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扒家猴子
只是她的五官依舊混沌而未定型,卻不影響左吳對她躍向的身影看得有些癡。
左吳擦了擦嘴,順手撈起自己的呼吸面罩帶上,只是餘光忽然發現因爲自己的眷顧的保護,而一直嶄新的面罩表面多了幾條劃痕,大概是之前同這裏皇帝的爭鬥中留下。
左吳想了想,把舊面罩太空中一甩,讓它擦着小灰的臉飛走,說:“小灰,給我做個新的!”
小灰摸着剛纔被面罩劃過的臉頰處,肆意的笑容中混了點猙獰,將手拿開時,在那裏故意定型了一條猩紅的傷口,看來是她打算長期保留在臉上:
“您的意思是讓我掌握你的呼吸?”
說着,她真的擬態出了個呼吸器擲向左吳。
左吳接住,聳肩:“如果你的復仇是想在不確認我是不是真的兇手的情況下,直接把我悶死,那我也接受。”
眼見左吳把呼吸器戴在了臉上,小灰臉上閃過一絲猙獰。
隨着這抹猙獰,左吳臉上的呼吸器便忽然出現了幾個小型引擎噴口,讓他被拽着臉從星艦上被直接拽出。
小灰伸手,讓從星艦中飛出的左吳在自己面前堪堪停住,她伸出的手也捏住了左吳的脖頸。
可與小灰臉上猙獰的笑不同,她捏住左吳脖子的力道是如此輕柔。
隨即,她啐了一口,沒鬆手,漸漸加大着手上的力氣:“沒意思,你如果開着眷顧,我還真能把你拽出來不成?……你開啊,把眷顧打開我們再說話。”
因正被漸漸捏緊,左吳能感受到自己脖子上脈搏在突突跳動,每跳動一次都能回饋一點小灰的體溫。
他還是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
“還沒確認我是不是兇手,真就這麼糊里糊塗的被你幹掉,那看不到我後悔至極的痛苦模樣,你的報仇也不會多快意。這豈不是一種形式的抱憾終身?”
小灰偏頭看了眼時間,還有四分二十五秒,算是充裕。這期間她和左吳“交流”時也沒閒着,一直是在磨刀不誤砍柴功一樣做着擬態星艦的準備。
邊準備,小灰邊反駁:“呸,我報仇是爲了給我的光明星海討回公道。”
左吳搖頭:“我倒覺得復仇最重要的是能讓自己痛快。死掉的人就是死了,什麼也感受不到,所謂復仇就是爲了告慰自己而已。”
“這樣想來,什麼已死之人的公道,什麼責任和公理,都是讓自己痛快的‘砝碼’而已……”
“畢竟,能站在道德高地,對自己的仇人做出審判,真的很爽;你想想啊,復仇的過程應該是痛苦的,可長久的痛苦淤積之下,最終達到那釋放一瞬的暢快,不是很吸引人嗎?”
“如果能讓自己開心,那究竟是想將仇人大卸八塊時享受那一瞬間暴虐的暢快;或者想把仇人拘禁起來,細水長流的享受那種折磨的過程;又或者……”
說着,小灰已經開始進行擬態,她化爲了一艘如箭如梭的星艦,遮住了左吳的視野,卻保留了那隻抓着左吳脖頸的手,直至將左吳包覆到體內也沒鬆手。
左吳看不見太空的廣袤了,只能看見小灰擬態的銀白內裏,繼續自己的話:
“又或者,來一出所謂原諒仇人的戲碼,讓自己完成一種內在道德的昇華,繼而產生一種……嗯,受難一般的快感,我覺得雖然難以接受,但還是可以理解……”
話音未落。
小灰所擬態的星艦突然加速,而她捏住左吳脖子的手也忽然鬆開,慣性之下讓前一秒還在高談闊論的左吳忽然摔了個天翻地覆,因爲沒有開啓吸收,摔到的臉上也驟然出現了些淤青。
擬態出的如箭如梭的星艦朝月亮狂飆而去,十幾萬公里的距離大概轉瞬就能跨越,爲了速度而特化的結構連安全帶和座椅都沒加,也讓左吳在其中不斷翻騰。
唯一保留下來的是小灰之前掐左吳脖子的手,此時一直隨着左吳的翻騰不斷跟着他移動,柔軟的巴掌還有意無意不住的往左吳臉上胡亂的拍,又有小灰的嬌聲相伴:
“哈哈,啊呀!如何?!我的仇人陛下,面對我一直堅持不願開眷顧的你,現在有沒有感受到你說的那種受難和昇華的快感了?對啊!你受難我來爽,我們不是雙贏嗎!”
“……哈,我只是覺得對你有些虧欠纔不動手,萬一我真的不是那個兇手,那我一定會把你的機羣全部吸到我體內,報復回來。”
左吳齜牙咧嘴,卻總覺得現在重新把吸收打開和向小灰認輸無異,怎麼都是自己虧,只能嘴上逞強:
“還有,‘慢慢折磨仇人’,就是你最後的答案了?這會讓你感到愉快?也不是不好,就是這答案對身爲天災造物的你來說可真有些俗氣。”
回應他的卻是小灰更加暢快的加速,左吳終於不再翻騰,而是被加速度狠狠按在了星艦尾端,竟有種被小灰整個騎着,抵在牆上的錯覺。
小灰的聲音甚至響在了左吳耳邊:“你少定義我,我擅長的就是擬態,我還從來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東西……對仇人慢慢折磨也好,快刀斬亂麻也好,我都要試試才能知道哪個最合我的心意。”
“可惜啊,‘大卸八塊’只能試那麼一次而已,所以當然要留到最後。我的仇人陛下,既然你堅持想要‘受難’,就讓我好好品嚐吧,直至我試到最後把你大卸八塊的一瞬間。”
說着。
小灰的那隻手幫左吳抹去了他額角出現的那抹汗滴,她又驟然改變星艦姿態,已經無比接近。
……
鈍子還留在原來的星艦上,扶着額頭喃喃:“完了完了,小灰徹底是被左吳教壞了……她不會覺得這樣很‘浪漫’吧,我渾身都是雞皮疙瘩了,啊啊啊!”
左吳的浪漫觀本來就有些驚世駭俗。
想着。
此時,鈍子星艦中的空氣已經流失殆盡。她默默走到由小灰的機羣做出的門前,發現這玩意兒居然是一次性的,關不上。
還能修好嗎?
鈍子嘆氣,乾脆坐到這門前,兩隻腳伸向太空。
一邊,二公主和金棉似是決定先取回破爛艦隊中最後的乘員所備份的記憶。
另一邊,小灰和左吳已經落到了月亮上,落點正好,抬頭就能看見這裏皇帝癱坐在金字塔尖的本體。
第四百五十三章 欺騙
在這最後的四分鐘,一切塵埃落定見分曉前,沒有鈍子的事了。
她只能繼續把自己的腳丫懸到太空中,想象自己是一名揮斥方遒的指揮家;腳趾指向,自己的同伴皆是無往不利。
不說左吳了,僅剩四分半的度假豁免也是豁免,在無智灰蠱的認知中,他就是可以自由出入這個星系的每一分地界;因此,左吳降落月球沒遇到絲毫阻礙,要說困難,也只有小灰在狂飆時的翻騰給他身上留下的傷痕了。
二公主那邊進展的同樣順利。她同金棉的目標,是從幾乎像是廢料堆砌而成的艦隊中取回舊帝聯分支最後的記憶,而艦隊內在已經被虛空當中的漫長時光侵蝕得通透無比,記憶備份的所在也早被準確定位。
金棉和二公主只需要把星艦開過去,用最普通的撞擊將破爛艦隊擋路的金屬結構撞開,然後再彎腰,把那記憶備份的載體撿回來就行。
唯一的問題是,那記憶備份本身也已經因爲歲月的侵蝕而脆弱無比。鈍子不是什麼科學家,可當了科研團隊的上司這麼久,沒喫過豬肉也見過豬跑。金棉和二公主的處理這脆弱樣本的毛手毛腳,看得她眉頭直皺。
想了想。
鈍子找到了一點現在可以做的事情,本來空懸的腳丫真的像指揮家指揮樂隊的手一樣晃了一下,隨意在科研團隊的名單裏挑了幾個倒黴蛋,把他們的通訊頻段串聯到金棉那邊,強令他們充當二公主和金棉的行動顧問。
科研團隊那邊一陣哀嚎,但鈍子素以新帝聯副皇帝自居,平日的頤氣指使還真積攢了些威望;哀嚎歸哀嚎,那些專業科學家還是在同事的嘲笑下,接下了這個任務。
然後鈍子把嘲笑得最大聲那幾個也加入了給二公主的顧問名單。
也因此。
越過自己的腳丫,鈍子能看到那邊出艙準備接收記憶載體的金棉和二公主,雖然仍是笨手笨腳,但總能算是有點模樣了。
回收算是成功,二公主和金棉回到了她們的擺渡星艦。鈍子滿足的輕哼一聲,現在自己真的可以徹底閒下來了。
可惜在鈍子舒舒服服的枕住自己手臂時,有通信闖入了她的耳中。
是那幾個被指派成二公主顧問的倒黴蛋,他們怯怯又殷切的開口,聲音像小蟲子直直往她耳道里鑽:“長官,請問,我們能回去着手自己的研究了嗎?這裏到處都是異常現象,放過一點都怪可惜的……”
鈍子煩躁:“吵死了!沒有金棉和我還有我二女兒一同說停,你們就得一直當她們的顧問!懂了嗎!”
只聽見那幾個倒黴蛋邊上又是一陣刻意壓低的嘲笑。
隱隱,鈍子能聽見那幾個倒黴蛋不滿的質問,說那些個發出嘲笑的人爲什麼沒被自己也加入顧問名單中;這些科技獵人還大聲報出了那些個嘲笑者的名字,只是名字數量明顯比聲音要多。
鈍子沒管,翻身睡下,權當放假。二公主之後想採取什麼行動她可管不了,好像剛見面不久的孩子就這麼長大。
不如眼不見心不煩。
太空之中。
有了科學顧問的二公主,此時正如獲至寶的捧着那記憶備份,又似乎與金棉耳語了幾句。
隨即。
她頗爲眷戀的看了眼這些破爛,然後默默轉身,跟着金棉回到了擺渡星艦中,目標卻正是那顆月亮。
擺渡星艦在太空中劃出一道悠揚的軌道,很快從鈍子的右腳丫掠向左腳。
鈍子本來一直捂着自己的眼睛蜷成一團裝睡,可最後,她還是齜牙咧嘴的跳起,卻只能扶着關不上的門扉,目送擺渡星艦去到月表,看速度,它將和左吳是前腳後腳的到達目的地。
幾乎是抑制不住,鈍子的手指掐緊門框,喃喃出聲:“我什麼都做不了。”
那幾個倒黴蛋科學家馬上接話:“不對,據分析,副皇帝您對二公主做的已經足夠多,比如把我們指定爲二公主的顧問這件事。這邊建議放我們自由,更能契合您對自己‘什麼都沒做’的認知……”
鈍子吸氣,好像明白自己在左吳身邊爲什麼總是捱揍了。
而此時。
或許是自己的喃喃聲經由這幾個顧問,也傳到了金棉的擺渡星艦那邊;在它於月球上行將降落的一瞬,其艦體在鈍子的目光中悠揚的劃了個圓,似是對給她們安排顧問的回應,也不知道是出自金棉和二公主間誰的主意。
沒關係的,即便知道是金棉主意的可能性無限的大,但不是有那麼一丁點可能,是二公主主動的嗎?這依舊讓鈍子心中暖洋洋。
隨着這種暖洋洋,鈍子重新舒舒服服的躺下,像窩在了一牀被太陽好好曬過的被窩裏。
美妙的夢鄉也是種自我欺騙,但不妨礙它的美妙。
……
金棉的擺渡星艦上。
無論艦體做的這颯爽甩尾是誰的手筆,它畢竟已經結束了這個動作,該着眼於未來了。
鈍子給二公主還有金棉分配的科研團隊馬上發揮了作用。二公主此時滿心都被懷抱中的脆弱記憶備份佔據,腦袋裏根本沒留去懷疑顧問是否會騙她的內存。
她一直在低聲與顧問們商討,金棉也在聽。在行將降落月面時,終於商討完畢。
金棉此時對二公主輕聲:“你真的要這麼做嗎?想辦法把你同伴們留下的記憶備份,給放到那些肅正造物的身體裏?”
二公主顫了一下,又繃緊身體,像在繃緊自己的決心:“對。如果你們沒蒙我,那我們和那些肅正造物一樣,都是那設麼舊帝聯倖存者的分支,只是他們選擇給仁聯當狗,我們選擇逃入虛空罷了。”
“那把記憶放到肅正造物的身體裏,那對我來說,我的同伴不就相當於回來了嗎?”
金棉緩緩搖頭:“就算這些記憶能在那些肅正造物腦子裏佔主導,回來的也不是你原來的同伴,只是擁有你同伴記憶的……造物罷了。在今天以前,你連肅正造物的存在都不知道。”
二公主沉默一秒,她的回應瀕臨崩潰,同時卻依舊像捧着珍寶一樣捧着那記憶備份:“……是不是我原來的同伴又如何?我不在乎,我只想他們存在!”
“哈,這麼想來,我連自己都不在乎,該迭代迭代,該貢獻自己的零件拿出來支援同伴,那就這麼去做!我隨時能接受我不再是現在的我,我當然也能接受我的同伴不再是原來的他們……”
“我知道迭代後就意味我個體的死,那又如何?死無非是個無夢且不會醒的長眠,可能看到一個新的我,還有我新的同伴還都在,都能開啓一段新的生命繼續活下去,那我長眠之前也能安心一些。”
說完。
二公主回過神來,有些驚慌的檢查了一下懷中抱着的記憶備份,發現它沒有添上一分損壞後,才安心的稍微鬆了口氣。
金棉點頭,其視界能看到鈍子在那邊縮成一團的欺騙自己有個美妙夢鄉的睡眠。
睡眠,長眠?
獸人小姐想了想,忽然伸手摸了摸二公主的腦袋;抱着記憶備份的二公主騰不出手,只能衝着金棉怒目而視。
金棉笑了下:“你不愧是鈍子的女兒,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喵,都喜歡騙自己,卻都能把自己騙的服帖。”
二公主眼裏的紅光亮起一瞬,旋即變得暗淡:“如果你們沒蒙我,我本就是那鈍子分身的迭代產物,本來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金棉點頭,還在揉二公主的腦袋:“舊帝聯,肅正造物,倖存者的記憶,我的仇……哈哈,我是不是也該騙騙自己呢?”
……
已經在月表着陸的左吳抬頭,眯着眼睛看了看二公主星艦的軌跡,隨即將目光收回,不看天上,也不看高臺上癱坐的皇帝,而是向小灰問:
“那麼,這裏皇帝說的,對付無智灰蠱的方法放在哪裏了呢?”
小灰恢復人型,依舊混沌一片而未定型的眉眼閃過一絲揶揄:“這麼不由分說把我拉來,我還以爲你對皇帝私藏的信息放在哪裏有眉目了呢。……你應該知道的吧?唔嗯,您不會不知道吧!?”
隨着小灰的揶揄漸漸僵硬,左吳也愣愣,忽然感覺一陣頭疼——月亮該算作這裏皇帝的老巢,可不像那支破爛艦隊稍微掃描一下就能得出結論。
離假期結束還有三分鐘左右。
左吳咬牙切齒的轉頭,看向塔頂皇帝的本體。
而此時。
卻有一個東西忽然擋住了左吳的視線——是無智灰蠱,還有它潔白的羽翼。
無智灰蠱抱着一樣東西,左吳沒看清,卻鬼使神差朝無智灰蠱問:“我問你,這裏皇帝的數據儲存在哪裏?”
無智灰蠱真的回應了:“您是指這裏皇帝的私藏的數據嗎?據分析,是分拆隱藏的。所有肅正造物加一起就是完整的數據庫了。”
所有肅正造物加起來纔是完整數據庫?現在不說數據完不完整了,怎麼把剩下的肅正造物給聚在一起都是難事。
左吳頭疼,小灰已經退到一邊,嘗試用自己的機羣去接收肅正造物的控制權了。
而此時。
無智灰蠱沒再理左吳,而是登上眼前的金字塔,一步一步,向塔頂那皇帝的本體邁去。
就這樣,左吳也終於看清無智灰蠱抱着什麼東西了——是一顆無比新鮮的粉嫩大腦,它抱着這顆大腦,和二公主抱着那記憶備份一樣視若珍寶。
左吳想了想,恍然。這應該就是這裏皇帝的大腦。皇帝更換身體,是直接把自己的大腦取下,放到新身體中,然後通過眷顧吸收掉排異反應之類的併發症而實現的,此時算是物歸原處。
之前左吳還好奇皇帝留在地球在幹什麼呢,沒想到再度相見,他居然是給無智灰蠱摘了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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