆蓋的魏州頓丘大地,普通小民還沉浸在新春氛圍之中;縣東一座土寨,灰撲撲的矗立在一大片桑榆雜林南面的雪原之上,遠處的黃河大堤,彷彿一條銀色的巨龍往東北方向延伸而去。

這是河淮平原上再普通不過的一座村寨。

一道兩里長、丈餘高的土圍子,圈圍住百餘戶人家,僅在北面通往黃河大堤的方向,開了一道寨門;一座竹木搭建的簡易望樓位於寨門的內側。

拂曉時,天際泛起魚肚白,泄出青朦朦的天光,但寨子裏還是黑咕隆咚一片。

幾名寨丁提着燈唬瑥臄D滿破敗茅草房的土路間,走到寨門望樓前,望樓裏沒有人,卻見昨日負責守夜的幾人都縮在望樓下的草閣裏呼呼大睡。

“恁你娘,什麼時候了,還他娘躲下面睡覺,就不怕虜兵殺過來,將你的狗卵割掉!”爲首的大漢,上前就將呼呼大睡的兩人踹倒,破口大罵。

“這麼冷的天,守上面誰喫得消,”守夜的人嘀嘀咕咕的爬起來,嘻皮笑臉的抱怨道,“到時候沒等到虜兵殺過來,我們的狗卵卻先被凍得梆硬!這幾天到處嚷嚷虜兵、虜兵,北面那麼多的大城雄鎮,哪裏容他們殺到咱頓丘縣來?再說了,也沒見大房老太爺他們躲城裏去啊!”

魯國公冊封魯王,四天前就在數千騎兵的簇擁下進入魏州坐鎮。

驛騎在官道上快馬加鞭穿梭,將一封封令函發往河北諸州縣,州縣之下的巡司塢寨接到命令,要求將鄉兵義軍立起武裝起來備戰,加強防禦。

這時候不要說普通小民覺得戰事還遠,鄉紳士子也大多覺得形勢不至於壞到這地步——大越立朝以來,在河北東部修築雄州、霸州、莫州等雄城,而在河北西部,沿着太行山東麓,又有保州、定州、真定等大城,城池之間塢壘工事縱橫,屯駐重兵把守。

當年契丹數十萬騎兵都未能徹底撕開這條防線,被迫在澶州籤立城下之盟撤兵而走,現在說剛剛吞併燕薊的赤扈人,馬上就將撕破這條防線,殺到黃河沿岸,有幾人會信?

不管州縣催促是何等的惶急,鄉野之間還在有條不紊的享受着一年難得的、什麼都做不了的閒暇時光了。

帝國在接敵最近的河北,防禦體系像一架破敗不堪的機器,緩慢的啓動着。

中年壯漢罵罵咧咧的爬上望樓,叫寒風攜着雪粒子打在臉上,鑿實生疼。

他當即也理解守夜的人夜裏爲何要躲到下面去了。

寨丁基本上都是窮苦漢子,自備衣甲都極其單薄,望樓上四面都沒有遮掩,人站上面,不要說守一夜了,半盞茶的工夫,身體裏不多的暖氣就會吹散、窩心涼。真要在望樓上硬撐下去,人隨時有可能凍僵過去。

中年壯漢正準備喊人找幾張葦草蓆子遮擋寒風,這時候注意到北面的林子裏有數點黑影馳出。

天光還沒有大亮,五六里外便看不真切。

要不是四周都是積雪,有着明顯的反差,中年壯漢都未必能注意到那邊的動靜。

隨着穿過樹林馳出的黑影越來越多,像到處淌動的黑色流水在樹林前的雪地裏洇鋪開,中年壯漢即便再看不真切,也能確認有大股騎兵從北面馳來。

先出林子的騎兵,很快就集結起來,直接往這邊寨子挺進,速度很快。

天色也越發清亮起來,看着這些騎兵在鎧甲外都裹着灰撲撲的禦寒皮袍,頭戴皮帽,絕非大越駐守河北的騎兵部隊!

這一幕叫中年壯漢僵立在那裏,嘴脣哆嗦着叫道:“有虜兵,虜兵他娘殺過來了!”

中年壯漢倉皇大叫,找不到木槌子,連刀帶鞘摘下來,敲響懸掛在望樓上的銅鑼。

天寒地凍,又逢年節,沒有什麼農活需要起早貪黑去忙碌,寨子裏大多數人此時都還在睡夢中。

村民先被銅鑼驚醒,坐在早已冰冷的炕頭愣神之際,又聽見往寨子奔馳過來的馬蹄聲,像密集的鼓點敲打大地,直覺屋舍都微微震顫起來。

頓時間雞飛狗跳,參加過操練、有守寨之責的寨丁從炕頭翻身起來,倉皇穿上破爛不堪的疑眩闷鸷喡牡豆㈤L矛、木盾,循聲往北面趕去,亂糟糟一片。

寨牆不足以堅厚到供人站到上面禦敵,寨丁主要往寨門後的空場集結,準備在那裏迎敵。

這時候密如蝗羣一般的箭矢,直接從寨外拋射過來,寨丁沒有甲具護身,倉促間拿起簡易木盾抵擋,但還是不斷有人被射倒在地,慘叫連連,鮮血從體內汩汩流出,很快將破爛不堪、塞滿草絮的疑唁ν浮�

河北南部的鄉兵寨丁基本上都沒有經歷過什麼戰事,平時爲備寇操練都嘻嘻哈哈,哪裏見過這場面?

上百人驚惶間往屋舍壁垣後躲避,沒有幾人想着,或有膽氣冒着箭雨往寨門後結陣迎敵。

接着就見面目猙獰的虜兵紛紛攀上土牆,或倚牆開弓射箭,或直接跳殺進來。

不一會兒寨門處十數寨丁就殺了一個乾淨,寨門打開來,百餘虜騎衝殺進來,弓弦頻頻振響、利刃揮舞,飛速的收割寨丁及試圖參加反抗的平民的性命,婦孺不留,然後一支支火把點燃起來,投向易燃的茅草屋頂,火勢燒融屋頂的積雪,騰起陣陣黑煙。

天宣八年元月九日清晨,頓丘東部近十座村寨,幾乎同一時間遇襲,平民差不多都被屠戮一空,僅有百餘人及時逃出,在冰天雪地裏哭天喊地往南逃竄,也將赤扈騎兵大舉南寇的消息,傳播到黃河南岸的州縣……

……

……

穎水河畔,殘雪覆蓋溓穑恿鲀龇狻�

此乃許州、陳州交界,但京畿防禦部署中,京畿以南的許、陳等州,皆屬於蔡州屯駐大營的防禦區。

胡楷雖是士臣,此時他卻身穿鐵甲,披裹猩紅的大氅坐在馬鞍上,臉色沉毅的眺望北面的空曠原野。

徐懷與曹懿、楊麟、鄧珪、楊祁業等將率領數百騎兵,簇擁在胡楷的身後。

勤王詔頒傳諸路已有半個月,胡楷到蔡州赴任已有十日,但除了京西南路副都總管曹懿從襄陽府率三千步甲外,荊湖北路、荊湖南路、成都府路、劍南東路、劍南西路的勤王兵馬都還不見蹤影。

鄧珪最終作爲曹懿的部將,隨襄陽府軍進入蔡州參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