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盧爺與範質救下七將軍,盧爺之前怎麼不說七將軍就在河東?”徐武磧朝盧雄看去,驚問道。
“我與七將軍、範質涇州一別,也是十數年沒有見面,並不知道他們更名改姓藏身太原——也是前次隨相爺離開嵐州,在太原停留兩宿,七將軍、範質找上門來,才得以相認。”盧雄要徐懷、徐武磧、周景他們都進客堂坐下來說話,省得有旁人從院子裏經過,將一些祕事聽入耳裏去。
十數年前,盧雄並不知道蔡鋌等人誅殺王孝成奪取靖勝軍兵權所持密詔壓根就是假的,但就算蔡鋌所持密詔是真,盧雄也知道蔡鋌誅殺王孝成奪取靖勝軍兵權,也與王氏也結下極深的仇怨。
這些年來朝廷都默認當年密詔的存在,世人當然不可能知道矯詔之事,但又都猜測王孝成妻兒之死,乃是蔡鋌斬草除根,並非家將劫財害命,便是此理。
王番在朔州從葛伯奕手裏奪取天雄軍的兵權,可謂是光明正大,但葛氏族人心裏怎麼可能不對王稟、王番父子恨得咬牙切齒?
王孝成妻兒離奇死於歸鄉途中,盧雄與範雍(範質)當時便覺得事情有問題。
他們無力,也無心替王孝成的妻兒討個公道,但念及舊情,還是匆忙趕到涇州報信,希望王氏族人能早有準備、逃避接下來可能會有的迫害,卻不想他們趕到涇州時,王舉就已經被與蔡鋌交情極深的劉世道捉入獄中。
王舉當時雖然不算大罪,但盧雄、範雍都懷疑蔡鋌有迫害王氏族人的可能,也不敢怠慢,買通獄吏後,偷來一具屍體放入牢房裏縱火燒獄,以金蟬脫殼之計助王舉逃出。
因爲當時並不知道蔡鋌所持密詔是假,盧雄、範雍救出王舉便不想再多事。
王舉當時也沒有報仇雪恨的心思,主要還是想着將王氏族人從涇州遷出;範雍也是涇州人士,而且與王舉交情莫逆,怕受懷疑,當然也是急着將家小從涇州遷走。
盧雄當時老母病重,急着返回家鄉,王舉在範雍的幫助下,將族人、家小從涇州遷出,曾前往盧雄老家找過盧雄,但盧雄在老母病逝後就浪跡江湖去了。
在這個時代,故人一旦別離此生再無相見,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王氏族人分作三路,兩支血脈關係較遠的,疏散到關中及漢中地區隱姓埋名繁衍生息,而嫡支家小則由王舉、範雍親自帶着到太原稚�
王舉、範雍二人當時囊中就已經空空如也,又沒有其他養家餬口的本事,趕上河東都部署司招募役卒,便重新投效河東軍中,十數年過去有意藏拙,此時也僅是普通武吏。
年後盧雄隨王稟、王番及朱沆歸京,途經太原,才得以與王舉、範雍相見,但當時盧雄也是才確認徐懷的身世,而王番又極忌諱此事,便沒有主動跟王舉、範雍提及這事。
而王舉、範雍在都部署司僅是底層武吏,也是在盧雄隨王稟、王番離開之後,才聽到有關徐懷身世的傳聞。
不過,恰恰是盧雄在太原相見時都沒有提及這茬,他們都以爲傳聞有假,也沒有想過主動到朔州求證,直到盧雄這次再到應州來,他們才知道桐柏山所發生的一些事。
“盧爺怎麼到應州來了,我們在飲鶴灘遇到朱芝,他好像都不知道盧爺在應州?”徐武磧疑惑的問道。
“相爺擔心這次伐燕會再蹈覆轍,着我私下過來走一趟,我前天才到應州,卻沒有跟朱芝他們同行。”盧雄說道。
“你們到底是怎麼將王樊帶去桐柏山的?夫人死於管涔山,懷裏明明抱着剛死不久的王樊,最後還一起下葬於管涔山裏,這怎麼可能有假?”範雍疑惑的問道。
盧雄之前都沒有跟徐懷、徐武宣他們正式相認,因此對當年的很多細節都不甚清楚。而聽到徐懷身世的傳聞之後,範雍與王舉一直沒有當真,主要還是範雍當年是看着王孝成的妻兒葬於管涔山裏。
“那是我大哥徐武宣的孩兒……”徐武磧每想及這事,心情既複雜又沉重。
盧雄、王舉、範雍等人得知這其中的舊故,一時間怔然悵然無語,片刻后王舉翻身便朝徐武磧跪下要叩頭。
“七將軍,你這是何故?”徐武磧慌亂將王舉攙住。
“謝你們爲我三哥保住這根獨苗,但有機會,武宣兄弟墳前,我也要去叩頭的。”王舉掙扎着叩了兩個頭才爬起來,說道。
“在桐柏山時,我就說徐武宣身板要矮過孝成將軍,徐懷當真是與孝成將軍有幾分相肖,但夫人死於山中,抱着幼兒屍骨的情形,我們都親眼見到,當真是被你們騙過去了啊!”盧雄唏噓道,“當年我找過武宣,想他與我、範質一起趕往涇州報信,武宣拒絕了我,我還以爲他膽小畏事,以後浪跡江湖,也沒有去桐柏山尋你們……”
“說到底我們還是被那封詔書矇騙住了!”徐武磧感慨道。
靖勝軍上下將卒還是有很強烈的忠義之念,在蔡鋌拿出新的密詔之時,絕大多數人都被唬住,甚至都搞不清楚王孝成是不是做錯了。
在王孝成被誅之後,徐武宣他們即便心想着保全王孝成妻兒,也只敢私下裏祕密進行,不敢同氣連枝聯絡他人;要不然也不會有這麼多的曲折。
“王憲、宗奇,你們快過來與王樊相認!”王舉將站在客堂門口盯着院中動靜的兩名青年招喚過來,叫他們與徐懷相見。
王舉雖然要比其兄王孝成年幼十數歲,此時也才四十歲出頭,但王孝成之前有兩個兒子都夭折了,等到徐懷時乃是中年得子。
因此十七歲就成家立業的王舉,所生養的長子王憲卻要比徐懷大上三歲;而領着徐栊l到別院安頓的次子王峻則與徐懷同年。
而徐懷實際年齡也比他自以爲的大出一歲去。
範雍年紀比王舉稍長,獨子範宗奇與王憲同年,範宗奇、王憲、王峻三人目前也在都部署司爲役卒,都已經成家立業。
範宗奇娶的是王舉的獨女,而王憲、王峻娶的則是範雍兩個女兒;他們兩家的命撸菜闶峭耆豢椀揭黄鹆恕�
第一百五十二章 祕密
徐懷自幼就在桐柏山裏渾渾噩噩長大,恢復神智之後,要說當世的親孺之情,他從內心深處更認可自己是徐氏子弟。
而盧雄、範雍、徐武磧、蘇老常以及他完全沒有印象的養父,他們身上的忠肝義膽,以及他鬱苦十數年的養母,臨病逝前心裏都還有着深切的喪子之痛跟恨,卻對他的慈愛照顧有護,這種種情緒這一刻再次交織到一起,也令他激動感慨不已。
王憲、王峻、範宗奇都已成人成家,此時在都部署司擔任押隊、旗頭等小兵目,也都知曉自己的身世,但真正確認徐懷乃是王孝成當年並沒有在管涔山被害的幼子王樊,還是盧雄這次到應州來。
徐懷在河東是一個極特殊的存在,之前有關他身世的傳言,王舉、範雍他們不會輕信,但徐懷對外公開的年齡僅十八歲,即便確認身世之後,也僅有十九歲。如此年輕,卻屢立殊功,以致劉世中都以經略使的名義,舉薦他擔任重建之後的天雄軍第十廂都虞候、朔州巡檢使,這在當世堪稱傳奇了。
所以說,不管王番在離開嵐州時曾不惜公開表示已與桐柏山腥朔值罁P鑣,河東都以爲徐懷是靠王稟、王番的關係上位。
劉世中作爲蔡系干城,之所以親自出面舉薦,在外人看來也無外乎蔡系因嶽海樓通敵之事陷入被動,在很多方面都不得不做出讓步。
待腥饲榫w稍定,徐懷問王舉、範雍:“此時王、範兩家還有多少人在太原?”
範雍還以爲徐懷擔憂他們相認的消息走漏出去,會令蔡系對他們在太原的家人不利,寬慰他說道:
“我們兩家遷居太原十數年,我與你七叔在都部署司也算是資深老吏了;這次也是知道你要來應州參加軍議,將招應之事承接過來,不虞有人會懷疑我們頭上的;要不然我們過兩天就找機會陪盧爺去朔州找你們了……”
徐懷知道範雍他們想岔了,開門見山的問道:“兵部郎中劉俊前往大同勸降,爲守軍射殺之事,你們可知道?”
“啊?”範雍震驚問道,“我在行轅聽到你們過來的消息,便趕着出城迎接你們,卻沒有聽說劉俊在大同城前遭射殺之事——適才轉吒笔构傩艹鑫鞒情T親自扶棺所接屍首,是兵部郎中劉俊的?”
劉世中、蔡元攸都不親自出城接回劉俊的屍首,就有意想拖延着,不讓消息太快擴散出去,他們擔心軍卒義憤躁動,令他們不得不出兵強攻大同。
王舉陪同盧雄一直都留在宅院之中,自然更不清楚大同城下所發生的一切。
“大同守軍這是意欲何爲?”盧雄聽到兵部郎中劉俊前往大同勸降卻被射殺的消息,震驚的問道。
盧雄得王稟授令再次趕來河東觀望形勢,就考慮到大同守軍有可能傾向投降赤扈人,但不管怎麼說,他都沒有想到大同守軍有什麼理由射殺大越派去勸降的使臣。
這太異常了。
“赤扈王帳應還沒有最終決定撕毀與大越的祕約,但已有不少王公大臣蠢蠢欲動、按捺不住了,所以他們需要一個合理的藉口,繞過赤扈王帳的授命,”徐懷說道,“大越與赤扈祕約以武周山、晉公山及渾河爲界,界南歸大越,但倘若大越不能勸降大同守軍,又遲遲不敢強攻大同,或遲遲攻陷不下大同,此時集結於陰山以東的赤扈兵馬再南下進攻大同,迫使守軍投降,誰能說赤扈不守信義?”
在場沒有外人,徐懷將客堂裏擺放茶具、神龕的八仙桌拖到屋子中間,將堪輿圖鋪開來,上面清晰標識兩萬多赤扈騎兵在陰山東麓集結、活動的軌跡,標識大同、懷仁、金城以及蕭林石在蒼頭河谷(參合口)的兵馬部署;他也將嶽海樓從嵐州消失數月之後再次出現,便是在管涔山馬營海寺與曹師雄祕密見面之事都一一相告。
越雨樓在大同城安排有眼線,雖說目前未必察覺到嶽海樓等人在大同城內活動的跡象,徐懷也無意安排更多的人手冒險潛入大同城,但毫無疑問大同守軍射殺劉俊這事,已經再次令大越陷入被動之中。
“曹師雄果真有問題?”盧雄不懷疑徐懷的判斷,但聽到嶽海樓消失數月後再次出現在嵐州,竟然是與曹師雄祕密見面,當然是難抑內心的震驚。
“曹師雄出知嵐州,看似官聲極好,地方士紳也大多覺得他好,但他在管涔山捐資修繕馬營海寺,便廣納四方遊僧駐錫,他本人也隔三岔五去聽經禮佛,還專好找蕃僧詢問漠北之事,我們便注意到異常,直到數日前看到嶽海樓的蹤跡在馬營海寺出沒,”徐懷說道,“嶽海樓與曹師雄見過一面之後,就再次消失蹤跡,我懷疑他此時有可能在大同城裏!”
“……”
盧雄離開嵐州之前曾趕往朔州去見徐懷,卻被徐懷拒之城外。
他心裏對此沒有什麼怨意,卻惦記着曹師雄這人是否可靠,沒想所擔憂的最壞結果竟然發生了,真是急得要跳腳,吸着涼氣說道,
“王番年前不該薦曹師雄出知嵐州兼領天雄軍,這下子成大患了!”
“該來的總歸會來。”徐懷心情平靜的說道。
雖說最初知道王番舉薦曹師雄出知嵐州兼領天雄軍這事時,徐懷全盤計劃被打亂掉,心裏急得更想罵娘,但事情已經過去了,他這時候也能平靜的回過頭去看待這事。
拋開個人主觀上的不爽情緒,客觀的說,王番舉薦曹師雄執掌西翼嵐州軍政,這令徐懷放棄掉從嵐州、經太原等地直接南下的幻想。
若非如此,徐懷也很難下定決心強開西山通道。
退一萬步講,就算王番不舉薦曹師雄,最終是由朱沆出知嵐州兼領天雄軍統制,也不可能逆轉赤扈鐵騎經河東南下入侵中原的歷史軌跡。
天雄軍經過一番整頓,或許會恢復一些戰鬥力,但絕對沒有資格去硬擋在荒漠草原瀝血廝殺數十年未休的赤扈鐵騎。
而以朱沆的性情與氣節,斷無可能投敵,也很難叫他果斷棄城南撤,最終的結局很可能是率天雄軍被數倍強敵圍困在某座孤城之中,苦等許久都不見援兵而日益衰弱,最後突圍無望而全軍覆滅。
朱沆歸京而王番薦曹師雄執掌西翼嵐州軍政,叫徐懷放棄幻想後,同時也最大限度的削弱了嵐州及河東路司對朔州的約束。
要不然,徐懷無論是從個人情感,還是道義上,都沒有辦法棄朱沆獨去。
而在如此嚴峻的威脅之下,他並沒有能力去承擔起太沉重的責任。
徐懷此時能如此坦然看待王番薦曹師雄執掌嵐州軍政,是他清楚知道歷史將如此走向,王番薦曹師雄這事只能算是歷史洪流中的一朵偶然性的浪花,赤扈鐵騎悍然南下時,曹師雄不投降過去,也會有其他的無骨將臣甘爲前驅。
不過,對盧雄來說卻不這麼想,他此時猶後悔不迭的說道:“王番舉薦曹師雄之時,我應該勸相爺找你說一聲的,不該猶豫的!”
範雍、王舉這些年雖然在都部署司爲吏,但接觸不到核心的機密。
徐武磧見他們眼睛裏有很多的困惑,猜想盧雄這次到應州,應該還沒有機會跟他說很多機密事。
徐武磧接下來便將桐柏山匪亂、徐懷千里護送王稟赴任嵐州以及助朱沆率萬餘天雄軍殘部從大同城撤離,以及桐柏山卒編天雄軍第十廂駐守朔州,以及他們在過去幾個月時間基本完全控制西山南部地區等情況,一一說給範雍、王舉等人知道。
“你們與天雄軍第九將(廂)上交過一次首級請功,但都部署司都以爲你們所殺都是普通蕃民,草草計功了事,並沒有深究這事,”範雍、王舉震驚問道,“而你們除了那次上交數百蕃兵首級,之後再無戰功稟請,府嵐北部的西山,怎麼就全部陷落你們的控制之中……”
“徐懷一直以來都斷言赤扈人必然南侵中原,雖說絕大多數人都不以爲意,但我們一直以來都據此進行準備。”
徐武磧說道,
“王番郎君薦曹師雄出知嵐州,我們擔憂曹師雄有可能在赤扈鐵騎南下時直接投靠過去,令朔州淪爲南北退路都被堵死的孤城,我們這段時間以來在朔州,主要便是集結兵馬攻打、經營西山。只是這時候從河東到朝廷,都還在做與赤扈人聯手攻陷燕雲的春秋大夢,我們當然不可能事事都稟報路司。當然,劉世中、蔡元攸之流他們也早就懷疑徐懷的身世了。王、範兩家在太原的家小要是不太多,還是儘早都轉移到西山,防止局勢隨時會猝然惡變。特別是曹師雄隨時有叛變的可能,到時候路途堵塞,必然有太多的事顧及不過來!”
王舉、範雍以及王憲、範宗奇、王峻等人都是面面相覷,難抑心裏的震驚,哪裏想到事隔十數年王舉與徐懷叔侄相聚,竟然還有更大的“驚喜”在等着他們?
第一百五十三章 敗局已定
“行轅上下都以爲收復大同指日可待,劉世中、蔡元攸這次召集大規模的軍議,除了雲朔地區的後續安排,以及後續出兵配合河北軍對燕薊的攻勢外,還要討論如何收編大同守軍,”範雍在文事上要強過更善治軍作戰卻無處施展才能的王舉,因此在都部署司任吏,更得幕司大吏的偏愛,因此也能知道更多的祕密,蹙着眉頭說道,“在今天之前,斷然無人想到兵部郎中前往大同勸降,會遭射殺。而這麼重要的會議,曹師雄、曹師利及大將孟平等人一個個都‘偶染風疾’,拖病不來,此時想來他們確實是在嵐州等待變局的發生啊!”
“你們既然也料定形勢如此,而劉世中、蔡元攸對你們也居心叵測、不懷好意,爲何要過來參加軍議?”王舉蹙着眉頭,疑惑的問道。
“劉世中、蔡元攸早就懷疑我的身世,舉薦我出任天雄軍第十將都虞侯也是不懷好意,但他們這些人朋黨勾結,掌握滔天權柄,背地裏不知道做了多少傷天害理之事,本質上卻還是依附於大越朝的,”徐懷說道,“我不懷疑他們大局已定之時,會對我下手,但我料定他們一定會把事情搞砸,又何懼他們跟我玩上不了檯面的陰衷幱嫞俊�
徐懷年齡未及弱冠,就得任都虞侯。
朔州因爲漢民悉數撤出,不立州縣衙門,僅設巡檢司統轄陽口砦以外的防務,但名義上所管轄的範圍,卻要遠遠超過一般意義的巡檢司。
因此徐懷兼領朔州巡檢使,意義上也非比尋常。
這注定他在河東,是一個極其特殊的存在。
王舉、範雍在都部署司當然也有聽說他種種傳聞。
只是之前這些傳聞與徐懷的身世糾纏在一起,蔡系又有意暗中推波助瀾,使得桐柏山腥丝瓷先ゾ有呢蠝y,他們也沒有當真。
盧雄前兩天剛到應州,他們也剛剛確認徐懷的身世,心裏都陷入將與親舊相認的欣喜之中,還沒有心思去細想這種種傳聞。
此時聽徐懷、盧雄說及種種祕辛事,他們心裏也是掀起軒然波瀾,也才真正認識到桐柏山腥怂媾R的局勢是何等的險惡。
然而面對如此危局、惡局,徐懷卻又是如此風輕雲淡、從容不迫,這叫他們驀然間想起十數年前也曾有一人,平素言談舉止透漏出來的從容自信,也是能如此的安定人心。
“十七年前赤扈人尚未崛起,大越都已將雲朔收入囊中,一小撮奸佞小人壞我三哥性命,迫害我王氏一族不提,還白白將大好形勢葬送掉,真是可恨啊!天亡大越啊!”王舉悲聲叫道。
“你是料定大同覆轍將再現,此來應州,希望能再挽狂瀾?”盧雄看向徐懷,蹙緊眉頭問道。
“不,兩者情勢完全不一樣,”徐懷搖了搖頭,說道,“天雄軍潰滅於大同城,哪怕沒有一兵一卒逃脫出來,河東局勢都不會崩壞——蕭林石此前也是迫不及己,纔行險計,並沒有能力反攻河東。但是,這一次驍勝軍、宣武軍倘若在恢河北岸被赤扈人殲滅,一方面赤扈人的野心膨脹起來,能在極短時間內集結更大規模的騎兵南下,另一方面曹師雄等人投敵,與大同守軍甘爲赤扈人的前驅,整個河東都將飛快陷落,赤扈騎兵的馬蹄最快可能僅需要三個月,就能踐踏黃河兩岸的土地。我知道不受劉蔡等人的待見,但此次過來,仍希望與驍勝、宣武兩軍諸將見上一面,不是有其他的妄想,而是想着他們在被打潰之後,知道從西山借道可以逃回涇原、麟延等地重整旗鼓,以便朝廷下詔勤王時,西軍還能提供更多的有生力量!”
年初離開嵐州時,雖然盧雄也贊同應高度警惕赤扈人的野心,但對局勢的判斷,也遠沒有徐懷這麼悲觀。
然而到這時,特別是大同守軍都毫無顧忌射殺前去勸降的兵部郎中劉俊,自斷南附大越之路,盧雄又怎麼可能還以爲徐懷此言是杞人憂天?
河東能戰之兵,幾乎都集結到應州來了,一旦驍勝軍、宣武軍在恢河附近覆滅,加上曹師雄又帶着他所掌控的天雄軍數部投敵,整個河東所剩的整編禁軍,就剩陰超、文橫嶽兩部。
就算陰超、文橫嶽二人有些氣節,不從曹師雄投敵,但他們手下僅有三千兵馬,外加完全不值得依賴、多爲老弱病殘的廂軍、鄉兵,憑藉忻州、太原等城池,能抵擋多久?
這時候有扈衛走到廊前通稟:“朱芝過來求見軍侯!”
“快請朱芝過來,”徐懷安排扈衛去請朱芝,同時又與堂叔王舉及盧雄、範雍等人說道,“經歷大同戰難,朱芝性情有所改變,但骨子裏世家子弟的臭脾氣很難短時間內盡數磨滅,立場也未必能堅定,諸多祕辛事還不能叫他知悉。等會兒還要請七叔與範爺暫以靖勝軍故人自居,言語可能會有所怠慢,請七叔莫以爲怪……”
“這個我們省得。”王舉說道。
王舉當下先叫二子王憲、王峻及女婿範宗奇暫且迴避,他與範雍要留下來看朱芝會帶來什麼新的消息。
“真真氣煞我也!”朱芝剛走到廊前,人還沒有走進客堂,就憤恨的叫嚷起來,說道,“劉世中、蔡元攸都是軟骨頭、慫貨一個,他們竟然想要隱瞞劉俊爲蕭孽殘偕錃⒌恼嫦啵瑓s是劉衍這些人多少有些骨氣,先與他們鬧騰起來。我是實在忍受不了,便先退了下來……咦,盧爺,你怎麼在應州?”
“相爺憂雲朔戰局未盡如意,特遣我過來走一趟,也是剛剛到應州遇到兩個故人,與徐懷見上面。”盧雄避重就輕的說道。
朱芝也沒有多想,還陷在悲憤之中,看王舉、範雍二人面生,以爲他們就是盧雄在應州遇見的故人,拱拱手,便徑直在徐懷身邊坐下,憤聲抱怨道:“天雄軍潰滅於大同,劉世中、蔡元攸兩廝可以推卸說葛懷聰逃得太快,沒有給他們出兵增援的機會,但這次我是真真看清楚他們的面目。”
“你先坐下來喝口茶歇歇氣,劉衍他們到底是如何鬧騰的,你說來給我聽聽,”徐懷看桌案有一盞未飲溫茶,端給朱芝止渴,問道,“郭仲熊他又是什麼主張?”
他們走進這宅院,與王舉、範雍他們相認訴說諸多祕辛,不知不覺間都快兩個時辰過去了,外面天色都暗了下來。
到這時候劉世中、蔡元攸都沒有派人接見於他,想來他大概僅有一兩次的機會,在正式的軍議會場見到他們。
徐懷也料到他即便親自到應州來,與劉世中、蔡元攸及劉衍諸將置娴臋C會不會太多,而王舉、範雍在都部署司的地位也不甚高,他想要更清楚瞭解行轅之中發生的事情,還得靠朱芝通風報信。
“郭仲熊還能叫人高看一頭,他說此事欺瞞,即便消息嚴絲無泄,將卒也會相疑——劉衍、陳淵、曲景等將則主張立刻出兵渡過恢河……”朱芝急喝過兩口茶,將他到行轅後所見到劉世中、蔡元攸與諸將吏的爭吵原原本本說給徐懷、盧雄聽,說道,“我這次隨軍出征,我父親說桐柏山卒悍勇能戰,你若與劉衍等將一起請功,必能再建殊功!”
“朔州兩千弱旅,劉世中、蔡元攸是看不上眼的。”徐懷淡定說道。
“你要是擔憂劉世中、蔡元攸忌你身世,不敢重用你領兵作戰,我看大可不必,”朱芝急道,“那兩個慫貨,怕強攻不下大同還損兵折將,你真要請戰,他們都還巴不得呢,而西軍也並非沒有敢戰將吏!”
“那行,待拜見劉世中、蔡元攸時,我提一嘴試試,看他們應不應,”徐懷不想跟朱芝無謂的爭辯什麼,便順着他的語氣答應到時候會找劉世中、蔡元攸請戰,又跟他說道,“朱郎君派了兩名家將隨你到應州來,照顧你的周全,但都殞於大同,你身邊已沒有人照顧周全——範爺乃是盧爺的至交好友,此時乃河東都部署司武吏,你直接找劉世中或者誰,便說範爺乃是你父親的故交,要將他借用到你身邊任事,凡事也能有個照應!”
朱芝性情還是急躁,但念着朱沆的情分,徐懷不可能不管他的生死。
而此時範雍等人都還是都部署司的武吏,在大變發生之前,也不可能說直接跟他們前往朔州,較爲合適的安排,就是讓範雍等人先緊跟着朱芝,備好快馬、刀弓,待到形勢徹底混亂,也方便讓他們護送朱芝逃往朔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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