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而以李俊等人對韓世忠的瞭解,那位威嚴端莊,不苟言笑的大帥,只怕多少是有幾分愚忠的,就算再怎麼爲難,也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就背叛對他有知遇之恩的天命皇帝。
‘那只有先跟遼國虛與委蛇了嗎?’
李開先如此想着,心中有些不甘,‘可惡,我們明明剛獲得一場大勝,爲什麼那殘暴不仁的天命皇帝,偏偏能積累下如此龐大的底力。’
‘天若無道,替天行道的梁山義軍,終究還是要背上這一污點嗎……’
“所以我決定。”
關洛陽輕聲笑着,說道,“把你們送給韓世忠吧。”
完顏宗翰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大頭領這個玩笑,可一點都不好笑。把我們送給韓世忠,又有什麼意義呢?韓世忠難道不知道,我大遼時時刻刻都想要攻破邊境,取他的人頭嗎?”
“他當然知道!但是宋國的皇帝沒有下令開戰,他就不能主動向大遼發兵。假如大頭領對他的爲人不夠了解的話,大可以問一問這位李都統。”
李俊神情晦暗,眯了眯眼,眼角餘光瞥向完顏宗翰的時候,已經帶了一絲難忍的殺意。
“這個神態,足夠說明一切了吧。”
完顏宗翰現在五癆七傷,卻意氣風發,認定了關洛陽只是在虛言恫嚇,爲接下來的盟約爭取更多的便利。
至於他自己,卻是呋I帷幄,只需要再放上最後一根稻草,便收斂了笑容,言辭懇切至極的說道,“大頭領,若真是把我們送過去,對韓世忠而言,無非是重申了一遍他早已心知肚明的事情。而對梁山來說,卻會失去僅有的,避免血戰,獲取大勝的機會。”
話說到這裏,已經說盡了。
梁山聚義大廳裏面,鴉雀無聲,只剩下完顏宗翰劇烈的喘息。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抬眼再去看向關洛陽,眼睛裏有不易察覺的兇狠自信。
宋人從來都是軟弱的,容易被利誘的生物,這不是因爲他們生下來就容易動搖,而是因爲整體的風氣。
從他們的太宗皇帝以來,宋人越是掌權的,越會受到利益的薰陶,越會口口聲聲掛着他們自己根本不會去踐行的大義。
就連遼國,在學了宋國的風氣之後也變成了那樣。
個人是難以違抗大勢的薰染的,這些造反的人也是自小在宋國生長起來,平時看不出來,但他們既然已經掌權,到了緊要關頭,終究會暴露出本性。
只有完顏……
完顏宗翰心中閃過自傲和苦痛,只有完顏部女真的人像是黃金打造的人心,可以斷清事務,把利益和尊嚴都把握住。
因而就算完顏只剩下他一個,終究會有挑撥天下大勢,成功復仇,踩在所有人頭頂的那一天。
“倒也不愧是完顏宗翰,即使是投奔了遼國,依舊有幾分梟雄豪傑,吞恨謬囊馑肌!�
關洛陽從大頭領的座椅上起身,一步步走下那幾層土木搭成的臺階,走到廳堂正中來,走向完顏宗翰。
完顏宗翰喘着氣,嘴角已經露出笑容,看着那人越來越近,等着關洛陽扶住他,握住他的手。
關洛陽步子不快,但也不慢,很快就跟完顏宗翰只剩下咫尺之遙,然後……擦肩而過。
“我剛纔好像已經說了怎麼處理這些人了吧,魯達,你們今天的反應都有點慢啊。”
魯達精神一振,大步流星的一巴掌就捏住了完顏宗翰的脖子。
林沖、李俊等人反應過來,各自出手,拿下了其餘遼國使者。
完顏宗翰完全不能理解,難以置信的轉過頭,想要去追尋關洛陽的身影,卻見魯達咧嘴一笑,不知從哪裏抓出一大團怪味的布條,塞在了他嘴裏。
另一邊,關洛陽已經走出聚義大廳,伸了個懶腰。
以現在這種局勢,光是送幾個遼國使者過去,自然不可能就這麼讓韓世忠棄暗投明,專心的針對外敵。
但是等這些使者送到韓世忠帳裏的時候,局勢,差不多也就該變了。
沙啦啦啦……
風吹動周圍的樹葉,如同翩翩的青蝶,若即若離的欲從枝間飛起。
關洛陽放鬆地呼吸着,上午的陽光絕妙,透過山上的林蔭,投在身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他一翻手,掌心裏多出了一塊形似魔方的小物件。
以現在的見聞積累,是時候去見一見十年後的自己了。
第251章 星夜燦爛,興兵渡河
界河,邊軍。
星夜燦爛,浪濤之聲不絕於耳,韓世忠臨河遠望,雙手負在背後,手中握着一卷剛送來沒多久的聖旨。
身邊,一名親信士兵正在向他講述從大宋境內打探過來的消息。
“陳道子率領的十萬大軍在梁山水泊上,全軍覆沒,他帶領大軍太過深入了,主帥身亡之後,各級大將又被擒拿,八百里煙波,讓那些士卒逃無可逃。”
“二十艘定風平波大艦,損毀一二,其餘也全部被梁山人馬繳獲,泉城再度落入梁山掌控之下,青州、密州、沂州也相繼受到梁山鎮壓。”
“大名府王煥兵敗,被盧俊義生擒,其餘士兵傷亡數千,投降數千,又有萬餘潰散,僅餘不足兩萬人馬退守。”
“江南水師追擊高託山部,中了埋伏……西川呂師囊部下,全換了紅衣,吞併李太子、楊天王等各路匪寇……”
“兩浙路的石生也已經壯大,一改往日優柔寡斷之態,狠下殺手,清掃周圍山兕^目,收編嘍囉爲部下,有人看到他軍中多了一員女將,打陳字旗……廣南路反軍之中,出現林沖的旗號……”
浪花不斷拍打在河岸湠┲希饕黄瑴白浮沫。
韓世忠身邊的親信,換了一個又一個,都是受他的指令,前往不同地方打探消息,回來稟報的。
最後來的是兩名女兵,身背法器鐵傘,但這鐵傘色澤銀白,比平時大帳將官所用的小了一號,腰間還懸有小鼓,處處都顯出精緻玲瓏,機敏迅捷之勢。
這兩個是來自於梁紅玉麾下,一個名喚司馬文姜,早年就是江湖異人的高徒,武藝高強,與梁紅玉也是姊妹相稱,另一個叫做丁玉環,年紀尚幼,是梁紅玉親自招攬培養,身上少了些血火之氣,但極顯慧黠。
韓世忠見到她們,眼中浮起一點笑意,聲音依舊平淡:“你們營中腥耍鼇聿辉诮绾优希且踩ゴ蛱较⒘藛幔俊�
“大將軍不要小瞧了我們。”
丁玉環英氣勃勃,雙十年華,說道,“夫人派姊妹們打探的,或許正是大將軍的部下不曾打探的呢。我們雖然不懂針線,但查漏補缺,還是比男兒家細緻得多。”
司馬文姜笑着摸了摸丁玉環的長髮,道:“紅玉姐派我們去各地城鎮之中,打探義軍所過之處,風評如何,近來已有所得,特命我們來報給大將軍。”
韓世忠輕咦了一聲:“說來聽聽。”
“我們離開邊軍不久,就先在些酒樓食肆之間,聽到關於各路反兕^領的傳言,尤其是梁山那位大頭領,都把他傳的如魔怪一般,更是個搜盡青樓女子的淫魔。”
司馬文姜娓娓道來,“不過等我們繼續探查,風評就大不相同。有人到了兩浙,打聽到石生麾下的兵馬,不傷稼穡,他軍中還有個叫九尾龜陶宗旺的,極擅農事,四處派人傳授漚肥之法、除蟲之計。”
“有人到了江南,聽說高託山的兵馬換了紅衣之後,也都有禮有節,不再去驚擾鄉里,徵調村莊百姓幫他們製作草鞋箭袋時,竟然還會付錢。”
“有人到了廣南,打探多日,得知廣南反僦卸嘤腥诵逕捫靶g,要用人骨獸骨,蒙制樂器法寶,他們原本殺俘殺獸,後來不讓殘殺俘虜,又改爲翻掘墳墓,之後就連掘墳的都被處罰示校t衣漸多,邪術漸少。”
韓世忠越聽,眼神越是變化深邃,眉頭緊蹙,不禁說道:“這都是你們親耳所聽,親眼所見?”
司馬文姜肯定的點了點頭,道:“我去的是京東東路,踏過泉城,深入濟州,還打扮成乞丐,混在一支流民隊伍裏走了小半日。”
“那些流民,本來是陳希真攻打梁山的時候徵調的民夫,聽說陳希真兵敗,民夫們四散逃竄,惶惶不可終日,結果卻被附近的村莊略爲接濟,指點他們去向梁山施粥的地方,將養一陣時日,就可以被安排尋到荒田安置。”
能讓鄉間地頭的農夫說出這樣的話來,可想梁山的人在當地到底有多高的名望。
但是這種事情未免太……
韓世忠依舊有些不敢相信。
他知道梁山那羣所謂的反伲径贾徊贿^是各地逃難的青壯,所以存了幾分惻隱之心,但他也從來不覺得,梁山的人在舉起反旗之後,還能一直保持着老百姓的樸素道德。
別以爲他們曾經是農夫,就一定會體恤農夫。
相反,古往今來,大多數百姓造反之後,要不了多久,就會仗着刀槍,搶奪糧食家禽,毆打那些敢於違逆他們的人,甚至縱火燒屋。
所謂身懷利器,殺心自起,活不下去的人變成徹頭徹尾的土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可是梁山的存在,就好像是違反了無數舊例常理,甚至要帶着其他反軍,也違反常理去行事。
“梁山……”
韓世忠沉吟片刻,道,“即使關洛陽,即使梁山的頭領們,當真如此高潔,他們又是如何約束其他地方的義軍的?”
不必別人回答,他自己已經想到,“是那紅衣?”
司馬文姜點頭說道:“那紅衣,據說是來源於梁山大頭領掌握的一隻神蠱,可以吞噬官兵的修爲,把精兵變成凡夫,然後變化成紅衣。哪怕前一天還是村裏老漢,只要能撐過紅衣附體的壓迫,就可以擁有不遜於魔道精兵的實力。”
韓世忠瞭然道:“天下着紅衣者,都源於他,也可以被他輕易剝奪,各地造反的人自然沒有誰敢不遵守他的規矩。”
“此人,實在是超邁世俗的異數啊!”
他這句話意猶未盡,留下其中的感慨餘韻。
——這樣來說的話,現在的梁山及天下義軍,無論是志向、軍紀還是實力,都真的有了與朝廷抗衡的可能。
甚至,假如不算上界河畔的這三十萬邊軍的話,朝廷反而是處於極大劣勢的一方。
韓世忠冷麪如鐵,沉默許久,又看了看自己手裏的聖旨。
天邊有細微的白色電光,在雲層之間閃過。
韓世忠暮然回首,身影如同煙霧一卷,憑風消散,渺渺而去。
丁玉環一手握住傘柄,環顧四周,驚訝道:“怎麼了?”
司馬文姜仰頭看去,不太肯定的說道:“似乎是有煉就金丹的高人,迫近了界河。”
天邊烏雲之中的電光太細,在這裏甚至聽不到一點雷聲。
但是韓世忠須臾之間,已經到了能夠聽見雷聲的地方,再一步跨出,就深入烏雲之中,截住了那道咿D雷法的身影。
幾個呼吸之後,兩道身影降落下來,立足於河流邊緣,一塊突出的巨巖之上。
這塊巨巖及周邊亂石,形如臥牛,在當地叫做“大牯磯”。
林靈素落下之後,身上純白仙氣繚繞,衣袖上卻已經缺了一角。
他垂眸看向衣袖:“想不到當年被童貫冒領功勞,百般打壓的小將,如今居然已經到了這種程度,相隔十里,你就知道我已經來了。”
“那是因爲元妙先生還如從前一樣,無論是喜是厭,都正大光明,倘若換了一個隱形匿跡的鬼祟之人,韓某就沒有那麼容易能夠察覺了。”
韓世忠負手道,“韓某聽說元妙先生造反,如今在梁山上也坐了一把交椅,不知道深夜來訪我大宋邊軍,有何貴幹?”
林靈素袍袖一揮,放出完顏宗翰等人,說道:“關洛陽讓我給你把這些遼國使者送來。”
“遼國使者。”
韓世忠眼一瞥,“遼國是想跟梁山結盟嗎?”
林靈素撣了撣袖子,冷淡一笑:“這些事情你不要問我,反正關洛陽說,遼國不日就要攻打你們,這些人他看着礙眼,就隨你怎麼處置吧。”
韓世忠凝視着那些遼國使者。
“遼國要來?我大軍沒有分兵去梁山,他們又怎麼可能大舉進犯呢?”
他突然笑了起來,“不過,煩勞元妙先生回去給關洛陽帶一句話,就說……”
河面上好一陣大風吹來,浪花濤濤,拍擊巨石。
大浪聲中,衣袂翻飛,林靈素聽清了韓世忠的話,不禁露出少許驚奇之色,舉步要走時,又轉過身來,對着那將軍拱手行了一禮。
林靈素走後,韓世忠鬆開五指,聖旨失手落在巨巖之上,沿着巨石的坡面,滾落到水中。
浪濤一卷,那一抹明黃便不見了蹤影。
沒過多久,韓世忠回到府裏與他夫人低語一番。
梁紅玉聽罷,斷然道:“不行。”
韓世忠眉間一攏,隨即明瞭,笑道:“夫人這句話,是指什麼不行?”
梁紅玉眼波流轉,斜着看他:“一個完顏宗翰的分量,遠遠不夠。你就算是糊弄自己人,也多少該有點招模吘管娭羞�有些人,如楊志等,他們可不是你這種裝出來的冷肅鐵面。”
韓世忠攬住梁紅玉肩頭,溫聲道:“夫人說的是啊,那麼糧倉那邊就由夫人去處理,我去尋些找饣貋怼!�
梁紅玉輕嘆了一聲,抱住他的腰,依偎着說道:“這麼大的事,你就這麼三言兩語之間說定了,就不再考慮考慮麼。你確定這是對的,以後不會後悔?”
“夫人讓文姜她們把打探到的消息報給我,不是就已經存了這份心意嗎?至於以後,以後的我縱是後悔,那跟現在的我又有什麼關係?”
韓世忠輕吻梁紅玉的額頭,後退了兩步,飄身而去。
梁紅玉點了點額頭,輕笑一聲,離開韓府,到了大軍糧草囤積之處。
這裏是軍機重地,不知多少精兵強將,法術高人把守,但以梁紅玉的身份,也不會受到什麼阻礙。
她在倉中施法,有條不紊的把所有糧食轉入十尺泥壤之下,封存隱藏,徒留一些空箱在倉中。
另一邊,韓世忠孤身渡河,閒庭信步地沿着遼軍大營行走,只見軍營城寨之間,夜裏除了成千上萬值守巡邏的士兵之外,還高懸一面面高僧開光的法境,照耀周邊,使魑魅魍魎,輕身斥候,無所遁形。
但韓世忠走過的地方,那些肉眼、法鏡根本照不出他的身影,鏡面整個都會暗淡一瞬,猶如遠比鏡子大得多的某種巨物,從旁邊經過。
有遼兵轉眼去看時,鏡中依舊光滑,也就不曾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