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輝煌圖卷 第28章

作者:温茶米酒

  秋石繼承者的身份,這幾年來是擺明了的,既然有致遠道長挑破了這一點,一些與真武祠親近的派門,自然不吝於在這個時候附上贊同之意。

  甚至部分自知爭不到御賜令牌的門派,這時候也紛紛開口,聲援真武祠。

  說白了,不管這回真武祠到底能不能保住御賜令牌,真武祠背後的武當還好端端的杵在那兒呢,大夥都是正派中人,講面子講規矩,沒有幾個想撕破臉的。

  “致遠道長說的也在理,要是平時的法會,由秋石道長代爲主持也不是不行,可這回的法會,又哪能視作尋常?”

  多達昂了昂頭,先對致遠道長行禮,才道,“成陰府十四個縣,幾十萬的父老鄉親,在大地動之後,連着好幾個月的妖邪災鬼頻出,哪一戶人家不是心驚膽戰,夜不能寐?”

  “往年的中元節法會,只是老百姓們遵循風俗,祭拜先人,盡一盡孝心,而這一回的法會,是實實在在的承擔着數以萬計的期望啊。”

  幾個月前真正在地震裏受害的人家,其實不多,但因爲成陰府地勢特殊,地動之後諸氣紊亂,種種災異現象出現的太頻繁了一些,不免讓城鄉之間百姓多想。

  要知道這個時代,哪怕是沒有遇到實實在在的害人妖物,只是遠遠看到了,或者從遠方傳來了一則流言,都能讓人心裏不太安寧。

  每一番邪物害人的事蹟傳開,都等於是地震帶來的恐懼,又被誇大了一次,一些蠱惑人心的傳言,諸如“大明失道,天公降災”等等,甚至已經傳到周邊各府。

  當下的成陰府,說一句人心惶惶,並不爲過。

  這也是爲什麼越王巡撫交趾的差事,要請上承宣布政使、提刑按察使,特地到這裏來一趟,正是要借這場法會,祈天安民,穩定大明朝廷在交趾的威信,再宣揚大明的仁德體恤。

  元婆婆斜着眼去看那多達,道:“若論威望的話,真武祠四十年來的經營,哪一回對抗那些邪道術士、降妖伏魔的時候,不是身先士卒,讓百姓交口稱讚?秋石只要接了真武祠的招牌,在座的還有誰敢說自己的威望一定蓋得了他嗎?”

  多達哈哈笑了兩聲,臉上一團和氣,說話寸步不讓:“若是一些虛無縹緲的事情,那麼只要有背景威望,確實就足夠讓人信服,但問題是,中元節法會是實實在在的大法會,又不是鄉間田頭騙人的把戲。”

  “到了七月十五那天,中元大醮、盂蘭盆會正式開啓的時候,作爲主持者,溝通各方派門法力儀軌,通達陰陽,安撫亡魂,所承受的壓力是最大的一個。”

  “秋石道長是道家正宗,本事固然是遠勝於我,但他年不滿四十,只怕撐不住各派法儀流轉、向亡魂傳達生者祈願的那份重擔吧。”

  實力!

  在這個法術真實存在的世界裏,這些和尚道士說到最後,也跟武夫沒什麼差別,還是要憑實力來說話的。

  但要真是論起實力的話,秋石現在所處的位置就有些尷尬了。

  他是真武祠大弟子,自然是自家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可道佛正宗,戒驕戒躁,修行一向是穩中求勝,年輕時候,未必能有那些小派門傳人進步的快,到了四十歲之後,纔是厚積薄發的時候。

  四十而不惑這句話,正是指這些人要到四十歲往後,才能學通經典,真正摸透一門法力的精髓,踏入人生中進步最快的一段時期。

  三十多歲的秋石,對上跟他同輩的,也只能說是保持六成勝算,再高,就屬於自大了,至於場中那些老一輩的,真要是對上了,秋石只怕連兩三成的勝算都不會有。

  羅師爺他們當時能存着那種高姿態,不急着先把秋石變成屍體,也正是出於這種常識,認爲真武祠的小輩們,跟他們差了一整個層級,翻不了天。

  “多達法師的言詞,確實有他的道理。”

  話說到這裏,秋石不得不開口回應了,“假如師父不能在七月十五之前趕回的話,在場的各位同道之中,有一些前輩,確實比貧道更適合主持這一場法會。但御賜令牌只有一枚,不知道多達法師覺得,到底哪一位前輩才能不負型殎做楊^?”

  伴隨着秋石溫吞請教的語氣,多達後背一涼,不敢去看某些老傢伙緊盯自己的目光,只好先打了個哈哈。

  “我雖然有些爲交趾的父老鄉親們盡心的想法,但說到底也只是個小人物罷了,哪裏敢品評各位前輩高人,我看秋石道長見多識廣,你的選擇一定是最爲公允的。”

  “呵。”

  秋石發出低不可聞的一聲輕笑,目光漠然的從多達身上移開,打量着在場的一個個大法師、老前輩,溫和道,“我一介小輩,豈敢專擅,不知道各位前輩高人,有沒有共同推舉之人?”

  腥四抗饬鬓D,在各方之間遊走不定,但嘴上都閉得很緊,場中一時沉默。

  多達已經趁這個機會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眼觀鼻,鼻觀心,裝的像個木頭人似的。

  “既然話都已經說開了,你們還拿腔拿調做什麼?”

  有一個蒼老但洪亮的聲音傳開,站在大殿裏裏外外的三百多個人,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說話的人,是殿內穿着最顯眼的一個人物。

  他看起來老的頭髮都快掉光了,稀疏的髮絲勉強收攏搭在腦袋上,用細麻繩做了個小發髻,渾身上下,不管是皮膚,鬍鬚還是眉毛,都透着種蒼老、發黃、發灰的感覺。

  可從脖子往下,簡直是五顏六色,千奇百怪,稍一動起來,就能聽見袖口和下襬發出嘩啦嘩啦的輕響。

  大明開國年間,對各行各業、各個階層對應的服飾穿着,規定極其嚴格,顏色款式都有所要求。

  比如規定尋常百姓不許穿靴,不許戴帽,最多隻能戴斗笠,蒲笠,不許普通人家用明黃,赤黃,大紅等等,否則便要嚴懲。

  但洪武之後,已經沒有那麼嚴苛,等到心學各派廣傳,受到朝野上下的推崇,從皇帝到百姓,就幾乎沒有人在乎這方面的約束了。

  史料記載當中,明朝正德皇帝以後,大戶人家的僕役,都能穿明初指定給士紳穿戴的衣物,甚至有民間之人,仿侯爵高官的服飾,同樣可以大搖大擺的穿上街去。

  到了鄭明王朝,除作爲皇室正色的柘木黃以外,其餘各色皆可用於民間,乃至於番人洋夷的服飾,也大可通行。

  饒是如此,像眼前這個老頭子一樣,把層層疊疊的繪畫彩紙,剪成衣服穿在身上,大搖大擺在外行走的,也是要被儒生們暗中罵一句“服妖”。

  但他這一身彩紙衣服,代表的卻是交趾十五府,除道、佛、邪術以外,所有旁門術士里名望最高的人物,今年已經快八十歲的——荒頭太公。

  “武當‘回龍枕夏曲,金刀動九秋’十個輩分,四十年前,動源那道士,走遍了交趾所有名頭響亮的派門,比拼鬥法,沒一個人能贏他,所以大家都服他的玉籙大法師符令。”

  “今天這東西傳到他徒子徒孫手上,你們不服了,那就再鬥一場好了。”

  荒頭太公一字一句,說的正是場中大部分人的心聲,“今朝九鶴下葬,不好妄動,明天開始,哪家想爭這個符令的,就把名字報給秋石小道士。”

  “抓鬮湊對,兩兩鬥過,最後站着的,當然無可爭議,就是主事的!”

第41章 霸擂臺

  鬥法爭勝,勢在必行。

  九鶴道長下葬後的第二天,真武祠前方廣場上,大香爐已被移開,上千根原木,被各派的門人一同邅恚瑝酒鹨蛔吒吲_。

  荒頭太公的門人,一向善於爲人看風水,建宅院,統籌建造之事,楔卯結構,木臺穩固,壘實之後,又在原木上面鋪了一層寸許厚的木板,使檯面拼湊平整。

  木臺四方,邊長約有十五米。

  聚集到真武祠這裏的各府術士,總共三百多人,派門六十七家,但小派門,要麼置身事外,要麼各有擁護的對象,真正參與爭奪的,只有十六家。

  畢竟是鬥法,不是大混戰,所以每家各出一人,數量倒是正好。

  兩兩對決之後,八人取勝再決,八進四,四進二,最後是決定十五府派門魁首之戰。

  十六家抓鬮,定下了第一輪的對手之後,秋石起身,甩動拂塵,朗聲說道:“今日鬥法,只是同道切磋,爲選出玉籙大法師符令的新任執掌者,儘量點到爲止。”

  “雖然法術兇險,難免有所損傷,但不可趕盡殺絕、不可哂孟伦魇侄巍⒌涓吲_者敗,諸位同道共同見證!”

  這一段話語遠遠傳開,拂過擂臺周邊的數百人,傳到空曠林間。

  這些術士派門,在他們各地都極有名聲,鬥法成敗影響深遠,如果消息傳開的話,別說是跟他們交好的那些豪族富商,就算是官府也會極爲重視。

  到時候,恐怕山上山下,人如蟻聚,都要來一睹鬥法盛況。

  但是中元節法會就在不久之後,還得留出一段籌備法會的時間,這幫人把鬥法的事情,定得很急,昨日提起,今天就開始比鬥,消息根本沒來得及傳開。

  只有成陰知府收到真武祠信函,派人連夜快馬加鞭,過來做個見證,都指揮使府上派來的把頭,也留了下來。

  第一場比鬥,是清化府雄王廟高典法師,對上交州府山神廟的童水法師。

  交趾神話之中有載,相傳神農氏的三世孫爲帝明,帝明南巡,於五嶺遇到婺仙女,生下一子,取名祿續,封爲涇陽王。

  涇陽王生子貉龍君,貉龍君娶嫗姬,生有百男,是爲百越之祖;百男之長子隨嫗姬居山中,是爲雄王。

  雄王廟香火鼎盛,高典法師的法術淵源流長,自有獨到之處,手提一柄纏繞麻布的木杖,上臺之後,拄杖不動。

  而童水法師學的是小五鬼搬叻ǎ易叩氖钦陕窂剑占」磲幔淳氃箽猓j養香火,比起那些邪派來說,無需擔心反噬,雖然耗時較長,但卻能在白日裏施展,無畏陽光。

  他左手掐訣唸咒,右手隔空向高典法師腳下一抓。

  這一抓之力隔空而生,足足有兩三百斤的力量,可以輕易把一個大活人拎起、摔落,而且因爲不是實體,所以無論如何揮擋掙扎,都無法擺脫。

  高典法師木杖上的麻布無風自動,向前一拋,空中那股無形力道,頓時從他褲腳下掃過,追逐木杖而去。

  童水法師驚駭地感受到自己五鬼之力,伴隨着那柄木杖倒衝過來,撞在自己身上。

  啪啪啪啪啪!

  木杖碰觸到胸膛的時候,童水法師的衣服上多出幾個小小的巴掌狀凹陷,整個人倒飛出去四五步遠,跌落臺下。

  山神廟的弟子連忙去將他攙扶起來。

  木杖已經飛回高典法師手中,揮舞了兩下,驅退了那些還想過來糾纏的小鬼。

  臺下,真武祠腥说淖恢g,秋笛一臉不快,對關洛陽道:“這兩位法師都成名已久,法力估計相差不大,但高典法師手裏拿的那把法杖,應是集聚百年香火的寶物,對任何驅鬼役蟲之類的法力,都有極深的剋制。”

  “這是拿底蘊壓人啊,雄王廟的香火,哪是山神廟能比的。不過要是遇上陽煞火符之流,他的寶物也就起不到這麼明顯的剋制效果了。”

  俗話說,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

  可今天的鬥法,既沒有給他們擺法壇、祭鬼神的餘裕,也沒有倒黴鬼第三人,作爲雙方術法爭奪的媒介,所以反而玩不出多少花頭。

  實打實的法力道行對抗,差上一瞬就是敗,外行人連個熱鬧都看不了。

  高典法師他們之後,又連着四場比鬥,全都是在一兩個回合之間,就分出了高下。

  致遠道長和元婆婆也都上過臺。

  元婆婆倒是勝了,致遠道長卻遇上了陽蓮大法師,身上十九種線香、香丸,能通令鬼神的香道手段,遇到陽蓮大法師一股炎氣劈頭蓋臉打過去,全被驅散,一個回合就自認不如。

  關洛陽一邊聽着秋笛的解說,一邊配合自己的眼力、耳力,估量這些法師能造成什麼檔次的破壞。

  第六場比鬥,演州府藥師院的續羅和尚上臺。

  按照抓鬮的結果,他的對手是真武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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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石背後,關洛陽站起身來。

  韋頂公看見他上臺,眼神微變,道:“且慢,此人一頭短髮,穿的也不是道袍,似乎並非真武祠的人吧?”

  面對腥速|疑,秋石平淡的說道:“這是我九鶴師叔的弟子,秋鴻師弟,他生性義烈,常年奔走於交趾各地斬鬼除怪,不願留姓名。所以並不常穿道袍,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不久前他斬殺惡倜钏蓵r,被削斷長髮,所以纔是現在這副模樣。”

  “妙松被他殺了?!”

  “是他殺了妙松?”

  這話一出,三百餘人之間,好些派門都有些躁動。

  韋頂公還不依不饒:“那前幾日,怎麼沒有見他披麻戴孝在殿前?”

  “他傷心過度,在後院昏沉了數日。”

  秋石轉身吩咐兩句,有道士去取來一本厚厚的冊子,“諸位前輩若還有質疑,大可以看我真武祠弟子名錄。”

  臺上,關洛陽目光澈然,回望一眼。

  ……

  昨天晚上,真武祠裏。

  關洛陽主動找到了秋石,開門見山。

  “我聽秋笛說,你讓真武祠的人不要參與這一次鬥法?”

  秋石正在房裏磨着硯臺,微微點頭:“爭了也是敗,去了又何益。說到底,四十年不變的格局,他們都覺得該到了變一變的時候了,這是大勢,就算是師父現在回來,他們也定要爭上一場才肯甘心。真武祠現在這種虛弱的樣子,要逆勢而動,必然自損手足。”

  關洛陽犬牙相抵,輕輕磨了磨,道:“那要是我想借一借真武祠的名頭,你肯不肯?”

  秋石訝然抬頭,眼神有一瞬間的複雜晦暗,波濤洶湧,但終究露出信任平和的神色,道:“關兄對我等有救命之恩,但有所請,不違道義,豈敢不從!只是,如果關兄是出於義憤,想幫我們的話,我並不希望關兄趟入這趟渾水。”

  “不是隻想幫你們,我說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要借你們真武祠的名頭入這個局。”

  關洛陽斬釘截鐵的說道,“我要玉籙大法師符令留在真武祠這邊,是有我自己的想法,如果我能成,那也是雙贏的事情,但我要有一個名義才能介入,才能讓他們閉嘴。你肯,或不肯?”

  自從到這個世界來之後,關洛陽目前經歷過的所有事情,其實都是被動的。

  雖然說有時候站在事情的邊緣,不容易被特別針對,也更方便看清局勢,可是,這跟關洛陽自己的脾氣習慣不相符。

  剛交的朋友死了,事情都已經擺到眼前來了,要是不能一腳踩進中心去,那我來這一趟,還有什麼意思?

  況且,他還揹着那些任務在身上,只有掌握更多的主動,才更有利於他去完成任務。

  秋石沉默了一會兒,抬起手裏的石條。

  石條末端粘着的並非烏黑的墨汁,而是上品硃砂墨,硯臺裏稠紅如血。

  “好,關兄有這個意願,那我們就試一試。”

  ……

  高臺下,秋石取來了真武祠歷代弟子名錄,翻開到秋字輩,指給各位前輩觀閱。

  俗家姓名,關洛陽,道號,秋鴻。

  對於名門正派來說,外人帶藝投師,找個已經身亡的門中長輩做他名義上的師父,彼此借勢,這也是有舊例可循的。

  當年大明將領俞大猷,聽說有僧人蔘軍抗倭,戰績斐然,一時興起,特地到南少林領略三十六房的武學精髓,結果一根長棍打進去,羣僧束手,竟無一人能敵他沙場上的棍法。

  後來南少林方丈禪師就出面與他參禪論道,八百武僧帶頭,選拔南少林周邊三千武勇之士,隨俞大猷到沿海抗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