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輝煌圖卷 第9章

作者:温茶米酒

  這真的只是六年間練出來的嗎?

  教頭心中又不禁泛起了這樣的感嘆,道:“這樣看來,你或許有可能在近期內試一試,踏入練氣大成的門檻。”

  這個世界拳法武術中的練氣,指的就是練呼吸。

  田公雨當年給關洛陽講解所謂“四練大成”之時,曾經說過,雖然四大練每一項,都需要天賦和勤奮的共同澆灌,但彼此之間硬要比較的話,可以說是練骨最需刻苦,練氣最需天賦。

  人口鼻之間進進出出的氣流,其力量何等微弱,就算是用盡全力吹一口氣,也未必能吹得動砧板上的二兩豬肉。

  但是這些氣流經過呼吸轉化,進入人體之後,卻能夠驅動一百斤、兩百斤乃至三百斤的人體,做出種種劇烈的邉印�

  在這個過程中,這些微弱氣流的效力何止放大了千百倍!

  武術中的練氣一途,就是探索這呼吸轉化之間的奧妙。

  但老實說,那些拳師手稿之上,對於練氣奧妙的種種描述,在關洛陽看來實在是太抽象了。

  他這六年來練拳練功,其他方面都有明確長足的進步,但在練氣這一條上,除了增加肺活量之外,根本沒找到其他練習的方向。

  關洛陽把自己的困惑一講。

  教頭即笑道:“練氣可不是蠻幹,也不是光增加心肺之力就可以的,所謂練氣最重天賦,說的就是看你能不能在長久練習中,捕捉到某種特殊的狀態。

  有人一輩子也碰不到這種狀態,有人一年內就能碰到三五次,後者自然就會被認爲天賦更高,更容易踏入練氣大成。

  但其實如果有一個練氣大成的人,言傳身教,那麼學徒觸摸到這種狀態的機會,也會大有提升。”

  教頭說着,腳步就緩下來,聲音放低,說道,“你跟在我身邊,注意聽我的呼吸,看我行走時的胸腹起伏。”

  關洛陽側身站好位置,凝神細聽。

  呼——吸——

  呼——吸——

  教頭面朝南方,雙臂微提,緩放。

  呼吸之聲清晰地落入關洛陽耳中,一吐一納,一進一出,呼氣與吸氣的聲音,涇渭分明。

  天光愈趨明亮,荒野之中,遠方崖壁陡峭,青苔遍佈,岩石森森。

  近處叢林參差,荒草遍地,朝起露珠欲墜,青翠欲滴。

  兩個人站在這一片青綠曠然之間,有微風吹落枝頭的露水,給關洛陽臉上帶來些許涼意。

  也不知什麼時候,關洛陽忽然發現,自己有些分不清教頭是在呼氣還是吸氣。

  兩種聲音糾纏在一起,差別越來越小,越來越趨於一致。

  關洛陽皺眉,定睛看去。

  教頭臉上用藥膏藥粉做了些僞裝,看起來膚色黑了不少,還有很多麻子,人吸氣時鼻翼內收,呼氣時,鼻翼放開,本來在這種近距離的情況下,以關洛陽的眼力應不難辨認。

  但他怎麼也看不出,此刻教頭到底是呼是吸。

  最後聽在他耳朵裏面的,彷彿成了一聲沒有盡頭的長吸。

  就在這時,教頭邁步向前。

  關洛陽看得一頭霧水,只好跟上,他在側面走着,目光不斷打量教頭的胸腹。

  教頭胸膛也沒有明顯起伏,但緊繃在胸腹上的那一層衣料,卻有很細微的漣漪不斷湧動。

  明明是粗布的意料,此刻穿在教頭身上,竟然像是被清風吹皺了的絲綢,從辨不清源頭的地方綻放漣漪,盪漾不停。

  關洛陽越想觀察,越覺得難以理解。

  不知不覺間,他們就從凌晨走到了日當正午的時分,幾十裏山路不乏有陡峭泥濘的地方,被他們不急不緩的跨了過去。

  教頭的呼吸聲依舊融融一片,似乎有進無出。

  到了一條河邊的時候,教頭停步,轉身面朝關洛陽,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和側腹部。

  關洛陽會意,雙手分別按向那兩處。

  幅度極低的震顫感,從他掌心裏傳來。

  教頭並不是練皮大成,但這時候關洛陽忽然有一種感覺,保持在這種狀態下的教頭,皮膚的抗禦能力肯定不會比自己低。

  教頭又讓他觸及自己胸膛,轉到背後,觸及肩胛骨、腰椎,每一處都有相似的震顫感。

  這種細微的感覺,用肉眼根本看不出來,只有用手接觸才能感受到,而且能清晰感受到各處的震顫頻率是一模一樣的,不會因爲哪裏骨頭多肉少,哪裏骨頭少肉多,就出現差異。

  片刻後,教頭一抬手示意他讓開,接着轉頭對着水面,徐徐吐出一口氣。

  他人站得筆直,嘴巴距離水面少說有兩米多,但這口氣吹出去,卻打在了水面上,出現了一小塊明顯的凹痕,推去波瀾。

  這口氣吐出去之後,教頭的呼吸聲,終於又有了明顯的差別。

  “練氣大成是一種節奏,就像你剛纔感受到的那樣,是從口鼻自心肺貫通於周身末梢,表現出的這種統一節奏,皮膚肌肉血液骨骼,本來就只是一個整體,練氣,是讓人更清晰地感受到這種聯繫的存在。

  《素問》上古天真論之中有說,呼吸精氣,獨立守神,肌肉若一,也許說的就是這種狀態。”

  伴隨着教頭的話語,關洛陽陷入沉思,時而雙手交握鼓起勁來,看着自己手臂上的肌肉,時而又翻過手掌,捏着指節,感受骨骼關節受壓的狀態。

  良久之後,教頭已經坐在那邊啃起乾糧。

  關洛陽才回過神來,說道:“我好像明白爲什麼說四大練越往後越難了。”

  筋骨皮氣四大練,一步一山一重天。

  最近幾百年來,一練大成的拳師,每一代都得有幾十個,但二練大成的數量,就縮減十倍。

  三練大成的,一百年都未必有一個,四練大成的,則或許只有傳說中張三丰那樣的神仙人物。

  關洛陽之前一直很難理解,畢竟客觀來講,人體某一項素質越強,其他方面的短板要想進步,應該是更容易纔對。

  但除了客觀,還需要考慮到主觀的感受。

  關洛陽自從練皮大成之後,已有一種渾身堅固不破的感覺,無論骨骼肌肉如何施力,皮膚都足以將之承擔、爆發出去。

  他知道這只是一種錯覺,任何一種洋槍,近距離對他射擊,都可以打破他的皮膚,所以他以爲自己已經破除了這份知見障。

  可現在想想,這種感覺還是在他心中留下了一定的影響。

  關洛陽已經不自覺的把自己的皮膚,跟人體的其他部位,分爲兩方來看待了。

  想必練骨大成、練筋大成的,也都有類似的感覺,所以要想達到二練大成,就得把第一練的主要地位從心裏面壓下去。

  像練氣大成,更是要忽略五官內臟,肌肉骨頭之間的區別,這種認知,跟其他幾練帶來的感覺甚至是矛盾的。

  如果這個觀念扭轉不過來,那在練功的過程中就會不自覺的跑偏,十成苦練有九成,都做了無用功,人一生纔多長,這麼浪費下去,自然再難有多少進步。

  要想克服這些,就要不斷的告誡自己,調整認知,越往後,花的腦力就越高,損耗的精神就越多。

  關洛陽聽說過,有些大拳師在向更高境界摸索的過程中,會有鼻腔出血暴斃身亡的事例,現今想來,可能也就是他們太過癡狂,不知節制,用腦過度,才導致猝死。

  教頭已經啃完了自己那張餅,喝了葫蘆裏幾口水,道:“剛到雷公那裏的時候,我承你恩情,就有意給你演示一下了。只是那時候受了傷,維持不住這種狀態。而且那時候你好像肺腑之間也有輕傷,不能輕易試練,所以拖到今日。”

  關洛陽點頭:“我現在傷已經完全好了,但雖然知道了練氣大成大致是怎樣的狀態,對於如何讓自己達到那個狀態,我還是毫無頭緒。”

  “沒關係,山路難走,從這裏到廣州,我們兩個少說也要趕兩天的路,下午和明天我們接着來。”

  教頭把乾糧遞過來,“你不要給自己太多負擔,不是說非要你在抵達廣州前達到那個門檻,只是我現在有空,適逢其會,就教一教你。”

  他有一語未盡:雷公既有傳人,我……也該傳下去一些纔是。

  關洛陽接過乾糧,在河邊坐下,細嚼慢嚥,藉着這個咀嚼的過程,漸漸平復了心神,把自己紛雜的思緒沉澱下來。

  練武固然重要,但不能本末倒置,當前最重要的,還是要入廣州城,把名冊送到該去的地方。

  下午繼續趕路,當夜在林中休息。

  等到第二天下午,周圍開始出現一些小的茶棚、旅店,樹木也多有被砍伐的痕跡,可見是已經靠近廣州城了。

  稍一打聽,果然,這裏離廣州城只剩下三十幾裏地。

  到了這裏,教頭反而愈發淡定,沒有急着趕路,選一家茅草遮頂,駝背老夫婦忙前忙後的旅店,兩人飽餐了一頓。

  他們要了客房,其實也就是後面一小間屋子而已。

  “今天下午就不再趕路了,養精蓄銳,好好睡一覺。”

  教頭手指上沾了點水,在桌面上畫了個方框,又在方框一側畫了幾條波浪,低聲說道,“廣州南面是珠江,城牆已經拆了,本來是最容易混進去的地方,但那些人肯定也能想到,必定請廣州將軍在南邊重兵佈防排查,這條路反而變得最兇險,不可取。

  而其他三個方向的廣州城牆,其實只有兩丈多高,一旦被我們靠近到城牆底下,根本不用走城門,都能翻過去。

  所以他們一定不會死守在城牆底下,而是會在周邊道路樞紐處佈防。我打聽過了,如果我們走北邊,很可能在離城牆二十里外就遇到敵人,行蹤暴露,堵截圍殺就會接踵而來,讓我們來不及混入廣州城。

  而要走西邊,大約會在離城牆三里多的地方,纔有一個必走不可的交通樞紐,那個地方又離廣州城裏太近了,一旦我們遇敵,或許還來不及打殺其中高手,城裏援兵便會蜂擁而至,也不可取。”

  關洛陽同樣低聲道:“只有走東邊?”

  “對,東邊最有可能遇敵的地方,是在城牆六七里外,那裏有個路口,如果是在那裏暴露行蹤,只要設法衝過關卡,不消半刻便到城牆下,而且有六七里的斡旋餘地,我們可選擇的方向更廣,不至於直接被城裏援兵迎面撞上。”

  教頭說到這裏低笑了一聲,“中庸的選擇,也就等於其他各方面風險都沾點,如果有可能的話,當然還是能矇混過關最好。”

  關洛陽知道這只是一句玩笑話。

  以滿清政府對這份名冊的重視,在交通要害處設的關卡,肯定都要搜身,教頭的名冊隨身攜帶,外表看不出來,但若被搜身,又怎麼可能逃得過去?

  所以明天等待他們的,只會是廝殺和狂奔。

  這簡陋的旅館連牀都沒有,木板縫隙漏風的屋子裏,兩張草蓆鋪在地上,陳舊的被褥蓋在上面,就算牀鋪了。

  關洛陽和教頭都是和衣而睡,外面那對老夫婦忙碌的聲響,也漸漸消停了。

  等到夜色漸深時,教頭輾轉反側,半夢半醒間,忽而囈語道:“你說,我們會成功嗎?”

  送名冊會成功嗎?就算名冊真送過去了,以後的事會成功嗎?

  這話不該從一個老江湖從一個前輩口中問出來,問的對象更不該是個年輕人。

  教頭問出這話之後,就猛的睜開了眼睛,面上有些懊惱之色,深覺失言。

  這時候作爲前輩說出這種話來,豈不是自損士氣?教頭啊教頭,這麼多年都不曾服軟,怎麼夜深人靜時,還真把這份猶豫說出來了?

  但他的問題已被聽到,也很快得到了清楚的回答。

  “會的!”

  關洛陽睡得安穩,答的清醒。

  就算這個世界已經有那麼多不同,他也從來沒有質疑過某些東西。

  歸根究底,還是因爲……這裏太爛了!

  走個路都能踩到餓死的、煙鬼的、不知名的屍體,混着沙土的粗糧往下嚥,那些發黴發臭發爛的空屋,孤寡老人陪着屋子一起發黴,客棧外面等着喫泔水的人,居然是成羣結隊的、抱着孩子的……

  走村莊到小城,黃瘦如泥,歷歷在目,有幾個像人?

  然後一回頭,那些半中半洋的裝扮,富麗堂皇登場,從洋人到假洋人到土財主,到人到狗,再到老百姓之間的鄙視鏈。

  怎能不使人揪心難言,氣極冷笑?

  爛到我這麼個十八年太平年景養出來的膽小鬼都忍不了,爛到我這種連翻個牆上外網都擔心違法的人,變得不得不去殺人。

  這樣爛透了的地方,我們有什麼理由不成功?!

第12章 童子拜天王

  九月廿五,大概剛過了子時,關洛陽和教頭就悄然起身。

  他們先在竈裏找了點沒燒完的柴,搓下黑粉,把臉上抹得污黑一片,看不清本來面目,才離開了那家破舊旅店,開始趕路。

  這個時辰,夜色依舊深重,孤月在中天,寥廓高空,星光屈指可數,露溼風冷。

  遙遠林中,似乎隱隱有獸嚎傳來,又有三兩聲鄉野犬吠,不甚分明。

  周邊路徑本來就是教頭去打聽的,自然是他走的略快一些,辨別、引路。

  也只有他這種老江湖,才能從與當地人三言兩語的探問之間,確定幾條路線的長短、方位、特徵,不至於走錯路。

  從這裏直接去廣州城,有三十幾里路,繞向東邊的話,就要更遠一些,但兩人腳程都非同一般,就算是要養着力氣,不緊不慢的走,也只走了約莫一個小時。

  前頭亮着燈光的關卡,已遙遙在望,關洛陽和教頭對視一眼,有意識地隱在那些稀疏樹木陰影裏,向那邊靠近。

  廣州一帶多山多水,很多水道叢林險要之處,普通人拿刀帶工具都渡不過去,藤蔓荒草下,說不定就隱藏着可以吞沒身體的泥沼,還有野獸襲擊,地勢高陡,一腳踩錯可能就萬劫不復。

  可是對於大拳師來說,這些個風險,就全都不是問題,如果不受干擾的話,像教頭和青面鬼這種人物,大可以不走正常路,專從那些險要之處穿行。

  所以廣州將軍調動的人馬,在羅漢他們的建議、指揮之下,不但要封鎖各處道路,還要把那些險要的山水關隘,全都把守住了。

  雖然那些險地,往往只需要三五名槍兵,就可以居高臨下的把握全局,但畢竟要防備的地方太廣,人手就鋪的太單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