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扒家猴子
對面的皇帝偏了偏頭,撇嘴,隨即頗有些豪邁的大笑:
“哈哈,看來朕的音樂沒成功讓你提起興致啊。需要讓作爲貴客的您來想辦法接話茬,是我們的疏忽。也是,我們同其他地球的交流,早發現大家就算居住的環境相近,但審美依舊會天差地別了。”
左吳訝然:“同其他地球的交流?你們……對其他的地球是什麼看法?”
“還有什麼看法,只能聽聲卻見不着面的親戚唄;”
皇帝擺了擺手,忽然想到什麼,摸摸下巴,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貴客,您很講禮貌,講到對我們也這麼委婉,這麼拐彎抹角。沒必要的,朕猜,您想問的應該是,咱們對仁聯是什麼看法吧?”
左吳的訝然越來越深,終於開始正經的打量這位皇帝。他大概四五十歲,衣服華貴,看起來是經過禮官的精挑細選,可本該裹得嚴嚴實實的腰帶之類已經被他拽得鬆了一些。
打量完畢,左吳找到了談話的感覺,打趣:“確實,但按我的想法,我們應該互相試探個幾輪,最終達成一些默契後,才把這個詞語拋出來,沒想到你揭開謎底揭開的這麼快……介意我再直接點嗎?”
皇帝微笑。
左吳正色:“那麼我就直接問了,仁聯在這裏弄這麼多地球,做這麼多像‘主題樂園’的東西,又弄了許多關鍵詞,什麼‘求道’什麼‘皇帝’之類,讓你們呆在這裏角色扮演,目的到底是什麼?”
問題問出。
周圍瞬間有古箏琴絃被撥斷的聲音傳來,樂團成員臉上露出怒色,還有左吳的頭頂分明有雷雲在聚集。
皇帝只是擺了擺手,揮散了他樂團成員面上的怒火,朝左吳聳肩:“貴客,您想做什麼,我們都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全力配合,與之相對,我們對您只有一個請求。”
左吳挑眉:“什麼?”
“在朕的星球,請您稍微約束您的手下,讓他們不要稱呼您爲‘陛下’。”皇帝說。
左吳恍然:“你是在強調,你皇帝的身份是真真正正的?”
“哈哈,‘雄才大略’最基本的要求,不就是保證自己的家園得到統一嗎?這在地球的文化中叫做‘大一統’,可我查了這麼多資料,通過仁聯搞來了許多有關的書籍,卻一直不明白大一統的定義到底是什麼。”
皇帝侃侃而談:“秦漢晉隋唐宋元明清,這是地球古代比較標誌性的王朝的名字。我發現古代地球人有個爭論很有意思,就是這‘宋’,到底算不算一個大一統的時代?”
左吳的科研團隊爲了不讓他丟面子,而趕緊開始行動,檢索出了有關的知識,在一陣七嘴八舌後勉強得出個結論,由左吳複述而出:“北宋應該算吧。”
皇帝卻直接搖頭:“不,我認爲北宋不算,它知識地球古代歷史上最大的一個割據政權而已。”
左吳饒有興致:“爲什麼?是因爲它佔據的地盤最小,沒有打下來一些關鍵的省份?”
“不,地盤論的漏洞太多,有說法是秦朝奠定了往後帝國的疆域,那拿下秦朝疆域的大部分就算是大一統,可這不是否定了後人的努力,讓‘皇帝’這個詞的下限太低了嗎?”皇帝搖頭:
“往後皇帝統一全球,乃至邁向宇宙後,還盯着秦朝這一畝三分地看?若星際文明的諾大疆域,被打的只剩下秦朝這一點了,還能舔着臉叫自己大一統嗎。”
左吳搖頭:“那你的想法是什麼。”
“‘皇帝’是種宣稱,也是個頭銜。我想,在同一文明圈中消滅掉其他競爭者,成爲唯一的‘皇帝’後,那其政權便能稱自己爲大一統了。”
皇帝說:“北宋明顯不是,它的時代還有一個‘遼’。而遼的統治者也有皇帝的頭銜,甚至北宋自己都和遼稱兄道弟,那它還能算什麼大一統嗎?”
原來是這樣。
左吳恍然,也難怪對方會請求自己不要在這裏被稱呼爲“陛下”。仁聯對他的基本要求是雄才大略,他自己又認爲雄才大略的最基本要求是維持大一統,大一統的要求就是有且僅有一個皇帝。
那有關自己小小的稱呼問題,可能就會演變爲根本利益的激烈衝突了。
或許,這位C減星球的皇帝比誰都喜歡迂迴和拐彎抹角,卻有些奇異的不會讓左吳覺得有多討厭,相反讓他想在這個問題上多討論一些。
左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和你是一個文明的嗎?”
C減皇帝打量了一下左吳,咧嘴:
“您是純血人類,我體內也有人類的血脈。而一個文明,究竟是直系血脈才能傳承,還是外族改變了自己的文化習慣就算傳承;還有血脈若有一絲不純,是不是就算失去了傳承文明的權利之類的問題,很難解釋清楚,一碰就會滑坡,我不感興趣。”
“所以,就當我們是同一文明的吧,或多或少而已。也因此我纔會對您發出請求,您是貴客,最終看不上咱們這小小的C減地球的,會有更好的去處;我們不一樣,這就是我們祖祖輩輩生活,子子孫孫也會生活下去的地方。”
皇帝眯眼:“你們作爲貴客,用一點點稱呼上的讓步,來換我們對仁聯知曉的一切,不是很划算的買賣嗎?”
左吳點頭,同時好像明白什麼叫雄才大略了——
眼前的皇帝爲人清醒,似乎無法脫離星球,卻清楚的知道仁聯的存在,還和其他地球建立了聯繫;以及根本不認爲仁聯是他的後盾,可以認識他們同自己的差距;而即便有差距,卻依然能與自己不卑不亢的交流,好像已經做到了極致。
至少短短這段時間,他確實足夠做自己的榜樣。
左吳點頭:“好……你如果把仁聯的底給抖出來,仁聯聽不見嗎?”
皇帝搖頭:“這麼多年了,會向我們直接下達指令的只有那無智灰蠱,其他的任憑我們鬧成什麼樣,仁聯也是不管不顧。所以我有理由確信他們至少對我們的話一點興趣也沒有。”
咦?
這麼說,仁聯中的純血人類,氣勢也不在這麼個地球博物館中嗎?明明地球博物館是這片銀河唯一的天體富集之地?
這裏的純血人類究竟去哪了?銀河中心?也不可能,自己的科研團隊第一時間看了,銀心附近所有適宜生存的天體同樣消失無蹤,而銀心本身還保留着千億年以來的荒蠻,沒有一絲被開發過的跡象。
一個稍顯恐怖的猜想在左吳心中浮現,無智灰蠱說讓自己等待安排,難道也是想把自己給弄沒,步上仁聯這些失蹤的純血人類的後塵?
左吳還想再問。
皇帝又揮了揮手:“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來我的皇宮吧。裝修得不錯,至少算我引以爲榮的地方。”
“好。”
左吳點頭,看着皇帝轉身,心中忽然又有了個疑問——
自己的身份,應該是一名隸屬仁聯,完成了卓絕任務後歸來修養的勇士。這皇帝應該明白這點,從他的招待就能看出來。
可自己剛纔話裏話外都透露着對仁聯的陌生,爲什麼這皇帝好像一點也不奇怪?甚至話裏話外,還用仁聯的情報作爲同自己平等交流的籌碼?
這是無比關鍵的疑問,而左吳卻沒有詢問的空間——因爲小灰雖然沉默,卻一直寸步不離的跟在自己身邊只是有時會稍顯無聊的打打哈欠。
依舊只能拐彎抹角的試探,左吳張了張嘴,側目,眼神忽然被皇帝的樂團成員給吸引走。
只見樂團成員在收拾自己的樂器,動作隨手一揮,便弄出了一條空間裂隙。那些樂器也直接被他們給扔到了這裂隙之中。
左吳一陣激動:“等等,這難道就是所謂的儲物功法?我在小說裏看過,算是修仙者的標配可。”
皇帝想了想:“說是功法……也沒錯吧。”
左吳狐疑:“你爲什麼會遲疑這麼一下?”
皇帝聳肩,也是揮手,在空間中劃出裂隙,並從裏取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把劍,普普通通的劍。小灰警覺了一秒,又覺得沒什麼意思的翻了翻眼。就在剛纔她已經分析出了這把劍的所有構造,就是普普通通的鋼材。
左吳更加疑惑:“這劍有什麼特別?”
“別急,你看。”
只見皇帝大大咧咧的蹲下,翻轉劍柄,將其在地上狠狠一磕。劍柄隨之碎裂,居然露出了裏面的螺栓和銘文。
銘文的內容讓人驚奇,是一串數字,看排列,好像是個“生產日期”?
皇帝指了指天上:“對,這劍是剛剛纔生產出來的,在月亮上。你們來的時候看見了吧?就是上面的血汗工廠,裏面造的,熱熱乎乎。”
“還有我樂團的樂器也是,他們把樂器扔進空間裂隙,可不是把它們收起,而是將材料回收利用,換取積分,下次想用時再提訂單,再現生產。”
“我們的功法嘛……傳統功法早沒落了,新式功法中,修煉就是想方設法提升我們在這套生產系統中的積分,畢竟越厲害越複雜的的武器工具,需要的積分就越高嘛。一把鐵劍只用一分,內裏是放射性物質的核彈劍,就要十幾萬分了。”
“哈哈,朕剛纔好像隨口道破了我們這裏最深的機密,希望諸位不要外傳啊。咱們這還有好多老學究在用傳統思路研究這些新式功法呢,朕擔心他們知道真相後心髒會受不了。”
啊這。
左吳覺得自己心中,有關修仙小說的浪漫幻想無聲無息碎裂了,又有些不甘心:“你認識月亮上,那些血汗工廠裏的人嗎?”
皇帝抬起手指噓了一下:“留到朕的皇宮裏說吧,這也是有關仁聯的事情之一。”
左吳點頭,順手把這情報分享到了自己新帝聯的公用網絡中。
金棉看到了,眼神變換。
二公主也看到了,握了握拳頭,繼續同黛拉在明爭暗鬥。
第四百二十六章 孩子們
對於大人們來說,這趟C減地球之旅就是會顯得如此沉重,又心事重重;左吳已經準備好同這裏的皇帝進行新一輪頗爲愉快的相互試探,權當一次有趣的遊戲。
對小灰來說,每在這裏走一步,都是對自己情緒的極限施壓——對仁聯刻骨銘心的仇恨在升騰醞釀,又讓她像蓄勢待發的野獸般準備狩獵任何與仁聯有關的事物。
可又有矛盾在她心中撞擊,因爲這裏的一切同她曾暢享的仁聯太不一樣。沒有敵人醜惡的嘴臉,有的只是這裏居民好奇的眼神。
這裏的人甚至更像是仁聯所建的“主題樂園”中,以修仙題材作爲主題的展示之物;若這樣把他們草率的當做仁聯後,便開始自己的復仇,那還真是讓自己的光明星海蒙羞。
還有其他人也是,例如金棉,一直抬頭看着天空,盯着月亮所在的位置;以舊帝聯爲徽章的血汗工廠就在那裏,上面的情況究竟如何,究竟是一番怎麼樣的風景?
越看,獸人小姐越嘲笑自己;因爲至少在此時此刻,自己好像成了最關心舊帝聯的那個。
艾山山則是單純的緊張,左右四顧,一手摸着腰間的武器,另一隻手搭着姬稚的身體,打算隨時翻身上馬,然後把左吳擄走,自危險中殺出重圍。
列維娜就稍顯離譜。她一直捏着自己的尖耳朵,似乎在傾聽和品嚐由腥说那榫w所釀造出的甘冽佳釀,還在輕輕喘息,連呼吸也變得灼熱。
比起他們。
小孩子的心思可就要單純多了。
黛拉心情歡暢,在同二公主打架勝利後,連腳步都輕盈了許多;雖然周圍四方都有大人的護送,但蟲娘自己仍然堅持走在前方,把對她來說孱孱弱弱的二公主護在身後,帶了一點天真的警惕,好像在彰顯她作爲姐姐的矜持。
二公主卻把頭深深低着,唯有破碎的眼睛中閃着的紅光在針對周圍不斷掃視。
許久。
二公主才終於對黛拉壓低聲音:“……妹子,我的猜測對極,你對這些騙子確實太重要,哈哈,那我拼着命也要帶你逃出去,怎麼也得給他們添添麻煩!”
黛拉鼓起腮幫:“揍你哦,叫我姐姐!還有說多少次啦,這裏沒有騙子,相反,想蒙我的是你吧!我看見爸爸他們提起‘舊帝聯’時你的表情了,你明明就想去月亮上去,看看那血汗工廠是什麼樣的地方吧?”
二公主愣愣,隨即摸了摸自己殘缺的臉:“我還以爲憑我拆了臉上這麼多零件,早就不會有什麼表情了。”
蟲娘也是喫驚:“什麼?!你的臉是你自己故意拆的啊?”
“不是我決定的,是我這個系列的機型,在一次次迭代中總結出的規律——虛空中缺少可以直接利用的物質,而每次迭代也勢必造成損耗。”二公主點點自己的臉:
“我還好,取消掉一些零件也能活,可我那些血肉同伴就行啦。他們若和我一樣取消掉下顎,就連飯都喫不下,肯定會餓死。思來想去,不是隻有我這個系列的機型多做一些犧牲了?”
黛拉抿嘴,忽然伸出自己的四隻小手,在二公主的驚呼下又給她來了個熊抱:“辛苦你了,我的妹妹。”
二公主已經放棄抵抗了,翻着眼睛的紅光,在麻木中等蟲娘把自己放下後,繼續默默前行,只想靜一靜,再努力尋找一下週圍的破綻,將自己這空有一身蠻力的妹子從謊言中喚醒。
可黛拉仍在噰喳喳:“啊!你還在想一些壞事對不對?你擄不走我噠,或許……叫大媽媽和厲害媽媽,給你的身上貼一些肌肉會更好些?”
二公主瞥了一眼自己的身體,只靠關節末端的簡陋電極支撐着自己身體的活動。
蟲娘又說:“你這麼多疑,或許你應該和漂亮媽媽談談心?漂亮媽媽很擅長這個,每次都能切中大家心裏的要害;只是要小心,她喜歡捉弄人,可別被弄哭了!貓媽媽就着過好幾次,我還查了百科,看貓兒到底會不會哭呢。”
二公主摸了摸自己的胸膛,按自己這個機型的設計圖,胸腔內應該有個輩分的中樞處理器,以做頭部受損時的備份,算是承載情緒和心靈的第二大腦,可惜這設計已經在不知那次的迭代中被優化掉了。
談心?怕不是用各種可怖的手段把自己的中樞處理器生生剝開,然後生生榨乾立面的情報吧。
黛拉沒注意二公主的表情,依舊蹦蹦跳跳:
“實在不行,你還可以爬到馬媽媽的背上去玩兒!馬媽媽跑得很快,心情好時可比星艦都快!心情不好嘛……我,我不敢說,但敢教你辨別馬媽媽心情好不好的訣竅,看她的耳朵和鬃毛,豎起來七十度左右就是……”
“啊,最簡單的方法,如果爸爸和大媽媽不見蹤影,而你獨獨看見馬媽媽,那她的心情肯定是不好的!”
“另外,最後還有親媽媽,我不管有沒有事都會往親媽媽那裏鑽……噗哈哈,雖然有事也多半指望不上親媽媽,但我就是喜歡!”
噰喳喳的聲音一個不落的鑽進二公主的耳朵,讓她終於不堪忍受,忽然如同崩潰般抬手,將其蓋在頭上的破布兜帽揉成一團紛亂:
“嗯啊啊啊啊啊!媽媽媽媽!這麼多媽媽也多虧你能記得清!妹子你的腦瓜裏是不是除了天真就裝了這些!怪不得你看不出這些騙子在蒙你,原來你根本就想不了其他東西了!”
蟲娘嚇了一跳,四隻小手抬起來,爲了計數掰了掰手指:“一二三四五,哪有那麼多?這都分不清,你纔是笨蛋。”
二公主咬牙,有些擔心自己剛纔崩潰的尖叫惹來不必要的注意,左右四顧,發覺周圍的大人只是有些曖昧的偷笑後,又咬牙低頭,繼續往前行走:“行行行,能分清能分清。唉妹子你分明這麼好騙,憑什麼力氣這麼大?”
黛拉悶悶:“好啊,我又好騙了。明明是你又神經質又固執,明明我所有的老師都誇過我聰明的。”
才認識不到一天的姐妹,忽然就出現了一點小小的隔閡,好像所有的親情間都會出現的那樣,只是有些彌合得快,彌合後也會比以往更堅固;有些卻會讓裂隙越來越大,直到再也無法彌補的那端。
黛拉知道這點,也在一些奇怪的補課上看過類似無法彌補的案例。彼時自己一定會對他們施以毫不留情的嘲笑,因爲只需要做出一點點微小的努力,就能把這隔閡給完全磨滅。
可輪到自己,蟲娘才發現原來自己也是這麼個俗人,會因爲賭氣而不好意思開口,會讓自己腳下的速度加快,把殘缺的妹妹給甩到身後。
分明只是一些小事而已。
黛拉握起自己的四個拳頭,在暗暗積蓄決心,腦袋也低下。她不知道在外人看來,她和二公主就像悶頭走路的兩個矮蘑菇。
她倆的腳步忽然齊齊一緩,因爲緊盯着地面的她們忽然發現地面晦暗了一瞬,似乎是被什麼龐然大物遮蔽了一瞬間的日光。
兩個孩子同時抬頭,一齊發現在悶頭走路的這段時間中,她們已經跟着大人們跨越了雲海,跨越了這充滿奇幻色彩的地球,在月影的映照下,終於走到了那四四方方又宛如無邊無際的建築羣前。
這裏是那位皇帝的皇宮。
黛拉一時忘了自己積攢下的決心,驚訝一瞬後就讓其與左吳呆過的地方做對比,只覺得無論品味還是規模都哪哪不及自己的爸爸,也不知道加了多少層濾鏡。
二公主卻還是對剛纔掠過的巨影尤爲在意:“那……那是什麼玩意兒?”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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