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奉义天涯
“我是所裏新來的警察,你們村這個案子,我是真的很有想法”,這情況不適合繞彎子:“這事涉及三條人命,希望您能配合我。”
“張濤死了?”馬騰抬起了頭,無精打采地問道。
“你身體怎麼了?”陸令看着馬騰的樣子,覺得這個事沒那麼簡單。馬騰總是在咬牙扛着什麼痛苦。
“我剛剛咳嗽是假的,但是肝癌是真的”,馬騰沒有嘆息,就很平靜地說道:“晚期了。”
“馬思裕不知道?”陸令微微轉頭,看向了隔壁的方向。
馬騰搖了搖頭。
“所以你是放心不下你小兒子?現在還沒放寒假,你這孩子是不讀書了,還是惹禍回家了?你是覺得,你二兒子以後在鄉里無依無靠,出去更是沒辦法,於是想讓大兒子回家能幫幫他?好有個照應?”陸令算是看明白了。
“算是吧。”馬騰被陸令看穿,但表情還是沒變化。
“這對大兒子公平嗎?”陸令多說了一句。
“那是他的命。”馬騰道。
“但是我看,馬思裕不會聽你的,他會在瀋州發展得更好。”
“那是他的命”,馬騰第一次嘆息道。
陸令聽明白了,馬騰說的是小兒子。馬騰命不久矣,該說的和大兒子說了,剩下的,他就不管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了。
第41章 車船店腳牙
聊着天,女主人廖淑紅回家了。
今天上午九點多,大兒子突然回家,家裏也沒準備啥東西,當媽的就騎上電三輪,去隔壁鄉趕大集買東西去了。
本來馬思裕是買了一些東西帶回來的,但是當媽的覺得必須得燉一條江魚纔行,因爲大兒子說了,今年過年不回來了,那這就是提前喫年夜飯。
馬思裕本來要開車帶媽媽去買,但家裏很快地來了客人,他就出不去了。他開這麼好的車,是想讓爸媽都享受,但是他父母都沒上車坐一次。
肉什麼的家裏都有,廖淑紅就買了一條大魚,進了廚房把外套和各種保暖的護具一脫,看到陸令,便和丈夫問道:“家裏來客人了?你不早說,我多買點。”
東西是夠多了,只不過這麼一說顯得更重視一些。
“沒事,你先做飯,我和警官聊幾句”,馬騰說罷,示意陸令去客廳。
於是,二人從臥室這個屋穿過,走到了客廳,這邊有點冷,陸令穿上了外套。
“村裏的案子,我不是不配合,你也知道我身體不好。我老婆去做了兩次筆錄,我不知道你看沒看”,馬騰看了看門那邊,確定這邊的門關好了。
“她叫什麼名字?”
“廖淑紅。”
“你們村姓廖的多嗎?”
“就她一個。”
“那我就是看過。我記得取筆錄的人裏有姓廖的,但是具體說了啥我對不上號。”陸令記憶力還可以。
“我們家知道的也不多,所以她也沒說什麼。”馬騰搖了搖頭。
“這事過去這麼久了,你應該有什麼想法吧?”陸令問道。
“這個事,你們知道村裏都怎麼說嗎?都說是張濤殺了王守發,然後跑了。”馬騰說着,面色還是有些緊。
“你這病,醫生怎麼說?”陸令看着馬騰的狀態實在不對。
“做手術可能多堅持一陣子,不做手術估計一年吧。”說這個話,馬騰表情還是有些喪。
“嗯……”
陸令沒有點破馬騰的話,肝癌晚期,而且已經開始疼痛,不治療的話,一般也就是三個月,超過半年都很罕見。馬騰既然看過醫生,那不會不知道這個。
既如此,馬騰如此告知陸令,就是不希望陸令覺得他是快要辭世纔要求大兒子早點回來。老會計是個要臉的人,他更不想陸令因爲他得病而可憐他。
“你說的那個,張濤殺了王守發這種猜想,我知道,目前這也是偵辦思路之一。”陸令點了點頭,他想聽“但是”。
“這個村子,比你們想的可能還要複雜一點,但是其實每個人都挺簡單的,都自私”,馬騰看着陸令:“三十多年前,村裏搞承包的時候,劉忠民、劉忠連是關係最硬的,搞了最好的地方,那可是掙了不少。可惜,這哥倆賺了錢就是喫喝票賭,啥也沒攢下。村裏當時管事的,更黑,不過他已經去世了,我就不多說了。時至今日,村裏的很多人和人之間的關係、矛盾,還和三十年前有關。”
“有什麼三十年前就一直存在的矛盾嗎?你的意思是,王守發的死、張濤的失蹤,都和很多年前的矛盾相關?”
“這個村,三十幾年前就很亂,當年種下的因,現在有什麼果都正常,因果輪迴啊。”
陸令倒是沒想到這個老會計還真是文化人,但是這樣拽詞意義確實不大,一點有用的證據沒有說,但是看着馬騰的樣子,陸令還是沒說什麼。
他原本以爲馬騰會給他講一個村子裏古老的故事,誰曾想,這老會計話鋒一轉:“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
三十幾年前的東坡村,可算是風光。1985年前後,這裏開始有自主承包土地,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全村的地都被劉忠民、劉忠連承包了,一年就賺了好幾萬。
本來大家也不知道這麼賺錢,知道後,很多人就開始和村委會鬧,甚至爆發了好幾次羣架。這之後,村民們纔開始陸續分到了自己的地,每家每戶都有。這樣一來,劉氏兄弟就賺不到大錢了,只不過這倆還是留了最好的地方,總歸是過得還可以。
村子平靜了幾年,這倆已經把錢都造光了,也去了不少地方,瞭解了不少外面的事情,再後來就欠了一些債,還被人追到過村子裏。
那時候,誰都笑話他倆,之前覺得不公平的人也不說啥了。
但是這倆也真的邭饽嫣欤瑤啄赆幔尤辉谏缴险业搅艘惶幍V——硼礦。
遼東的硼礦產量一直不小,那個年代管的也不嚴,這倆就偷偷挖偷偷賣,雖然這個硼礦產量不大、丰度不高,但架不住就只有兩人分,很快地,這兄弟倆就什麼都有了,甚至開上了小汽車。
90年代中期,有小汽車的可都不是一般家庭,在農村就更厲害了。這時候,給這兩家說媒的人,就踏破了門檻。
原本,王鳳來是要跟張濤的,但是王鳳來的老媽不同意,硬是把她說給了劉忠民。而劉忠連,也娶到了漂亮媳婦劉英。
又過了一年多,硼礦挖的太深,塌陷了,死了兩個工人,劉氏兄弟爲了防止事情鬧大,賠了很多錢,之前賺的錢進去了大半,雖然還有車,但再也不是之前的狀態。
於是,這倆人又開始在外面跑車,總歸是比一般人過得強。
這麼多年,不知道多少人幸災樂禍,希望劉氏兄弟完蛋,但是人家幾經起伏,還是在村裏好樣的,在縣城也都買了房。
……
馬騰講的這些歷史,陸令在案件報告裏也看過一些,但是遠沒有這樣親歷者娓娓道來有感覺。
……
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這是一句古語了。
古代因爲缺乏通訊,法律也不健全,出行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車伕、船伕經常做一些重敽γ拢_客棧的店家容易害客人,腳伕經常侵吞客人的財產,牙則是一些人口中介。
在現在看來,只有牙婆這種類似的行當纔是十惡不赦,其他的都是正經體力工作,但這些其實都歸功於法律的健全和科技的進步。
以《水滸傳》爲例,車伕王英,拉客人就是見財起意,搶劫殺人;船伕張橫,差點在河中間弄死宋江;開店的孫二孃已經不必多說,很多影視作品裏都有“黑店”的設定……
“你說車船店腳牙,車船好理解,你說的是劉氏兄弟,腳伕是張濤,那店和牙,是誰?”陸令感覺老會計確實是知道一些村裏不爲人知的故事。
“牙已經死了,是村裏以前的管事的,他做了好多壞事”,馬騰看着陸令,不知道爲何居然有些自嘲:“店……那就是我吧。”
第42章 臉紅
這不得不提村子裏這些年的故事。
老會計爲什麼要生二胎?
要知道,那個時候可是春風吹滿地的年代,村子裏可不是隻有劉氏兄弟搞得好,老會計馬騰那些年也搞到錢了,甚至在縣城合夥搞了招待所。
關於這些事,馬騰避而不談,不過正是因爲馬騰搞了一些錢,他才膨脹了,要生二胎,哪怕交罰款。但很顯然,這些錢也不是那麼衛生。
馬騰不會也不可能和陸令聊得深,但是陸令聽得出來,馬騰至少給倆兒子留下了可以在縣城買房成家的錢。
這筆錢如果他拿去治病,也就多活一兩年,馬騰放棄了。
村子裏表面上和和氣氣,背後男盜女C的事情真的太多了。
馬騰說,那個主播楊麗,老公是理髮師王成。當年楊麗是要跟劉忠連的,但是被劉英搶了先,而且劉英還在外面祕密傳播了楊麗的桃色新聞。
這甚至不是謠言,但是本來只有幾個人知道,傳開了就是大事,在那個年代非常丟人。
一般來說,出現這種事,也就不嫁給這個村了,肯定去別的地方了,但是王成不在乎這個,去主動追求楊麗,把楊麗搞感動了。除此之外,這個村風氣也不正,這種事多了去了,也就逐漸沒啥人說這些。
“這麼說,你們村絕大部分矛盾,是來自於男女關係?”陸令做了總結。
“可以這麼說。”馬騰沒有給正面評價,也沒有給負面評價。
馬騰自知自己的狀態,所以難得說了些實話。這些話對於辦案來說沒有直接用處,但是意義重大。即便大部分信息原本都已經掌握、大部分歷史陸令也都知道,但是有馬騰這麼一說,就可以判斷其他人誰在避重就輕、誰在含糊其辭。
現在可以肯定的是,楊麗一定還知道些什麼,但是沒有說。
作爲村裏現在的一朵花,楊麗是這場事件的中心。
陸令還是決定先去找殺豬的嶽軍,他想知道嶽軍是怎麼回事,爲啥捲入了楊麗的事情裏面。
“我給你說這些,也不知道對你有沒有用”,馬騰說得有些無奈。
“很有用,真的感謝了。”陸令知道老會計這麼說應該是有所求:“雖然你狀態不好,但是我能看得出來,你還有話和我說,是你二兒子的事情嗎?”
“嗯”,馬騰點了點頭:“我這些年,接觸的人也不少。你和我大兒說話,我貼着門也聽了大半,你這人,不簡單。我這小兒,以後闖禍的命,如果哪天擱在你手裏,方便的話,幫我教育一二。”
“好”,陸令也不含糊,叫上青山往外走。
“誒,警官,留這裏喫飯吧”,馬思裕挽留道。
“不喫了,還有事”,陸令拿出手機:“加個微信,有啥事隨時說話。”
“好”,馬思裕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機。
在這聊着天,廖淑紅從廚房推門過來:“我咋聽這邊說,不在這裏喫午飯了?大魚都燉上了。”
“我們這個工作確實是沒辦法”,陸令順便說道:“對了阿姨,您剛剛去哪個鄉趕的大集?”
“沙頭鎮,怎麼了?”廖淑紅有些疑惑。
“哦哦哦,沒事,順便問問,我們這就走。”
從這邊告別,陸令拿出手機,捂着看了看手機地圖。
去沙頭鎮,那肯定只有一條路,陸令準備去路上堵一下嶽軍。
嶽軍和孔鳳芝之間還是有很大的矛盾,如果孔鳳芝在家,問嶽軍關於楊麗的事情,估計陸令走了之後,這村子就得多一起命案。
看了看時間,還早,陸令先帶着青山回警務站喫點東西,然後再去堵嶽軍。
回到警務站,青山和陸令說道:“陸哥,你玩遊戲嗎?”
“很少玩,偶爾打把LOL,之前同學拉着我玩原神,試了試太費時間,也就放棄了”,陸令道:“你咋想起來問這個了?你喜歡玩遊戲嗎?”
“不是,我看剛剛炕上那個小孩,玩遊戲好入迷啊,我也不知道有啥好玩的。”青山搖了搖頭。
“網癮少年挺多的。”陸令笑道:“抓緊喫點東西,咱們過會兒去找嶽軍去。”
這會兒是下午一點左右,陸令收拾了一下屋子,就開車帶着青山去了嶽軍回來的必經之路,等了大概半個小時,就看到嶽軍開着一輛昌河麪包車往回走,陸令按了按喇叭。
嶽軍本來在這看到警車就有些不解,聽到喇叭聲便停下了車,然後倒車停到了警車旁邊。
當了這麼多年的屠夫,嶽軍膽子非常大,但是並不傻,他還以爲是交警,結果看到是陸令,就有些好奇:“警官,什麼事?您這是?”
“問你個事,前幾天你們隔壁村有個小姑娘來買肉,是你送了人家兩斤槽頭肉?”陸令問道。
“啊?”嶽軍嚇了一跳:“怎麼了?這事我還聽說了!聽說隔壁村有個小女孩跑丟了,全村上山找,最後被警察找到了,就是這個小姑娘?她沒事吧!”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啊。”陸令真盏貑柕馈�
“是我送的,警官,那個肉能喫,不瞞你說,那本來我是打算留着自己喫的。”嶽軍說得坦蕩。
“看不出來你這人還真不錯”,陸令感覺嶽軍說的是實話:“就是那個肉是凍的,小姑娘她笨,把肉捂在懷裏,結果走了一半,體溫都過低了,差點出事,還好我們發現的早。”
“啊?這事鬧的!這傻孩子!”嶽軍嘆息:“還好警官你們辦事快,把她給救了。”
“這沒啥,我們的職責。”陸令搖了搖頭:“不過,倒是讓我對你刮目相看啊。”
“這事,這差點鬧出大事,不怪我就不錯了”,嶽軍憨厚地笑了笑。
“怎麼會。”陸令笑道:“外面太冷,進我車聊。”
嶽軍本來以爲陸令就是打個招呼,順便問問小女孩的事情,但是聽陸令這麼一說,就覺得還有事,當即有些疑惑,但還是跟着進了車子。
“我找你,是想了解一些關於楊麗的事情”,陸令道:“你跟我說啥,我都不會告訴你老婆的,但是不能瞞我。”
村子現在的情況太複雜,陸令並不需要太多的信息,他寧可要3條真信息,也不想要100條模棱兩可的信息。剛剛簡單考察了一番嶽軍,覺得嶽軍應該問題不大,是個不錯的突入口。
“啊?楊麗?”嶽軍這殺豬的漢子,居然臉色有些發紅,也不知道是不是車裏暖氣熱的。
第43章 情種
陸令想到過很多可能,就是沒想到嶽軍會臉紅。
好大個殺豬匠,臉紅個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