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大廳屋脊之上,琉璃瓦片,光澤清亮透金,蹲着幾隻如同黃金鑄造的小獸嘲風。
這些喜好弄險、喜好遠望的異獸,也在這城主府的屋脊上,養成了圓嘟嘟的小肚腩,短足挪來挪去,搖搖晃晃。
關洛陽之前跟藍蠍子他們交談時,只覺氣氛緊張,似乎隨時都有可能爆發妖族反撲的大戰,走出來的時候,也看到城池周邊都有警戒防護的靈光,若隱若現。
然而,在這穿過大街的數百步之間,來到這城主府裏,居然處處都是祥和慵懶的氣象。
艾德華介紹背景時,提到的“聚窟洲承平百年”,這短短的一句話,對於當地大城的百姓來說,卻可能是早已經忘卻了危機的漫長歲月。
直到踏入了大廳,看到林立的金柱後方,高踞主位的城主時,才重新尋到幾分嚴肅的氛圍。
這位烏髮堆雲,眉如黛色的城主,果然有着驚人的美貌,身姿高挑,肌膚勝雪,第一眼看上去,只有一種忘俗的驚豔。
城主額間的花鈿,更豔紅如夕陽,正在攬鏡自照,唯獨眉頭緊鎖,露出幾分肅殺。
“聽說有藍仙子的故人遠道而來。”
玉潭城主起身迎來,手上依舊沒有放下那面背刻青銅八獸、分八角八棱的鏡子,拱手道,“敖伯歡不及遠迎,失禮了。”
關洛陽還他一禮,互敘姓名。
敖伯歡輕柔嘆道:“我玉潭城,本是方圓三千里內,最爲殊勝之地,也有幾分可以自傲的奇珍美景,可惜道友來的不巧,近來妖氛漸起於微瀾之間,只怕不能令道友盡興遊玩、安然歇息。”
他又施一禮,“我先在此告罪!”
關洛陽連忙說道:“城主太多禮了,藍姑娘是我故友,與我也算志趣相投。她已經跟我說起聚窟洲妖魔爲禍的跡象,既然被我碰到,也是天意如此,我怎麼能袖手旁觀呢?”
“道友高義。”
敖伯歡說道,“我正陸續派人向各派示警,名義上也是請他們來參與我兒生辰宴,希望他們能早做提防,儘早來商議對策吧。”
關洛陽說道:“我聽說聚窟洲內,也就包含城主在內的三方勢力,堪稱強盛,其他宗派良莠不齊,萬一被一些大妖怪盯上,恐怕會有危險,城主請他們赴會,不知道有沒有備下什麼後手?”
敖伯歡搖搖頭:“只能讓他們互爲奧援,儘量小心吧。真有妖怪集中突襲小部分宗派的話,就看他們能不能撐到援軍抵達。”
關洛陽說道:“不知道城主派人邀請的時候,有沒有多派一些擅長飛鶴傳信、神行法術之流的人物隨行,或許可以叫他們每隔百八十里,布下一個傳信點。
“一旦哪裏遇到不能力敵的妖怪,法術示警,節節傳遞,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讓其他宗派知情、援救。”
敖伯歡微微一怔,搖搖頭:“這樣的辦法倒是不錯,可惜,百十宗派分佈各地,遠隔數千裏,我城中沒有那麼多人手。”
關洛陽一路走過來的時候,光是在這城主府內內外外,察覺到的四星、五星級的氣息,也就是這個世界所謂的散仙,就至少有三十幾個。
這個數目,還沒算上那些有可能刻意隱藏了自己的人物。
放眼整座宏偉的城池,要能夠維持,處處都有法術靈光、防護戒備的這種景象,散仙級的數目起碼要再翻上一倍。
按照水滸世界四星以上和四星以下的修行者比例來計算,這座玉潭城裏,不到散仙境界的術士們,恐怕是數以萬計。
他之前還在暗自感嘆,不愧是道法昌盛的世界,可這個城主,怎麼會說出人手不夠的話來?
關洛陽拱手道:“在下冒昧一問,不知道城中到底有多少術士、兵將?”
敖伯歡道:“我城中兵將,人族出身的合計有八千餘人,精怪妖魅,則有三千餘。”
金叢雲在旁邊補充道:“我們城中這八千將士,個個氣血如烘爐,奔騰之速,堪與尋常雷音相比擬,只不過他們專心於武藝殺伐,擅用飛鶴傳音之流法術的,只有三百信使而已。”
“只憑這三百信使,就算再加上精怪中一些善於傳信的,要像關道友所說的那樣,在玉潭城至各宗派之間,佈下星羅棋佈的傳信點,也是絕對不可能的。”
關洛陽愣住了:“怎麼只有這麼點人?”
雖然聽起來,好像城中精兵的標準至少都是三星級,但是這人數也太少了吧。
他皺眉想了想,又問道,“不知道玉潭城治下有多少百姓?”
金叢雲說道:“常駐城中的約有百萬人,若是將各地城鎮聚落都算起來,少說也有一千五百萬人吧。”
道法昌盛,高手不在少數,轄制方圓三千里,人口千萬,外有妖魔隱患,但卻只有不到一萬的人族常備兵將,開什麼玩笑?
關洛陽腦中靈光一閃,拍手道:“對了,雖然正式兵將人數不多,但民間應該還有很多不亞於正式兵將的高手吧,畢竟我看聚窟洲道法昌盛,隨便傳下幾套法門,繁衍看來,總會有些出色的人才湧現的。”
敖伯歡和金叢雲對視一眼,驚訝道:“道友究竟從何而來,莫非道友故鄉,居然可以輕傳法門嗎?”
敖伯歡連連搖頭:“正所謂法不可輕傳,天下仙佛正道都要考教弟子,驗心性,驗毅力,驗根骨,驗悟性,以避免求法不成、空耗人生、反生執念入魔,也是避免心術不正之人,學得正法。”
“饒是如此,東海十洲之間,猶有許多背師叛徒、墮落入魔的傳聞,實在令人扼腕嘆息。”
“道友故鄉,若有那樣可以輕傳道法的風氣,想必一定是福地洞天,師長們又無私無畏,叫人欽佩,但,那畢竟也只是安居一隅的少數罷了。”
金叢雲跟着說道:“法不可輕傳,另有一重考量,也是爲了要儘可能的避免被仇家、妖魔等等,輕易竊得功法,看破法門脈絡,研究相剋之術。傳授功法時,維持在一定的數量內,還可以有名師指導,在心神中施展封閉之術,防止功法泄露,可一旦傳的多了,就不免有更多紕漏。”
關洛陽眉頭緊鎖,道:“即使如此,修煉有成者,壽命自然非同一般,代代積累下來,也不該只有數千人啊。”
敖伯歡道:“我輩修行中人,求的就是逍遙自在,長居城中的服役者,無論是人是妖,多年苦累,到了一定年限,自然發放靈谷符玉,任他們請辭而去,探索十洲山川,暢享晚年。”
關洛陽想起這全城到處都閃爍着的防護靈光。
區區幾千人,就算有散仙頂了大頭,剩下的人,要維持這麼周密的防護警戒態度,那確實也是夠累的,會想要跑路去寄情山水,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但是,如果稍微放開些限制,廣傳道法,他們一開始就不必這麼累……
唉!
關洛陽嘆了口氣。
這飛昇之後的世界,高手確實更多,穀物神奇,百姓衣食無憂,但其他地方,就跟想象中的有很大不同了。
可現在並不是糾結這種事情的時候,畢竟很多事情有利有弊,幾句話是說不清楚的。
現狀如此,只有儘可能的在此基礎上去想辦法了。
“道友真是古道熱腸,初至此地,已經心懷諸多宗派的安危。”
敖伯歡說道,“不過道友也不必太過擔憂,聚窟洲只餘一名地仙境界的妖王,多年以來,都被我玉潭城與巨靈洞府、袁公山,共同看管。”
他翻轉手中青銅鏡,鏡面之上,顯示出一座烏煙瘴氣的島嶼,島嶼正中,似乎還有一座活火山,時不時的有火光閃爍,濃煙升騰。
“那個老妖是猛虎成精,兇狠狡詐,百餘年前,諸多妖族都被驅逐絞殺,他卻尋得機會,把自己的洞府與千毒島火山地脈相連。”
“若他豁命自曝,損毀地脈,整個聚窟洲都將陷入連年天災,他用這一手讓我們投鼠忌器。但,也被我們三方合力,佈下監察大陣,袁公山的袁公,更請出了一道天仙所留的金光神符。”
敖伯歡眉眼之間,略微抒解,“他雖然還在自家洞府,卻形同被我們監禁,孤家寡人,其他妖怪縱然有心作亂,也最多隻能危及少數門派而已。”
“唯一可慮的,只有藍仙子所說的那尊地仙境水妖,但聽說那尊妖仙所修也是邪咒,絕不敢輕易去觸動金光神符的。”
關洛陽的臉色霎時變得古怪起來。
正常來說,大戰來臨之前,這麼信心滿滿的吹捧一個年代久遠的封印,那麼下一刻,這個封印十有八九就要出什麼毛病了。
“咳,城主,這個島嶼是在什麼地方,能不能給我找個引路的?”
“我想立刻去看看。”
敖伯歡欣然道:“我自從得到藍仙子示警,查證周邊妖魔跡象之後,這兩日也心血來潮,頗爲不安,只不過給袁公、巨靈洞府的傳書,還沒有送到,我自身又不能輕離,道友願意去看看,那是再好不過了。”
第274章 懈怠的禍端
聚窟洲,不過是東海十洲之一,居然也很是廣大。
關洛陽和金叢雲趕往千毒島途中,爲防行程無聊,金叢雲有意攀談,倒是說出一則祕聞。
這個世界的修煉體系之中,地仙之上就是天仙境界,修煉到天仙的人物,只要願意,已經可以上三十三重天,在天庭神宮,無數古神仙府之間,交友遊玩。
也可以涉黃泉,下九幽,那裏有萬千幽冥種族,風景詭麗萬分,地貌超絕人智,極其可觀,還有邢闪⑵鸬牡馗嗈挘鬲z賞罰,咿D之間壯闊難言。
而久遠以前,東海十洲,是有好幾位天仙駐世的。
那幾位天仙出身各異,有的是妖,有的是人,有的半人半神,有的純屬是自然造就的神靈,立場各有偏向,但只要他們不願意死戰,十洲之間的人族、妖族,就不可能分出個真正的高低。
直到百餘年前,這幾位天仙,神遊天外,相約去做一件大事,卻好像遭了什麼劫難,消息傳回之後,東海十洲間的人族、妖族,才徹底剋制不住,爆發大戰。
聚窟洲就是經過那場大戰之後,有了如今,人族在明面上壯大,妖族在暗地裏喘息的局面。
“當初出生妖族的天仙之中,有一位狐族天仙,最願意照顧妖類,卻偏偏有幾分厭惡虎妖。”
“那猛虎妖王,便是個野路子出身,沒有得到天仙級別的道法真傳,兩族大戰的時候,這纔有些忽略了他,反而被他尋到千毒島這樣的地方,遺禍至今。”
金叢雲語氣中不乏悔恨之意,說着說着,身處雲中的兩人,已經遠遠看見千毒島的輪廓。
“道友且慢些。”
金叢雲放低了速度,對關洛陽說道,“當初定下監察之事,不但是玉潭、巨靈、袁公三方的事情,還有三十二個頗具實力的人族宗派參與盟約,約定好各派都會遣人輪值看守。”
“這千毒島周邊百十里內,密佈着我們三方的干將、三十二派的陣法,貿然靠近一定會引起反擊,等我先施法,向他們那邊打個招呼。”
話音未落,他解下腰間一塊令牌,施法在令牌上一拍,拋射出去。
令牌在前方天空中,化作一個巨大的溓嗌珗D案,如同一條青玉神龍,盤卷身軀,神威凜凜的俯瞰大地。
關洛陽拂袖,撥開雲霧,向下看去,只見那千毒島身處在一個巨大湖泊的中心區域。
湖泊周圍的地帶,丘陵起伏,長滿了近乎黑色的叢林,樹木參天,但形如鴨掌的樹葉上,在邊緣處總生長了許多尖刺。
偶爾一些沒有樹木的地方,便有森白的岩石暴露出來,怪石嶙峋,寸草不生,乾裂的石頭縫隙裏,不斷的飄蕩着種種煙氣,似乎歷經千百年,都是這樣的一副模樣。
粗略一看,關洛陽就知道,這些丘陵地帶之間,肯定有許多熱毒瘴氣,但也確實有些地方的氣息,要較爲清新一些,暗藏着依照一定軌跡咿D的靈光,應該就是所謂的三十二宗派監察陣法。
金叢雲的令牌打出之後,等了一會兒,纔有個身穿魚鱗甲、沒有戴頭盔的青年男子,架在一朵金雲上,從清涼開闊的山洞裏飛出,向空中飛來。
“原來是巡察使,末將於戲草,拜見金巡察。”
金叢雲點了點頭,手向關洛陽一引:“這位是城主的貴客,要靠近千毒島,仔細查看那妖王的情況,你請各派的值守拿我令牌做個記錄,要他們陣法都小心一些,不要起了衝突。”
說罷,他就將手往空中一招,玉龍圖案變回令牌,回到他手中,遞給於戲草。
於戲草卻擺了擺手,笑道:“既然有我們玉潭城的令牌在,各宗派的值守,自然都知機識趣,不會擅動的,末將直接爲巡察和仙人引路吧。”
這人沒拿令牌,自己轉過身去吹了一道雲霧。
乳白色雲霧所過之處,隱藏在怪樹丘陵之間的種種靈光,都略微暗淡了一些,讓出了一條通向千毒島湖泊的道路。
他頗有請功之意,轉頭期許的望來。
不料卻看見,關洛陽臉色微沉,金叢雲更是直接變了臉,喝道:“咱們城中不是隻鎮守腳下這片區域嗎?”
“前方那幾處的陣法,應該是壺天閣,七珍坊,赤鴉道派值守,你爲什麼能開他們的陣法?!”
於戲草有些不知所措,道:“他們值守的人不常來,這幾年都是託咱們城中負責值守的人,代爲看管他們的陣法。”
金叢雲耳朵裏嗡然一響,怒氣衝頂,叫道:“這是百年前,城、府、山和他們三十二派掌門前賢,一起定下的大事,他們怎麼能這樣翫忽職守?!”
於戲草滿臉惶恐,辯解道:“巡察,這事與我們無關吶,赤鴉道派相鄰的地方,這些年崛起了一個叫做真火宗的門派,他們兩派起了不少紛爭,經常相約比鬥,每次都要長老、掌門去坐鎮。”
“千毒島周圍全是地火瘴氣和那妖孽的威煞瀰漫,不利於他們養傷,赤鴉道派的法陣,才交給末將看管。”
金叢雲壓了壓火氣:“那另外兩派呢?”
於戲草栈陶恐,說道:“另外兩派,是末將還沒來輪值的時候,那法陣的符匙就已經在我們這邊了,我是從謝師兄手上繼承下來的,也不知具體是什麼緣故。”
金叢雲張了張嘴,氣結道:“那就是說這至少是五年前的事情了,你們爲什麼不上報?”
於戲草唯唯諾諾,不敢回話。
關洛陽嘆了口氣:“恐怕還不止這三派缺勤吧?”
於戲草連連點頭,道:“正是,那妖孽島上有金光神符高懸,各宗派的陣法,其實也就是個擺設,況且他們人雖然不在,陣法平時還是在咿D的。”
金叢雲氣急而笑:“三十二派和我們三方陣法,本來可以勾連一氣,和島上的神符合成三十六天罡之數,互爲呼應,倘若金光神符有異,無論是內動還是外攻,這三十五陣都絕對可以察覺。”
“人手齊全的話,再怎麼不濟,也能支撐到袁公與秦府主來援,現在你們一人掌管好幾座陣法,顧不周全,那才真是成了擺設。”
關洛陽已經不耐多聽,直接飛掠丘陵,如同一抹青色的雷火拉成長線,從湖泊上空橫貫而過,降落到千毒島上。
甫一踏足這座島嶼,他立刻察覺到異樣之處,抬頭看去。
只見空中有一道巨大的金色符咒,純以金玉般的光芒交織而成,恢宏大氣,疏而不漏,寬有數里,長有十幾裏,蓋壓在整個島嶼上空。
金叢雲跟了過來,緊張的觀望符咒,看見那符文篆字,直如萬歲藤,斜如九天水,蠶頭燕尾,分毫不缺,這才鬆了口氣。
“總算神符還在,這金光神符,是袁公山上一代袁公所留,那是一位人族天仙,極爲顧念人族。”
他說道,“這張神符不但能監察地仙境界的妖王,還能夠通過那妖王的氣數牽連,看管全洲的妖族。”
“如若有哪個妖族,快要有突破至地仙境界的趨勢,袁公那邊,立刻就會有法寶呼應,顯出方位,或者親自出手,或者邀上同道,將那妖怪圍殺。”
金叢雲笑道,“這百年間,前五十年,還有不少承受大戰遺澤的妖怪,吞食血肉,嘗試突破,卻都被誅殺,後五十年,已經沒有妖怪敢在聚窟洲突破了。”
關洛陽說道:“那他們就不會離開聚窟洲,到外面突破了再回來嗎?”
金叢雲解釋道:“除了仙狐、玉兔、金蟬這少許異數之外,不修善德的妖怪,都是兇戾而短視,他們若是真肯忍耐,離開聚窟洲去,也往往都會在新的地方圈地自主,哪裏還肯回來。”
關洛陽略微點了點頭,閉上眼睛,雲霧飄渺般的青氣,從他身上張開,掃蕩四周,只覺到處都有兇惡的氣勢,辨別不出那個地仙妖王到底在什麼方位。
金叢雲說道:“那老妖的洞府深藏火山之下,道友若想見他。可以往那邊去。不過虎妖兇暴,假如沒有解決毒火地脈的把握,還是不要把他逼迫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