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15章

作者:更俗

這放到任何人身上,都絕對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

剛下過一場春雨,柳條巷泥濘不堪,空氣裏混雜着騾馬屎尿的氣味,徐懷與柳瓊兒貼着巷道邊的丁點乾地,走到“葛記”鐵匠鋪前——這是徐武良岳丈去世後傳下來的。

院牆掏出一個門洞,作爲對外經營的鋪子,剝落得厲害的木漆牌子掛在一側。

鋪子一座火爐燒得正旺,一個穿着粗布衣裳、小臉沾染爐塵後黑乎乎的瘦小女孩子正費力的拉着風箱。

仲春時節,徐武良光着膀子,拿火鉗將一枚燒紅熱的短刃從爐火裏夾出來,舉起鐵錘有節奏的鍛打。

徐武良也就四十歲剛出頭,兩鬃頭髮都有些白絲,顯得他近年來的日子是真不好過,但臂膀間的腱子肉卻彷彿小耗子似的,隨着鐵錘在鉗臺上的打擊而滾動着,充滿着難以言喻的力量感,可見一身本領沒有扔下。

“爹!”女孩子看到徐懷、柳瓊兒走到門口,怯生生的喚正埋頭錘打短刃的徐武良。

鋪子低矮,徐懷半張臉被房梁吊掛下來的一隻鐵犁擋住,徐武良抬頭只看到柳瓊兒的臉,招呼道:

“柳姑娘,我手裏這正打的就是你要那把妝刀。你要求高,給的錢也足數,我當然不敢敷衍你。你看看,我這可是從靖勝禁軍學來的手藝,不要看這妝刀不足半尺長,但用的是最頂好的鐵料,用獨門祕法覆藥泥火燒,還要足足鍛打上三天去雜。你要不信,過來可以看看這短刃的紋路,跟平時常用的刀剪有什麼區別不?這還是沒最後成形的,算着時間,最快也到午後才能打出來,刀鞘是現成的,但還要做上好的檀木嵌銀柄,只能勞煩你黃昏時再來走一趟。”

妝刀實際並沒有男女的區別,誰都可以戴帶護身兼作腰飾,當世女子隨身攜帶主要防範侵害,刀柄多以銀飾,又稱銀妝刀;男子藏於袖囊衣兜之中,又稱囊刀。

柳瓊兒之前偷聽到刺客說徐氏從靖勝軍歸來的族人有可能暗中參與保護王稟,就忍不住好奇心借打一把銀妝刀過來試探徐武良。

徐武良還以爲柳瓊兒記錯了約定的時間,迫不及待提前過來,要取走這柄還沒有打造好的銀妝刀。

柳瓊兒往旁邊讓了一步。

“徐懷,你小子怎麼來看我了?”徐武良驚喜的叫道。

他剛纔招呼柳瓊兒,手裏還拿着錘鉗,這會兒將錘鉗丟鍛臺上,手在被火星燒得滿是洞眼的圍裙上擦了兩下,喜不自禁的走過來,上下打量起徐懷:

“有幾年不往你武良叔這裏跑了,你都長這麼高了,看來徐武江沒敢虧待你,要不然我可饒不了他!你怎麼過來了,可是徐武江有什麼事差遣你來了?徐武江也真是的,他差遣誰不好,什麼破事卻要你跑腿?”

雖說這幾年自己有意躲着這邊,徐武良卻始終關注着他,徐懷一時間感懷,有些話也不知道要怎麼開口說。

“徐掌櫃,我們能否借一步說話。”

柳條巷雖然破落、泥濘,人來人往卻要比他們所看中的那棟院子周邊熱鬧多了,柳瓊兒想着走到院子裏說話方便些。

“你是跟柳姑娘過來的?”徐武良指着柳瓊兒一愣,問徐懷道。

淮源鎮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悅紅樓發生的事早就傳到軍寨,但徐武良在柳條巷卻還沒有聽聞。

“事情有些複雜,還是到後面院子裏說!”徐懷說道。

“好好,我們去後面談,”徐武良朝女孩子吆喝道,“小環,你給我看好爐火,敢出去偷玩,打斷你的狗腿!”

鋪子裏側有道門,可以直接進裏面的院子,但他們剛走進院子裏,就聽到前面鋪子裏“乒乒乓乓”的響,徐懷透過半掩的門扉,看到有三個漢子在他們身後走進鋪子裏,拿起當作樣品的幾把刀鏟在鉗臺上敲打。

“葛爺!”徐武良沒有惱怒,苦澀臉色裏硬擠出一絲笑走回鋪子裏,低聲下氣的朝那些人賠小心,“悅紅樓的柳姑娘前幾天在我這裏打了一把刀,都給了一貫錢,我就說吧,好手藝總是有人懂的,這個鋪子日後指不定就時來咿D呢,葛爺你多擔待,這錢我肯定能一點點還上的!”

“徐武良,你說我擔待你多久了?”

爲首的憊懶漢子,有些癩禿,稀疏頭髮攏成小髻,這會兒咬着一根草葉,想坐下來,但在鐵匠鋪裏卻找不到一處能搭屁股的乾淨地方,罵罵咧咧的說道,

“你說這破地方,除了身上榨不出幾個銅子的窮鬼,還有誰過來找你?悅紅樓的柳姑娘找你打刀,你還想騙鬼呢?她打刀幹嘛,是要殺人嗎?你問問淮源鎮的男兒,要是悅紅樓的柳瓊兒想殺誰,點頭說願意陪着睡一宿,你說有多少人跳出來幫她殺,需要跑你這破雞掰地方打一把鳥刀?”

“唐家貨棧的人?”徐懷低聲問柳瓊兒。

柳瓊兒斜了他一眼,她很多事都有聽聞,但除了有資格且有格調拿出幾兩銀子去悅紅樓聽她彈唱幾曲的,她在淮源鎮還真不認識太多的人。

唐記貨棧從管事到下面的馬伕、力工有好幾百人,也專門有人負責收放債,她沒有接觸過,怎麼可能都認得出來?

再說,她也不知道徐武良是不是就找唐記貨棧一家借過債,但不管怎麼說,她與徐懷不插手,徐武良不可能將債還清。

這年頭,放債九出十三歸都是極有良心的,更多是每年都要滾上一倍。

所以,要麼不借,而但凡遇到難事或荒年,找上放債的,有哪個不是被榨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的?

要不是這個,淮源鎮河東街市,能幾條巷子的房子都姓唐?

要不是這個,唐徐等大姓宗族在這原本就急缺耕田的桐柏山,能將數千畝甚至上萬畝的良田拽在一家手裏?

“葛癩頭,你們要幹什麼,是要過來惹事,以爲我們怕你不成?”這時候有三名衣裳破舊的年輕後生從外面走過來,將討債的憊懶漢子推開,護住徐武良,氣勢洶洶的質問憊懶漢子。

憊懶漢子撇嘴坐一旁的桌案上,攤手以示並無惹事的意思,隔着三個後生跟徐武良說道:“徐武良啊,我也是跑腿餬口飯喫,幫你拖延到今天,可以說是仁至義盡了。接下來你再不還清錢債,東家要去找鄧郎君來評理,我也無能爲力了。但今天我既然來了,你總得給點利錢,叫我買回去好交差!這把短刃不錯,我便先收下了……”

憊懶漢子也是識貨之人,鉗臺上那把妝刀還沒有最後鍛成,沒有裝上刀柄,但看鍛紋便知是徐武良這幾日精心所鑄的上品;他又從靠牆桌案上挑了一隻刀鞘,就想要將那把妝刀裝進去,準備當錢息帶走。

“這真是悅紅樓柳姑娘定做的妝刀,我手頭還有百餘錢,葛老壯你先拿去。”徐武良阻攔道。

“徐武良,你這是什麼意思,仗着人多勢幸獙ξ覄邮郑遣唬磕憧梢肭宄峁銊游乙幌拢沉苏哿耍氵@破鋪子賠得起不?”憊懶漢子嚷叫起來。

“去你大爺的!”徐懷走進鋪子裏,伸手一耳刮子就朝憊懶漢子的臉招呼過去,罵道,“我家柳姑娘定製的銀妝刀,你他娘也敢奪走,我扇死你老母!”

抽耳刮子也是有學問的,徐懷這一巴掌下去,就沒打算叫憊懶漢子及兩個跟班有機會反抗。

他這一扇之間,化用伏蟒刀的橫斬勢以及伏蟒拳裏的翻拳架子,側前跨步時,就利用身體晃動,以臂肘帶動手掌甩起來,又快又狠,根本不容那憊懶漢子閃躲。

就見憊懶漢子一個踉蹌,往側邊摔倒在地,吐了一口血水出來,有一顆槽牙混在其中——這還是徐懷沒有殺心,要不然趁其不防,直接一拳能打斷他的顴骨。

憊懶漢子坐地上,捂住腫高的臉頰,直覺頭腦發脹,嘴巴張開來,半晌都吐不出一個字眼來。

另兩個站鋪門口等看笑話的幫閒漢子,看到同夥被抽倒在地,也是咬牙瞪眼,但愣是沒敢撲打進來。

他們喫準徐武良與他三個徒弟在淮源鎮有根腳,即便動手也知輕重,纔敢跑上門來耍橫,但徐懷這個愣子,誰敢保證他會做出什麼事?

都說賴的怕橫的,橫的怕愣不要命的——他們要是衝進屋,徐氏的這笨貨從鉗臺上直接抄起一把利刃捅過來,他們找誰哭去?

“這是我找徐鐵匠打了銀妝刀,你們憑白就想奪走,咱們是不是找鄧郎君說一說理去?”柳瓊兒見徐懷出手將三個青皮無賴震住,才從院子裏走進來,盯着坐地上發矇的憊懶漢子質問道。

鄧珪是巡檢使,同時也是淮源鎮的監鎮,宗族之外,非人命關天的案子,通常都是稟到鄧珪跟前裁決。

這是憊懶漢子剛纔唬徐武良的話,柳瓊兒這時候同樣奉還給他。

在淮源鎮,不怎麼出悅紅樓的柳瓊兒認不得太多人,但不認得她的人卻又不多;徐懷也是。

過了半晌,他緩過勁來,怨毒且恨的看了徐懷一眼,便捂住腫高的半邊臉站起來,帶着兩名手下扭頭就走。

第二十六章 人前人後真面目

“葛癩頭就是個無賴,靠着唐家在柳條巷橫行霸道慣了,他隔三岔五過來的討債,我多賠些笑臉給他,他不會將柳姑娘的妝刀拿走。你這渾小子,今天犯渾扇他這麼大一耳刮子,他記恨我則罷了,要是日後去找你的麻煩,徐武江都未必能罩得住,這要如何是好?!”

“健雄,你們也不要急吼吼跑過來湊熱鬧,葛癩頭還能將這鋪子砸了不成?真砸了,他們就不能再指望從我身上榨到什麼。你們現在都忙去吧,別留我這裏,虎頭寨這個月在走馬道做了兩次大案子,東來西往的商旅不敢再像以往那麼大咧咧的過桐柏山了,你們要是幫着跑腿餬口,仔細點別往刀口上撞,也不要跟唐家的人鬧事——真要將唐家得罪了,哪家駝馬隊敢僱你們?”

“他們都在打小環的主意,師父你還跟他們客氣什麼?”

“他們打主意是他們的事,他們又沒有上門來強搶不是?再說,也是我欠他們的債,拖幾年沒清,告到鄧郎君那裏,也是我理虧。”

徐武良看着憊懶漢子被徐懷收拾後的狼狽身影,滿心的擔憂,絮絮叨叨的要徐懷以及那三名年輕後生在淮源鎮少惹是非。

要不是徐武良臂膀間充滿力量感的腱子肉尚在,徐懷都難以想象眼前這精壯漢子,是令汴京刺客都深忌的、從靖勝軍歸鄉的悍卒!

柳瓊兒看到這一幕,也暗暗搖頭。

要是眼前這精壯漢子心無鬥志,就算將他強拉過去,還能指望在抗極可能已實際操控虎頭寨悍匪的汴京刺客中出多大的力?

那三個後生都叫徐武良趕走,徐懷與柳瓊兒對望一眼,都不再提今日過來的初衷,只是說柳瓊兒從悅紅樓贖身,要在鐵石巷落腳,想僱他過去幫閒。

徐懷想着柳瓊兒那邊有徐武良在,多少能叫刺客顧忌,不敢直接闖進宅院強殺,而伏殺等事則不能指望徐武良參與了。

在閒扯時,徐懷知道以周健雄爲首的那三名後生,都是窮苦出身,跟家人棲息柳條巷南面的棚戶裏,早初在鐵匠鋪當學徒,也跟徐武良習過幾年拳腳棍棒——徐武良連自家三口都養不活,鐵匠鋪容不下更多的人,這三人便在街市找些肩挑背扛或拉縴放排的零活餬口,但對徐武良素來當師父看待。

徐懷這幾年都不到鐵匠鋪來,這兩年到軍寨後也還是有意躲着徐武良,因此跟周健雄等人都不認識。

還要去找牙人拿下鐵石巷的院子,閒扯過幾句,徐懷便陪柳瓊兒離開;徐武良說銀妝刀打好裝柄之後,明早就直接送鐵石巷或軍寨驛館去,不煩柳瓊兒或徐懷再走一趟,卻也沒說願意到柳瓊兒那裏幫閒。

……

……

柳瓊兒爲人聰慧,這幾年在悅紅樓接觸的又是三教九流人物,遠非尋常女子能比,從柳條巷離開,她就先領徐懷去找到兩名被悅紅樓逐出的相識婆子。

這兩個婆子說是壞了悅紅樓的規矩被趕出來,但實際上是年過六旬後,沒有什麼價值可榨,悅紅樓不願意再養她們了,找藉口將她們趕出去而已。

柳瓊兒也是有心的人,這兩個婆子伺候過她,她們被逐出悅紅樓後,沒有什麼積蓄靠給富貴人家浣衣爲生,她接濟過幾次。

現在柳瓊兒從悅紅樓贖身,找上門來說要收留她們,兩個婆子當即是歡欣鼓舞答應下來;她們那狗窩裏的棲身草棚,都不足以讓她們留戀的看一眼。

兩個婆子一個姓周,一個姓徐;這個徐姓婆子,還是從徐氏嫁出去的女子,早年被夫家賣到悅紅樓。

徐氏在桐柏山裏開枝散葉,兩三百年來徐姓有好幾千人,說是同姓宗族中人,但除了極少數人日子奢闊,大多數人日子清貧,也不可避免會有一部分人更是赤貧如洗;嫁出去的女子命苦悽慘者更是有之。

周嬤嬤、徐嬤嬤都年過六旬,身子骨卻還算結實,而她們對淮源各個角落、各個行當,卻是比柳瓊兒都要熟悉,將租房賃買之事都承接過去,不需要柳瓊兒、徐懷再去跑腿。

徐懷與柳瓊兒午時回到驛館剛歇腳,她們就將牙人找了過來。

柳瓊兒本意要將鐵石巷那棟院子買下來,徐懷則想着先租。

要是王稟不幸死於刺客刀下,徐懷還想着遠走天涯跑路呢,到時候不得備點銀子以防路上被“一文錢”難死?

當然,這些銀子是柳瓊兒的,他純粹是喫軟飯,沒好意思明說是要留着爲以後的跑路作準備。

徐懷只說這院子無論是租是直接盤下來,都應該是他出銀子,但他現在囊中實在羞澀,也沒臉讓柳瓊兒墊兩百多兩銀子一下子那棟院子盤下來,所以才主張用少量的銀子先租下來。

再說了,將院子盤下來,還要到縣裏找縣衙戶房過手地契、房契,手續繁雜,三五天都辦不好,還會被縣裏的書吏盤剝勒索受氣。

最終決定租下那棟院子,牙人多跑了兩趟腳,東家認可租價,黃昏時便將租契拿到手。

徐懷這又僱了一輛馬車,與兩個婆子幫着柳瓊兒將細軟以及琴棋詩書等物哌^河,連夜搬到鐵石巷新院子裏去。

徐武江、徐心庵他們到夜還是沒有回軍寨,蘇荻擔憂得不行,也沒有心思理會徐懷這邊。

徐懷心裏也一直惦記這事,找巡檢司裏的徐氏族人打聽,軍寨之中暫時還沒有人知曉十七叔他們是去虎頭嶺探查匪情,確定鄧珪這時候口風還是緊,暫時也不用太擔憂什麼。

要是鄧珪這時候故意將消息放出來,他就得小心提防起來,說不定還要趕去虎頭嶺找到十七叔報信才放心。

……

……

兩個婆子手腳甚是麻利,沒花多久便將這棟三進院落收拾出來:

正院自然是柳瓊兒的琴齋以及起居之所,也最爲精緻,正屋、廂房的地面都鋪着打磨得光滑的青石,就衝這一點,就知道這棟不大的院子,盤下來主家開價兩百兩銀子不能算獅子大開口。

而有三間倒座房的前院,要簡陋些,但也是青磚鋪地,自然是徐懷以及日後要僱傭的幫閒、小廝及護院的住處;前院子是客人要經過的地方,從正門進來,經鋪石甬道到垂花門,兩側有一段時間疏於打理的小花園,角落裏還有湖石假山。

後罩房除了廚房外,便是婆子、丫鬟的寢屋,出了院子裏,在溝渠之間還有一小畦菜園子,用竹籬笆跟左右人家隔開來。

夜裏就直接在鐵石巷睡下,但徐懷還是擔憂十七叔跟徐心庵他們,次日醒過來後,在鐵石巷溜躂了兩圈,見沒有什麼動靜,便又跑去軍寨打探。

這也是他沒有可信任人手的難處,徐懷分身乏術:

徐武江與徐心庵沒回來,他到底擔心鄧珪還是有可能故意放出風聲害了他們,需要時不時回來查看動靜,但柳瓊兒那裏又不敢離開太久。

到軍寨,徐懷先去荻娘那裏混了一頓早食,聽荻娘既然擔憂又關切的嘮叨好一會兒,確認軍寨裏一切如常,便拿着刀又往鐵石巷這邊趕,行色匆匆,好像真是爲一頓喫食,憨頭憨腦趕回來似的。

好些軍寨裏的熟人,看到他都笑問昨天夜裏有沒有跟柳瓊兒鑽一個被窩,徐懷一臉困惑的說兩人睡一個小被窩,那得多擠得慌啊,總能惹來猥瑣的大笑。

……

……

“你怎麼纔回來?”柳瓊兒看到徐懷從軍寨趕回來,便急衝衝拉他進屋。

“什麼事情,我剛回來,沒看到鐵石巷左右有什麼可疑人等出沒啊?”這時候日頭還沒有爬上樹梢,徐懷好奇的問道,“我回來之前,你莫是有發現什麼?”

“徐嬤嬤一早去瓷器店置辦碗碟竹箸,回來卻說唐家貨棧專討爛賬的葛癩頭,昨天夜裏淹在前田巷的臭溝塘裏死了,唐家不認爲這是意外,報官不算,還貼了告示懸賞知情者——你昨天夜裏,是不是趁我們睡着出去過?”柳瓊兒從門縫裏窺了一眼院子裏的動靜,她這幾天親眼見識過徐懷諸多作爲,她不會再將他當十六歲的憨少年看待,盯着他的眼睛問道。

“我沒有……”徐懷倒吸一口涼氣,他知道柳瓊兒不是懷疑他不吭一聲跑去將葛癩子殺了,而是懷疑徐武良,問道,“你是說我們昨天看走眼了?”

“但是他殺葛癩頭做什麼?又不能將欠唐家的債消掉!唐家現在不認爲葛癩頭的死是意外,多半還要懷疑到他頭上。”柳瓊兒不解的問道。

“武良叔說今日要送妝刀過來,他來過沒有?”

徐懷剛問出來,便聽到徐武良在院子外喊:“柳姑娘搬過來住了嗎?我是徐鐵匠,給柳姑娘你送打好的銀妝刀來!”

“你先不要露面,讓婆子叫武良叔一人去後院裏找你!”徐懷吩咐道。

徐懷帶着刀先去後院,躡手躡足藏在耳房過道的後面,片刻過後待徐武良從過道露出半個身子,他蹬足而起,連刀帶鞘朝徐武良當頭劈斬而去。

徐懷氣勢也是做足,徐武良要是完全沒防備,巨力斬劈之下,刀刃都有可能破鞘而出傷到人。

然而徐武良反應也極是迅捷,鞘刀近頭尺許,他身子便是一矮,近乎下意識的避讓刀鋒,而右手張爪,便朝徐懷胸口抓來,像是一頭餓虎張開巨口,而在這一瞬時,徐武良眼睛裏再無半點昨日的膽怯、懦弱,而是精芒畢露,有如虎狼兇悍……

第二十七章 欲之敳厣�

徐懷見徐武良這般模樣,便知道他沒有猜錯,當下將鞘刀棄去,右拳摜打徐武良左耳,身形似拔起般稍稍躍起,左腳前蹚,去踹徐武良矮蹲下來的面門。

徐武良這時候都認出徐懷來,哪裏會再跟他鬥?他伸手去格擋徐懷蹚踢過來的左腳,被這一腳生生踹後一步才站定。

“你這渾小子,拳腳功夫長進大了啊!今天怎麼想到跟武良叔我玩這個來了,還躲這裏嚇唬我啊?”徐武良嘻笑起來,又恢復他在鐵匠鋪子裏時的那副模樣,但從內心替徐懷這時表現的身手感到欣喜。

“武良叔是擔心葛癩子是記仇的人,會對我不利,才連夜將他殺了?”徐懷問道。

“你這渾小子說什麼呢?”徐武良裝傻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