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扒家猴子
第四百五十一章 不同
經由無智灰蠱所放出的納米災疫仍在肆虐,左吳麾下的科研團隊依舊在用紅色標註被其覆蓋的範圍,熒幕的監控上,這整片太空呈現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還是那個緣由,若非左吳現在被無智灰蠱標識爲歸來並且正在度假的勇士:還有無論是以太象引擎還是那些星艦機羣,又或者那些索林原蟲,也皆被無智灰蠱識別爲左吳的隨行人員的話,那他們已經不知被納米機羣給替換了多少次。
而現在,空間裂縫中那破破爛爛的艦隊出現的一瞬,讓科研團隊監控納米災疫所用的大片紅色上破開了一道缺口。無智灰蠱的羽翼轉動,片片羽毛都跨域了悠遠的太空反射着那艦隊的動向。
左吳已經反應過來了——破破爛爛的艦隊上繪製着舊帝聯殘破的徽記,再結合一下自己身上雖所剩無幾卻還在發揮效力的氣呖紤],那艦隊的身份只有一個可能了。
就是自己二女兒的同伴們;二公主的前身是鈍子大人二號,她又同舊帝聯的倖存者們一同流浪到了這方仁聯的世界,又一直在虛空中避難,直到今天。
此時。
二公主顯然沒料到她會同自己的同伴迎頭撞上,氣不打一處來的同時拼命揮手,也不管那破破爛爛的艦隊中有沒有人能看到自己的動作:“你們在來這什麼?回頭!趕緊回頭!快啊!”
“我們一起回虛空!就像以往幾千幾百年,我迭代的無數世代一樣!那裏纔是我們的家!”
可破破爛爛的艦隊沒有回應。
而納米災疫已經襲向這支艦隊;無智灰蠱旨在將附近恢復成一片其樂融融的主題公園,面對不屬於這裏的不速之客,需做的當然只有將它們直接分解。
正如二公主剛被左吳從虛空中撈出來時,她幾乎動一動就會散架一樣;這支破破爛爛的艦隊又怎麼可能擋得住納米災疫的侵蝕?
屏幕中的紅色即將將艦隊完全吞沒。
二公主仍在聲嘶力竭的呼叫,無論呼叫多少次也得不到破爛艦隊的回應;很快,這聲嘶力竭成了意義不明的吼聲,只是這吼聲絕非毫無意義的徒勞。
經由喰煞的祝福,她的吼聲好像真的化爲了某種奇特的燃料,讓她所乘的,那簡簡單單的一艘擺渡星艦的引擎獲得了驚人的效率,尾部噴射口好像吞下了顆熾熱的恆星,整艘艦體也如劃破世界的箭矢一樣,朝空間裂縫衝去。
可她的吼聲,即便能讓擺渡星艦再快再閃耀,也驅散不了覆壓向破爛艦隊的猩紅烏雲。無智灰蠱的機羣在這片太空中早已無處不在,只是在需要使用時將他們喚醒,擬態爲納米災疫而已。
一抹絕望即將襲滿二公主的心。
卻在此時,她最爲厭惡的“大騙子”的聲音沉沉的響起。
是左吳,左吳只是對着空氣默唸,他確信無智灰蠱能聽見:“住手……那艦隊也是我的行李,只是送來的晚了些而已。”
聞言。
破爛艦隊本已經開始分解的外殼突兀的停止了分解,是無智灰蠱停了手,像剛把劍刃送進敵人身體裏一釐米的俠客有些不自在的抽回了劍。
無智灰蠱沉悶的向左吳宣告:“您的假期還剩二十分鐘。請問是否需要預約造物翻新服務?這支艦隊的保養狀態實在不符合歸來勇士的身份。”
左吳只是咧嘴:“我喜歡古董,你別管。”
無智灰蠱不置可否,只是帶着它那邊猩紅的災疫,離開了原地;還貼心的將破爛艦隊所分解的外殼修補成了原狀,恢復成了原先的破破爛爛,依舊補舊。只是分解與否,修補與否,都看不出同原先有什麼分別。
它太破爛了。
唯有二公主將其視爲自己的珍寶,此時,她眼中的紅光搖曳一瞬,終於減慢了擺渡星艦的速度,又朝左吳低聲說:“……謝謝。”
左吳訝異:“我還以爲你要堅持這只是我騙你的手段,然後固執的繼續逃遠來着。”
“你一直想蒙我是事實,可你救了我的同伴也是事實……”二公主搖頭:“一碼歸一碼,在這事上我不該否認。”
左吳眼睛亮了亮:“這麼說,你不打算逃了?”
二公主沉默,鬼使神差般又看了眼旁邊還在昏厥的黛拉。自己爲什麼要帶着她向空間裂縫逃跑?不就是因爲裂縫所連接的虛空纔是自己所熟悉的環境,自己是想帶着這新認下的妹子,去和虛空當中的同伴會和、團聚嗎?
可現在,自己的同伴反而從虛空中搶先一步探頭了。二公主心中越來越沒底,明明自己和同伴們早就達成了共識——除非迫不得已,否則絕不能從虛空中上浮探頭,否則被仁聯抓到,生不如死。
那破破爛爛的艦隊出現,只有一個可能性了,現在就是對艦隊來說迫不得已的時刻。是虛空當中出了什麼變故?還是艦隊本身出了問題?
像是遠在海外,卻聽聞家鄉局勢動盪的遊子般。二公主心裏愈發沒底,可不清楚前方風險幾何,她更是不敢將還在昏迷的黛拉帶到狀況未知的地界去
只能把擺渡星艦停在原地,不上不下。
可自己的同伴到底怎麼樣了?他們爲什麼不回應自己的呼喚?
二公主心裏愈發惶急,在原地來回踱步。惹得金棉反覆平移視線,獸人小姐的尾巴都在跟着二公主的腳步在移動。
終於。她想到了一個方法,停步,卻是向控制面板狠狠低頭:“大騙子……不對,陛下!你能讓你的科研團隊掃描一下我同伴們的艦隊嗎?求……求你了。”
左吳其實已經在這麼做了,甚至科研團隊動起來的都速度,比他的吩咐還要快不少。只是二公主的聲音還是有些超出他的預料:“你不怕我用一個假結果來騙你嗎?”
“……即便你會蒙我,也比我一無所知強。”二公主說。
左吳又喫驚了一下:“我還以爲你會用金棉或者黛拉來威脅我,畢竟她倆現在是被你挾持着的。”
“黛拉是我妹!哪有用自自己妹子威脅騙子的道理!至於金棉……都把她壓來幫我開星艦了,再用她來威脅,會不會太下作?”
聞言。
鈍子用手肘捅了捅左吳的腰,表情好像爲她的二女兒感到驕傲。左吳無言,心說若是二公主是鈍子的性格,此時肯定會一手摸着黛拉的頭,一手攬着金棉的腰,在星艦那邊威脅着自己,猖狂的笑了。
此時。
科研團隊針對破爛艦隊的分析結果已經出爐,他們已經對這自身信息毫無加密與防護的艦隊失去了興趣。只是隨手將掃描報告一甩,便再度投身監控納米災疫的動向上去了,這纔夠刺激有挑戰。
左吳掃了一眼,結果很是簡單清晰,一行字就能概括,只是這短短一行字都被那些科技獵人整了幾個錯別字。
或許,正式公文之所以措辭嚴謹,就是因爲只有這種嚴肅才能承載消息的重量;與之相比,左吳所面對的滿是錯別字的報告,好像全然配不上它即將宣告的冰冷。
左吳斟酌詞句,決心對二公主長話短說:“根據檢驗結果,曾是你夥伴的艦隊中,已經沒有一個活人了。”
沒想到二公主只是呆呆的歪了下頭:
“哦,嗨呀,沒啥,你突然這麼嚴肅,嚇我一跳……我們在虛空裏流浪了這麼久,早就知道血肉生靈無比脆弱。其實我被你們從虛空裏抓出來時,我那些血肉同伴們已經快堅持不下去了,我早有準備。”
“現在,只是我血肉同伴們死光了嘛,沒啥,沒啥……我還有造物同伴呢,還有它們,對吧?陛下,你說艦隊中沒有一個活人的意思,只是在說我的血肉同伴死光了,對吧?!”
“你們人類就是這樣,總是隻把血肉生靈同納入‘人’的範疇,所以我還有同伴剩下的,對吧?對不對!”
“大騙子,你說話啊……”
左吳咬牙,此時他終於理解了爲什麼“訃告”之類的東西總是白紙黑字,要人親口說出,確實困難又累人。
但還得由自己來說,二公主是自己的二女兒,這是自己該盡的責任。
“不對。”左吳說,聲音打斷了對方的顫抖,儘可能讓自己化爲冰冷的白紙黑字:
“根據掃描,‘沒有一個活人’的意思,就是艦隊裏沒有一絲智慧生靈存在的跡象。無論是血肉還是造物,艦隊內都沒有任意能被稱爲擁有生命的人存在。”
二公主愣住。
何爲生命?不說智慧之類,最基礎的特徵,就是要能爲外界的刺激做出反應。可艦隊裏已經沒有這樣的東西了,都是死氣沉沉的死物——
支持造物智慧的量子計算機已經停止咝辛嗽S久,程序的載體也老化損壞,血肉也已經腐爛做了泥塵。
虛空當中,時間的流逝相對於現實是飛快的,二公主離開自己的同伴,對艦隊來說已然是久遠之前的歷史。虛空環境惡劣,加上仁聯虎視眈眈,使得這支源於舊帝聯的倖存者分支,終歸是迎來了破滅。
金棉聽見,抿嘴,她還懷揣着對舊帝聯毀掉鶯歌索的仇恨,此時卻覺得內心是一陣無力而空虛。
二公主也是,宛如在外的遊子準備歸鄉,卻聽見國破家亡。這還不算,破亡的“家”甚至一個倖存者都沒有,再也無法見到故人。
想着。她有些跌跌撞撞,卻恰好跌坐尚且昏睡着的黛拉身邊。鬼使神差般用自己殘缺的手摸了摸蟲孃的臉,又害怕自己殘缺零件的尖銳將黛拉的臉劃傷,又對自己喃喃:
“哈,哈哈。那我們攢出來,可以迭代自己的造物呢?那個東西弄出來還挺費勁的。把我放進去迭代,我……我……”
可迭代了又有什麼用?無非就是在自己已經迭代了的幾千次上又加一次,可在現實當中,還要迭代多少次,才能跟上自己同伴們已經破滅的腳步?
而此時,左吳的冷聲還在繼續,卻一下子點燃了一點二公主眼中的希望:
“最後,在掃描中,我們發現了幾個疑似沒有完全損壞的數據庫,裏面可能存放了艦隊最後一批倖存者的記憶備份,只是不知道能讀取出來多少。”
聞言。
二公主和金棉的眼睛同時亮起。
前者好像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而後者,金棉當然不會認爲把這些記憶備份毀掉就算是自己的復仇,只是她確實在隱隱約約中捕捉到了一個方向。
獸人小姐只是將目光移向月亮。
月亮那邊。
因爲無智灰蠱大多數機羣,都在盡力修補月表,與享受着饕餮盛宴的蟲羣對抗;反而沒有騰出手來化作災疫,去分解掉那些肅正造物。
肅正造物身上也刻畫着舊帝聯的標識,與破爛艦隊上的徽記相比,是那麼新鮮又明亮。
刻畫着新鮮明亮徽記的肅正造物彙集起來,幾乎要結成球形,保護着這裏皇帝的身體。
皇帝的身體在高塔上的皇位上癱軟,頭頂是混亂的太空,腳下是正受着再生和吞噬拉鋸的地表。
還有相當的氣咴谶@身體當中儲存着,或許這就是這身體到現在還完好無損的理由。
而那空間裂縫依然高懸。
此時。
無智回古代聲音忽然在左吳耳邊響起:“勞駕,請問您有提前結束假期的打算嗎?”
“沒有,你之前問過了,爲什麼又問一次?”左吳皺着眉頭說。
“……我好像能聽見從空間裂縫裏傳出的悲鳴。”無智灰蠱說:“仁聯大人們的飛昇,因爲比原計劃缺了一點氣叨пЭ晌!,F在,大人們的飛昇的真的要徹底崩塌了。”
“所以,勇士,我想請您讓步?將您所剩假期削減到十分鐘可好?”
左吳眉頭越皺越深:“不好……”
可話音未落。
無智灰蠱已經自顧自的說:“十分鐘不行,那就削減到五分鐘吧。抱歉,望您理解,我的時間不夠了。”
第四百五十二章 復仇
五分鐘?
左吳稍微有些恍惚,在星海呆久了,還真是容易對“時間”的流逝產生微妙的錯覺。
那邊纔剛證實身爲舊帝聯分支的艦隊,在虛空中已經度過了至少千年萬年的難熬的時光,熬得艦隊乘員血肉消散,造物崩塌,最後只剩下些記憶備份,也不知道是給誰看的墓碑。
這邊,左吳自己可以從仁聯這裏獲得安全豁免的時間,居然就剩下最後五分鐘了。
時光的廉價和寶貴在左吳心中來回切換,卻頗爲曖昧。他咂摸了下,只覺得某句千年前的詩詞用在這裏很是貼切。可倉促之間,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左吳還在想。
小灰已經來到了他身邊。
緊迫的現狀能暫且消弭人與人間的隔閡,無論小灰心中還有多少疙瘩沒能放下,現在都必須往後擱置。
她向左吳說:“該走了,一起去月球……還是說你有其他的打算,不想和我去?”
左吳回過神來:“不,我們出發。”
小灰聞言轉身,手觸碰在星艦艙壁上,有機羣從她指尖釋放,納米造物侵入艙壁,改造出了一面出口,像親手推開了一扇通往晦澀未來的門扉。
她的嗓音同樣晦澀難明:“……你二女兒的事呢?唔嗯,她現在還挾持着金棉,可以帶着黛拉一頭扎進虛空之中再不回來。”
“顧不上了。”左吳的臉扭曲了一下,勉強恢復平靜,又低頭看着自己的拳頭握了握:
“我的眷顧只能施加在到我能摸到的東西上,我能影響的範圍只有一臂之長,以及現在就只剩五分鐘……或許是寬慰自己,但我只能說兒孫自有兒孫福。”
二公主還在當自己是騙子,自己和她相遇也不過數日,不可能這麼短的時間就要求她像個乖孩子一樣對自己言聽計從。
何況,她同喰煞簽了約,能輕鬆揍得金棉找不着北,主動權確實在二公主。
想着。左吳看向小灰的背影。他知道小灰一定又在她後腦勺上擬態出了視覺細胞,現在自己差不多就相當於和她對視。
左吳吸氣,又深深往金棉的星艦那邊看了一眼,目光也隨之黏連。
可“五分鐘”的明晃晃限制高懸,他終於像切割自己血肉一樣將實現從那邊剜回,對小灰說:“我要專注當下,專注在你的事之上……這也是我唯一夠得着的事了。”
小灰還是背對着左吳,她已經將在艙壁上擬態出的門扉推開,艦內的空氣隨即向外界的真空洶湧而出,吹得小灰頭髮紛亂飄揚。
只是隨着空氣湧出的風聲,左吳好像還聽見有笑聲順着空氣傳回;
他眯眼,發現是小灰在笑。她笑得如此肆意又歡暢,好像聽到了天下最好的消息與最悲涼的喜劇。
“哈哈,哈哈哈!你說我該說什麼好?是該爲你的話語感到欣喜還是害怕,我的仇人,又或者我的陛下?”
小灰撩撥頭髮,把被風吹亂的髮絲撩到耳後,順勢回頭她的頭髮本是珠白,許是模仿了艾山山的髮色;
她的五官也是,是分別採取了左吳身邊幾位女士臉上微妙的缺點,來拼成了自己的長相——之所以選的是缺點,還是爲了同燎原的灰風給左吳留下的印象做區分。
小灰所擅的就是擬態,她好像從來就是活在這種擬態之下,像是別人灰色的影子。
可這次不一樣了。
在小灰肆意的笑聲下,左吳看着她朝自己回頭時,其原來珠白的頭髮混進了其他的顏色。還有她的長相,像是被笑聲和眼淚融爲混沌的模糊,卻還沒來得及定型。
接着,小灰張開雙臂,像在擁抱從艦內湧出的空氣,順勢趟進了廣袤無垠的太空中,她背後映着那有毀滅與新生相拉鋸的皎潔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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