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劉氏與我王家乃是血仇,劉衍也不是什麼好種,要是順帶援手一把卻也罷了,何必冒險將虜騎主力都吸引過來!”王憲有些不情願的說道。
劉氏雖然沒有直接參與矯詔事變,但矯詔事變後不久,劉世中之兄劉世道就在涇州陷害王舉下獄,顯然那時已與蔡鋌互通聲氣;在蔡鋌執掌西軍(涇原諸路兵馬都總管)乃至回到中樞升授樞密使,推動聯兵伐燕,以劉世中爲首的劉氏都是堅定的支持者。
要不然伐燕軍也不可能輪到劉世中兩度出任都統制。
“國恨家仇,哪個在先哪個在後,你哪根腦筋犯渾搞不清楚了?”王舉訓斥道。
“即便清算國恨,聯兵伐燕也是他們劉氏鼓動最來勁,他劉家滿門抄斬也難贖其罪!”王憲恨氣說道。
王氏被迫隱姓埋名遷居他地之初,王憲當時也差不多開始記事,他對最初的艱辛還是記憶深刻的,也從小就隱約知道王氏受人迫害。
相比較而言,他比徐懷對這段家仇更爲記憶深刻。
“此時救劉衍,日後很可能證明此舉是自找麻煩,但此時潰兵裏能有一支仍具有戰鬥力的兵馬,據守晉公山南麓,無論是對抗赤扈人的追殺,還是聚攏更多的潰兵、安定人心,都太重要了,”徐懷簡略的跟王憲解釋道,“而待赤扈兵馬殺到汴京城下,朝廷傳詔天下勤王,江淮、江南的禁廂軍規模小不說,戰鬥力也絕不容期待,目前唯一值得期待的也僅有西軍而已。劉衍、陳淵二將,還算知軍敢戰,他們也與赤扈人接觸過,他們逃回去後,等到朝廷傳詔從涇源、環慶、麟延、熙河、鳳翔五路徵召勤王兵馬,劉、陳二人所能發揮的作用,可能比一萬精銳都要強!你要是不能接受,你與心庵他們回去傳信,我與你爹以及燕小乙他們去騷擾敵騎也足夠了……”
“我只是看不慣劉家人,卻非怯戰——”王憲說道。
第一百六十九章 傳訊
腥送说搅肿俞幔煨拟謳向T術不精的牛二,兩人趕回溪溝附近與殷鵬他們會合,部署伏兵之事。
徐懷與王舉、王憲、燕小乙、袁壘等人之前伏擊虜兵,除了拿白氅遮蓋身子外,衣甲都冒充潰兵,即便叫幾名虜兵逃脫,也不至於會引起多大的注意。
之前一番打鬥後,徐懷他們衣甲都染了一些血跡,更顯狼狽不堪,但幾匹戰馬之前都套上馬嚼子系在林子深處,這時候徐懷他們額外將馬背、側腹都塗上血跡,搞成一副狼狽不堪、亡命逃竄的樣子。
徐懷他們還將臉都塗花塗黑——卻是不怕赤扈人能認出他們,但潰兵裏要有人認出他們,又被赤扈人捉住,還是有可能使他們提前暴露。
一切準備齊當,他們從樹林的東側繞出,裝作倉皇西逃的潰騎,很快就追上劉衍、陳淵二人殘部以及緊咬追擊的敵騎。
劉衍、陳淵在數隊敵騎的追咬下,一個時辰在雪地裏都走不出三四里路去。
徐懷他們繞到劉衍、陳淵殘部的東南方向,找了一處地勢較高的坡地勒住馬,這時候則將左右形勢看得更爲清楚。
附近並非僅有劉衍、陳淵一支殘部往西緩慢撤逃。
除了零散的潰兵外,還有幾支三五十人、六七人不等的殘部兵馬,位於劉衍、陳淵殘部的南側或側後方向上。
很顯然劉衍、陳淵率殘部西逃,一路上遇到不少潰兵。
這些潰兵爲敵騎所阻,無法與劉衍、陳淵會合到一起,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自顧逃命而去,還是有幾支殘部兵馬,在更外圍跟着西進,尋找機會與劉衍、陳淵他們會合。
可見西軍即使無法真正躍升強軍之列,軍紀松馳,但長年與黨項人維持作戰,將卒的戰鬥素質,還是要比天雄軍強出一大截。
然而這一狀況,也引起赤扈人的注意。
這時候除了兩支百人騎隊貼近盯住劉衍、陳淵二人所率殘部外,另有一支兩三百人規模的赤扈騎兵聚攏起來,在南面十數里外緩緩而行。
這支騎隊沒有急着趕過來會合,應該是剛剛經過一陣追亡逐敗,這時候放緩節奏休整。不過,這邊要有什麼動靜,那二百多虜騎縱馬馳奔趕來,也就一盞茶多點的工夫而已。
西翼戰場,潰卒乘馬者極少,徐懷他們八人乘馬而來,鎧甲刀弓俱全,馬鞍旁還系掛備用的長矛、步弓、步盾以及多捆箭矢——要與數十倍於己的敵騎儘可能糾纏更長的時間,徐懷他們也沒有辦法不帶足備用的兵械與箭矢——一看就是高端戰力,想不引起虜兵的注意也難。
劉衍、陳淵相隔上千步,他們看不清楚徐懷等人的相貌,卻也以爲驍勝軍或宣武軍的某個高級將領在包圍圈裏東殺西突,這時候撤逃到這裏。
劉衍、陳淵當即也是令殘部停下來,甲卒以盾矛結陣,唯數不多的十數人也集結起來,想着看有沒有機會接應同僚殺入內圍跟他們會合。
追兵綴住劉衍、陳淵所率領的這支殘部快兩個時辰了,適才捉住幾名驍勝軍兵卒,認出劉衍、陳淵的身份來。
劉衍作爲劉世中之子,在西軍之中地位要比其他都指揮使、都虞侯要高,追兵當然還是要先確保這兩條大魚落網。
他們對新闖進視野的七八騎潰兵,主要還是驅趕爲主,只是分出三十餘騎分從兩隊往坡地進逼過來。
徐懷見三十餘敵騎皆手持騎弓逼近過來,意圖昭然若揭,當即與王舉兩人稍稍退後一些,叫王憲、燕小乙、袁壘等人在前面擋住敵騎的視野,他們在後面迅速摘下馬鞍旁的拓木步弓換在手裏。
軍中好刀易取,良弓難尋。
貫月弓用廢之後,徐懷還沒有找到一張能在兩百步之外貫穿皮甲的超級強弓。
不過他與王舉手裏的這兩把拓木步弓,在軍中也是少有的硬弓,弦力足有一石六鬥,普通健卒站地開弦都難。
而在馬背上,腰腿沒有強勁的支撐,僅靠兩膀子的氣力將弓弦拉滿,還要保證足夠的穩定性射箭才能足夠精準。
在幾乎人人都善騎射的赤扈人中,在馬背上用強弓精準射敵,都是相當罕見的箭術高手。
徐懷其實也怕從側翼襲擾時,會遭遇到這樣的箭術高手。
對方不需要直接射中他們的人,只需要快速開弦,射中他們的跨下的戰馬,徐懷他們就只能趁乘着受傷戰馬還有最後一波餘力可以壓榨,倉皇往山地或者密林裏逃去。
逼近過來的三十餘騎裏,手裏都是有效射程在五六十步之內的騎弓,沒有額外攜帶弓梢更長的步弓,應該沒有令他們畏懼的箭術高手,叫人放心不少。
待其逼近兩百步左右,徐懷他們才驅馬下坡,往北面樹林馳去。
敵騎以驅趕爲主,但很顯然也不願意放徐懷他們這麼輕易逃走。
左前側的十數敵騎也迅速調整方向,將速度拉起來,折向馳奔,不斷拉近與徐懷他們的距離。
赤扈騎兵縱馬馳奔時,身子會儘可能壓低前傾,左手同時拽住繮繩與騎弓,壓在戰馬的肩頸交接處,右手扣住羽箭,只等雙方進入射距之內,時機合適他們就會踩踏馬鐙,迅速立起身子,搭箭開弦瞄準,幾乎在瞬息間完成射擊。
徐懷他們要儘可能與敵騎多糾纏些時間,不能容忍馬匹中箭受傷,轉身看到十數敵騎從斜後方追擊過來,相距約一百二十步處,也沒有想着待距離更近些能多射殺二三人,朝王舉叫道:“七叔,射左前黑盔頭目,你先出手射其左頰!”
“你對我也夠有信心的啊!”王舉叫道。
這個距離披甲步射,能中對方的軀幹,就算得上好箭術了。
現在他們在疾奔的馬背上,在這麼遠的距離,要抓住轉瞬即逝的機會,瞄準對方的左臉頰射擊,絕對算得上神射了。
“動手!”王舉嘴裏雖然這麼說,但看到出手的機會,也毫不猶豫搭箭開弦瞄準對準黑盔兵目射去,徐懷錯開一瞬開弦連珠射出兩箭。
那黑盔虜騎頭目,看到王舉舉弓朝他射來,手中騎弓,直接格打奔面門左頰射來的箭矢,又在電光石火間側頭錯開徐懷射出的第一箭,卻不料徐懷射出第二支箭矢偏出數寸距離,恰到好處的射中他的脖梗。
那黑盔兵目沒有立即死去,只是下意識的捂住箭創處,鮮血汩汩湧出,難以置信這七名潰兵裏竟然有兩名箭術如此超羣的高手,竟然還如此狡猾:大意了。
其他虜騎雖說受驚,但他們不是黑盔兵目,對徐懷與王舉所射三箭沒法身同感受,同時他們自身也是梟勇異常,瞬時間拉拽繮繩調整方向,與徐懷他們拉開一些距離,但並沒有放棄追擊徐懷他們,下一步則將隊形分散開來,希望以人數的優勢,在進一步拉近距離時,對徐懷他們形成壓制。
徐懷他們也不敢貪功,縱馬往西北側一支四十多人規模的西軍殘兵馳去,與他們匯合,令敵兵不敢再逼近過來,他們才停下來,讓跨下戰馬稍作喘息。
“敢問將爺姓名?你們都乘良馬,怎麼才逃到這裏?”
有個都將模樣的軍將,朝徐懷他們拱手,疑惑的問道。
“我們乃朔州軍將,奉命過來接援你們,但前方有大股騎兵攔截,你們需要先往晉公山暫避——到時候或利用晉公山南麓的丘山谷壑避開敵騎圍追,或趁夜突圍爲好!”徐懷見這部殘兵攜有十數把步弓,但箭囊裏空空如也,在逃亡途中箭矢耗盡,當即叫王憲他們從馬鞍旁解下幾捆羽箭給他們,說道,“我們在北面樹林後,還有一些人馬——你們等會兒去與劉衍、陳淵將軍會合,告訴他們穿過樹林往北走,我們的人馬會在樹林後面接應你們!”
“有沒有些喫的?”都將問道,“昨夜突然得令往南突圍,兄弟們都沒有準備喫食,一路上就啃了一些生麥子充餅,都快走不動了!”
從朔州出來,即便跟隨大部隊行動,每人隨身都會攜帶水與肉脯、麥餅——徐懷與王舉等人隨即將隨身攜帶的乾糧與水壺都遞過去。
看到這邊有水及箭矢補充,很快又有一隊殘兵過來匯合。
這兩隊殘兵稍作休整,他們加起來有七十多人,手舉盾牌、刀矛,往劉衍、陳淵匯合過去,徐懷與王舉等七人則在外圍遊弋。
披甲步卒的機動性是比騎兵差得多,但將卒堅韌敢戰,又以盾牌刀矛結成整飭嚴密的陣型,輕騎兵必然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纔有可能將其衝潰。
追擊的敵騎很顯然不想在這時候付出多大的代價,以弓弩驅趕阻攔不了,也只能看着兩隊殘兵與劉衍、陳淵殘部合會到一起。
在確認劉衍、陳淵二人得到訊息後開始率部往北緩慢移動,徐懷則帶着人先行撤回去……
第一百七十章 誘餌
徐懷與王舉馳歸樹林後的低窪地,朔州的人馬都已經埋伏好,有白色大氅、袍衣作爲掩護,丘山溝谷裏的積雪又眩眼,不定睛看上一會兒,很難看出異常來。
這時候被迫逃往晉公山的潰卒也多,樹林北面到處都是亂糟糟的腳印以及血跡,都說明不了什麼問題。
就算之前被伏擊的那隊敵騎有五六人逃出去,他們也只會認定這邊是之前聚攏起一股頗有戰鬥力的潰兵而已——他們即便能引起赤扈人的一些注意,應該也是極有限度的。
朔州人馬進入預定地點埋伏下來,當然不用擔心會有什麼問題,但徐懷的計劃裏,想要將左右百餘潰兵聚攏起來,當成誘餌部署在低窪地裏,像是等着接應劉衍、陳淵殘部,這個環節卻有些麻煩。
這些有如驚弓之鳥的潰兵好不容易摸到晉公山的南麓邊緣,再有四五里地就能逃入山裏,徐懷他們撤回來時,他們都想提前逃入晉公山,不願留在窪地裏充當誘餌,這時候正被徐心庵帶着十數人攔住。
“你們當中可有人識得山川輿圖?”
徐懷聽徐心庵說過情況,驅馬來到這羣潰兵面前,勒住繮繩,目光平靜的朝這些人臉上掃過去,問道。
“我們略知一二,”兩名軍吏走上前說道,“但這與我們留在這裏跟虜騎廝殺,有什麼關係?我們這個樣子,留下來只怕會給你們添亂啊!”
這兩名軍吏之前就認出他的身份,徐懷猜測他們在軍中地位雖然不高,但應該是在都統制行轅或監軍使院任事。
要不然的話,驍勝、宣武二軍普通軍吏,平時都在軍營之中,哪有機會跟他打照面?
徐懷翻身下馬,將這兩名軍吏以及其他看着像是節級、旗頭模樣的幾名軍吏都叫到跟前,撿了一根枯枝在雪地裏簡略劃出晉公山與朔州城的地形圖出來,跟他們說道:
“你們能粗識山川堪輿就好——這是晉公山,這是朔州城,這是西山,你們至少要從晉公山經朔州城,逃入西山,纔有可能安全逃回涇州去。目前赤扈人在懷仁以西投入的兵力有限,他們沒有辦法盡殺往南、往西逃竄的潰兵,因此儘可能將所有人往晉公山裏驅趕,往後四五個月,都將是大雪封山,山裏連只野鳥都捉不到,這些人逃不出去,自然就凍死、餓死在山裏。你們這時候就算能成功逃入晉公山,但要從晉公山翻山越嶺,走到西南麓邊緣前往朔州,需要幾天時間,你們有想過沒有?你們想想看,倘若十天半個月後,你們即便能走到晉公山西南角,但到那個時候赤扈人又能調多少兵馬,插入晉公山與朔州城之間攔截你們?你們最後真能從晉公山逃出去,不被困死在山裏?”
赤扈人在殲滅伐燕軍主力之後,就會傾其全力以最快的速度南下,壓根不可能去管逃入深山老林之中的散潰兵馬,但徐懷知道戰鬥力要強一截的西軍將卒同樣來源複雜、軍紀散漫,連自家主將的命令都有可能當耳旁風,他此時想要他們聽令行事,就得連唬帶嚇。
涇原多山,諸多軍吏都知道進入晉公山裏,沒有識路之人引導,不要說十天半個月未必能走到朔州城附近了,甚至都有可能摸不出山去。
更不要說這些日子,他們在山裏喫什麼?
“請徐軍侯救我們!”幾名軍吏叫道。
“我問你們,倘若是你們駐守朔州,我徐懷陷入成千上萬敵騎的圍追堵截之中,你們會來救我們嗎?”徐懷問道。
幾名軍吏面面相覷,皆默然無語。
“我們適才已經救了你們一遭,現在要求你們與我們一起接應劉衍、陳淵等人,而這些人還是你們的西軍袍澤,你們只想着自己趕緊逃脫昇天,推三阻四,這時候怎麼能張開口,要我們再援助你們?是我徐懷欠你們的嗎?”徐懷冷冷盯着這些人,沉聲問道。
“……”諸軍吏都沒有勇氣與徐懷對視,低下頭來。
“都說天無絕人之路,但人不自救,天必絕之。你們都已經被赤扈人殺破膽了,我留下你們也沒有用,你們走吧,但各自安好,你們不要想着從朔州獲得乾糧、兵械,借道逃走,朔州不欠誰的,要救也只救當救之人!”徐懷繃着臉,揮手說道,“朔州是尚有四千健銳在,但他們都有父母子女、兄弟姐妹,面對殺氣騰騰的赤扈騎兵,他們爲什麼不避其鋒芒,棄城逃走,卻還隨我深入這混亂之地,去救濟你們這些倉皇不知所措的大越袍澤?我們是愚蠢嗎,是我們天生犯賤嗎?你們這輩子就算不爲他人拼命,也怕得不敢爲自己拼命?逃,就知道逃,能逃回孃胎裏去?”
“我們知錯,願聽徐軍侯軍令行事。”幾名軍吏說道。
徐懷長吐一口氣,沉聲說道:“我們是要藉助晉公山崎嶇的地形,對抗赤扈騎兵的追殺,但要想以最快的速度安全撤到朔州去,就不能躲進晉公山深處去。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晉公山的邊緣,聚集更多的袍澤。大家攜起手來,敵強,我們就暫時躲進山裏,以避鋒芒,或倚險地以守——要知道,只是暫避鋒芒,是爲下一次更好的出擊,但絕不能就想着一個逃字;敵弱,我們就出山,沿着山緣往西走,或擾襲敵軍,接濟更多的袍澤,這樣才能比迷於山途亂走更快抵達朔州!但是,要做到這一步,我們必須精請F結、捨身忘死——雖說我也不知道最後能有多少人逃得出去,但我徐懷唯一能給你們的承諾就是,我徐懷絕不棄你們獨走!你們要是擔心充當誘餌太兇險,那好,我留在這裏與你們一起充當誘餌,你們還有什麼話說?”
“……唯軍使馬首是瞻!”幾名軍吏再無話可說,當即都表示願意聽令行事。
這百餘潰卒來自驍勝、宣武兩軍各部,互不統屬,徐懷也不指望他們能配合無間,只是叫幾名軍吏各領一隊,執刀盾槍矛,兩隊朝南結橫陣,各兩隊在側翼結斜陣,防止敵騎直接衝擊過來,另外中間留出空隙,供他們乘馬進出。
這樣看上去,也像是他們倉促撤回來,率領這邊聚集的殘兵等候劉衍、陳淵他們過來會合。
徐心庵讓人從山谷裏拿來一些大盾、槍矛及箭矢補充殘兵,劉衍、陳淵率殘部移動很慢,樹林裏有斥候潛伏盯着雙方的動靜,徐懷見還有時間,又將王舉、徐心庵、殷鵬、王憲他們召集起來,又將伏擊作戰的細節推演了一遍,叫徐心庵、殷鵬他們各自返回埋伏地。
很快,有十數赤扈斥候騎兵穿過樹林,在千餘步遠處停住,盯着徐懷他們這邊。
王舉看了一眼敵兵斥候,問徐懷:
“敵軍對西翼的重視程度,比預想中要高,他們很可能對朔州已經有所注意——我們倘若在晉公山南麓邊緣,將兩三千甚至更多人數的潰卒聚集起來往朔州城轉進,很可能會吸引更多的赤扈騎兵過來攔截!你有想過這個問題?”
“……”徐懷點點頭,表示他考慮過這種可能,俄而蹙緊眉頭,握住腰間的佩刀,說道,“說實話,這時候與赤扈騎兵主力硬打,不能算多明智的行爲,但要是註定無法避免,我覺得晚打不如早打!”
昨夜伐燕軍突圍被攔截,徐懷他們雖然沒有辦法派出斥候進入如此混亂的戰場,但到這時候接觸不少潰兵,還是搞清楚一些狀況。
不像天雄軍當時主力是被憋在大同城裏,這次驍勝軍、宣武軍主力是在越過恢河往南突圍,於凌晨時分在恢河南岸被赤扈騎兵主力攔腰截斷。
這時候大部分兵馬只是被打散而已,真正被赤扈騎兵殲滅或俘虜的人馬還是少數。
應州城在大同的西南,雁門關還要更往西偏出一些,而越過恢河之後,應州城以東還有六棱山、娘娘嶺等山嶺近在咫尺。
這些山嶺雖然遠不及南面的陘嶺(常山)雄峻,但作爲燕山山脈的餘脈、支脈之一,也是溝深崖險、地形崎嶇,有利步卒躲藏,不利騎兵進入追剿。
在往應州、雁門方向突圍的通道被攔截之後,伐燕軍必然會有大量的兵卒就近避入六棱山、娘娘嶺等山之中。
對赤扈人而言,他們更爲重要的任務是組織兵馬攻下應州城,並將大量的騎兵部隊部署在黃水河兩岸,切斷六棱山、娘娘嶺通往常山的通道,這樣才能真正達成殲滅伐燕軍主力的戰役目的。
應州、懷仁以西的戰場,雖然也有成千上萬的潰兵西逃,哪怕赤扈人對朔州已經有所重視,但始終是居於次要地位的。
所以,即便在晉公山南麓聚集潰卒規模過大,有可能會吸引一部分赤扈騎兵主力過來,徐懷也並沒有特別的擔心。
而能預料到的是,倘若較大規模的戰事無法避免,一定會發生在從晉公山西南角往朔州城這一段二十餘里空隙處。
在其他地方,敵騎圍過來,潰兵殘部都可以暫時退入晉公山避戰;唯有這一段空檔要硬闖,還要趕在曹師雄正式投敵、有可能出兵北上圍困朔州城之前硬闖,時間其實非常的緊迫!
第一百七十一章 會合
遠看着山地還遠,但穿過樹林,劉衍才發現他們距離晉公山南麓崎嶇的山地就只有五六里距離。
想想也對,恢河兩岸的平川地,開闊處也就四五十里縱深,還有種種坡崗溪溝縱橫其間,距離晉公山怎麼可能會太遠?
只是他們廝殺一夜,西逃又倉皇如狗,腦筋實在有些暈頭轉向了,視野裏又到處都是疏林、雪地、敵騎,就有一種山嶽遙遠的錯覺。
劉衍抓了一把雪,嚼咽入喉,讓冰冷刺激得自己更清醒些,但心裏卻越發苦澀。
凌晨時突圍主力與赤扈人撞到一起,當時的赤扈人可沒有半點遊鬥糾纏的意思,大股騎兵分作數隊,一波接一波,一波比一波兇猛的鑿穿進來,不一會兒就將軍心動盪的突圍主力切割得支離破碎。
凌晨時星月照耀雪地,也只能模糊看清遠處的景物,兵馬被切割得支離破碎,劉衍身邊也只有數百精騎追隨他廝殺。
混亂中也不知道射出多少支箭,也不知道砍壞多少把刀,早就筋骨力乏痠軟。
又在廝殺中不幸座騎前蹄踩到冰窟窿裏,他猝不及防從馬背上狠狠的摔下來,整個人着地就摔昏了過去,醒來時才知道忠心耿耿的親兵差不多都拼光了,就剩十數人趁亂將他救出重圍。
恢河南岸赤扈騎兵太多,他們被迫退回到北岸,從混亂戰場的隙縫間往西逃走;他們天亮時與被打散後只能撤回北岸尋找逃脫出路的陳淵遇到,兩人收攏一些逃跑途中還能堅持攜帶完整兵甲的兵將,但這時候赤扈人已經完全控制住恢河南岸的戰場,開始往西翼分出兵馬追亡逐敗。
他們一路殺退三支小股敵騎,但最終被兩支百人騎盯上,一直糾纏到這時都無法擺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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