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烏雲白雲交錯變幻,神祕莫測,起伏不定,足足持續了一刻鐘,泉城裏面已經有無數人被驚動。
郭京在劉府中眺望遠天,手裏摸着藏有三顆龍虎丹的搴校q豫再三。
雲層乍破,青電轟鳴而出。
深青色的雷霆之中,似乎有人朝這邊看了一眼,郭京如同驚弓之鳥,浮塵一甩,身影驟然從原地消失。
關洛陽再度現身時,手裏抓着劉永錫的屍體,啐出一口血來,腳步已經踏在劉府門前。
他向前邁步之時,阻擋在前方的,無論是院牆、高門,還是房屋,都被重力扭曲,崩潰如沙。
半個劉府化爲煙塵,滿地沙爍。
劉廣手抓寶劍,站在只剩下一半的書房裏面,顫顫巍巍,臉上驚怒交加,腥紅欲滴。
“你、你就是梁山偈祝浚 �
“泉城知府?”
關洛陽丟掉手中的屍體,“泉城,今天就不是你們的了。”
城外的地平線上,梁山的兵馬裹挾着官兵的潰卒,黑壓壓地奔騰而來。
第231章 劉慧娘巧計救父
泉城一側的萬春莊園裏,劉慧娘坐在小船之上,漂泊於湖心,身上爲兄戴孝,一身雪花似的白衣。
她十指靈巧,用紙錢折出許多紙鶴放在水中,爲她那下了地府的兩個哥哥祈福。
湖上湧起一個漩渦,郭京甩動拂塵,從漩渦之中現身,大半紙鶴被漩渦捲到他腳下。
“賢侄女兒,大事不妙了,雲太尉他們恐怕是喫了敗仗,俦コ牵呀洿虻礁希愕饬穗y,我千辛萬苦趕來,也只能救下你一個。”
郭京面色焦急,說道,“快跟我走,回汴梁尋我師陳道子。”
劉慧娘聽見噩耗,臉色慘白,咳嗽了兩聲,掙扎着從小船上站起,卻道:“我父遇難?道長是親眼所見嗎,能不能隨我一同回去,看看家父還能不能搭救?”
郭京臉色難看:“賢侄女兒莫非不信我?”
劉慧娘咳嗽着取出手帕一揮,水裏浮起一頭木頭雕刻而成的犀牛,她從小船離開,跌坐到犀牛背上。
那犀牛角放出淡淡光芒,周圍河水被排開三尺,四蹄着地,輕易奔上岸去。
“非是不信,只是道長身上太整潔了些,假如真是親眼見到我父被殺,必定是偈子H入府中,道長想要在那人面前脫身,恐怕沒有這麼輕易吧。”
聽了這話,郭京臉色微動,施展法術,架着雲氣跟在劉慧娘身邊。
“你果然是個伶俐的姑娘,但我卻有幾句好言相勸,那殺到泉城裏的偈祝莻�百無禁忌的人物,不能以常理揣摩。”
“旁人殺官造反,心裏多少有些猶疑,他可不一樣。劉永錫都不願意跟他計較了,他還要追上去廝殺一番,雲天彪只怕也做了他的刀下鬼,太尉、道官都被他殺了,你爹一個知府,難道他還會手軟?”
劉慧娘坐在分水犀牛上,臉色慘淡,執拗道:“我老父未必已然身亡,慧娘爲人子女,便絕不能罔顧至親。道長也不好就這麼棄我而去吧,不如隨我回轉城中,聽我的辦法,試上一試。”
郭京臉色陰晴不定,他不敢直面關洛陽,逃得太利索,丟掉了劉廣,但如果劉家滅門,死了一個都不剩,也實在不好向陳希真交代,所以纔來找上劉慧娘。
‘這丫頭真是不知死,不如直接把她打昏,擄去汴梁。’
突然間,四面八方接連傳出驚叫聲,打斷了郭京的思緒。
被分配到這裏服侍劉慧孃的丫鬟,和長期在此打理莊園的那些奴僕,正尖叫着慌張逃竄。
虎狼猿猴,牛馬騾驢,熊羆鷹隼,蟒蛇蜥蜴,這莊園裏面諸多野獸躁動起來,從園林假山,從那些精巧的屋舍之間竄出。
它們很快就超越了那些奴僕丫鬟的步伐,但並沒有撲食撕咬那些人,只是撞飛踩死了十幾個。
這躁動的百獸並沒有嗜血的慾望,只因它們全部都是木頭雕刻而成,活靈活現,奔走嘶吼。
劉慧娘一直輕輕揮動着自己手裏的迮粒佾F簇擁在她周圍,隨着她一起奔騰而走,兩隻木雕猛禽從天而降,一隻落在她肩頭,一隻落在分水犀牛的頭上。
兩隻猛禽齊刷刷的轉頭,四個眼珠子一起盯着郭京,分明只是木頭,但它們的眼珠居然也能夠自如的轉動,真正發出兇狠的視線。
郭京心中一凜,道:“好,早就聽說賢侄女兒足智多郑桥兄T葛,你有什麼辦法,說來聽聽,貧道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俦鴱牧荷蕉鴣恚厝皇窃谀厦嫒氤牵茄Y百姓肯定惶惶不安,亂象是從南向北。”
劉慧娘嘴脣發白,有條不紊的說道,“我和道長就從北邊入城,我憑這些機關偃甲,也足以提前在北面攪起動亂,待全城都亂起來之後,梁山兵馬難以周全,就是我們動手的機會。”
郭京眉頭緊鎖:“城中再怎麼動亂,只要那關洛陽還在劉府之中,我們都不可能從他面前救走你爹。”
劉慧娘轉頭看來:“那就要靠道長了。對於想要跟官兵抗衡的強盜來說,最重要的就是礦產,泉城礦倉裏面,儲存着泉城府內三大礦場半年的收成,都是粗煉過的礦石,分割規範,最適合兵卒練功吞喫。”
“可是假如各類礦石熔化、混雜,於地面流瀉凝成一塊,就會變得比直接從礦脈中開採,還要費事的多。我聽說道長佛道合流,修煉出一種寶焰,你只要到礦倉那裏,放出寶焰神光,有眼力的高手,立刻就會被引過去。”
郭京斟酌了一下,覺得這條計策或許還真的可行。
梁山兵馬裏面只來了關洛陽,沒有林靈素的氣息,而自家有三枚龍虎丹在手,只要提前做好準備,用天目幻術藏身,不跟關洛陽正面交鋒,全身而退應該不難。
兩人繞到城北,北面的守軍有的去南邊探查,有的風聞俦氤牵家呀洘o心值守,城牆上旗幟寥寥,人影稀疏。
劉慧娘直接驅使百獸偃甲撞開城門。
郭京掏出搴校乱幻洱埢⒌ぃ蚜硗鈨擅洞晁椋ㄔ谘燮ぶ希碛傲杩找卉S,如同撞入水波,在空中消失不見。
百獸偃甲入城,渾身上下的部件,一個個旋轉錯動,虎狼猛獸,皆人立而起,變化成獸頭人身的古怪模樣,往各處奔走破壞,驅趕城中民小�
劉慧孃的師門,傳承的是偃甲機關之術,在先秦之時,也曾經有一段時間算是名門,可惜這種左道法門,對資源的浪費簡直令人髮指,比魔道衰落的更早,傳承艱難。
歷代很多偃甲師,因爲找不到冤大頭供養自己,只能挑着擔子,擺弄木偶爲生,最多被視爲奇技淫巧,做個門客,給主人的貴客表演。
但是有劉廣的傾力支持,劉慧孃的偃甲術真正發揮起來,幾乎有一人成軍的威勢。
城北大亂,很快向城中各處蔓延。
分水犀牛體型巨大,惹人注目,劉慧娘已經棄了犀牛,混在人羣之中,上空兩隻木鳶盤旋,隱隱守護着她。
劉府在泉城中心偏東的位置,劉慧娘往那邊靠近的過程裏,漸漸覺得有些不對勁。
她本來以爲,城南應該早已經亂了起來,街道上應該到處都是行人,鬼哭狼嚎,家人分散,狼狽逃竄向北。
到時候城南城北的兩股人潮應該會撞在一起,引發更大的混亂。
可是,城南那邊好像根本沒什麼動靜,如此一來,城北這裏的嘈雜,便顯得有些過於醒目了。
很快,紅衣的士卒們在屋頂上飛縱而至,街道上也有騎兵趕來。
劉慧娘偷偷瞧了一眼,領頭的那幾人,她都認識,正是林沖等人,將士們衣甲整齊,入城之後,好像都沒有遇到什麼像樣的阻礙,更完全不像是大開殺戒,屠戮搶掠過的樣子。
“翻身下馬,不可衝撞了百姓!”
林沖望見在城北製造動亂的都是木頭身軀,高大異常,頭顱或虎或狼,或牛或熊,不由得心中一喜,接連下令。
“原來都是這些個醜東西搗亂,倒也不怕分不清敵人了。”
“來呀,隨我拆了那些物件!!”
梁山的兵馬,來的越來越多,行動之迅捷,遠超出劉慧孃的預料。
她本來以爲那些偃甲機關,大可以肆虐一番,現在看來,只怕撐不了太久。
好在礦倉那邊,已經有一道金燦燦的光焰,向天空中射起,光焰之中,有萬千梵文閃爍,在白天也瞧得清清楚楚。
劉慧娘腳步匆匆,往劉府那邊趕去,她到了城中心,往南邊眺望了一眼。
那些街道上乾乾淨淨,房屋也都整齊的很,沒被破門拆窗,也沒被放火燒過。
她來不及多看,小心翼翼的從各處街巷拐角,靠近劉府,等看清劉府現狀之時,她瘦削的身子不禁顫抖了一下。
飛檐斗拱,廊腰縵回的尊貴府邸,如今只剩下了一半,高牆假山等等,全都化作了沙礫,平鋪在地。
站在外面,像是可以將劉府剩餘的那一半,一覽無餘。
殘破的府邸中靜悄悄的,沒有士兵把守。
劉慧娘一步步在沙礫上挪了過去,看見那本來應該是書房的地方,有一具身披鶴氅的道人屍體,屍體旁邊跪着一個頭發花白、衣裳奢華的老者。
“爹!”
那老者背對她跪着,劉慧娘焦急的幾步繞到前面去,只見劉廣五官呆滯,愣愣的瞪着眼睛,七竅之間都有血跡,但還有呼吸。
劉慧娘心痛萬分,引起病症,咳出血來,也不知老父受了些什麼折磨,變成這副模樣。
可只要能保住老命,就是萬幸了,到了汴梁,一定有辦法救治。
劉慧娘抬頭想要喚下木鳶,臉孔剛剛仰起,就僵在了那裏。
只見空中千百片帶着火光的殘燼,正被風捲着,飄飄搖搖的落下。
有木頭雕刻而成的羽毛,帶着焦痕,落在劉慧娘臉上。
這兩具木鳶是劉慧孃親手完成的傑作,有萬鈞之力,更能離地百餘丈,破風飛騰,人坐在上面呼吸舒暢,穩如臥牀,日行萬里,都感覺不到有冷風迎面而來。
可就是這樣的兩件神物,神不知鬼不覺的已經被毀滅。
劉慧孃的身子佝僂了下去,捂着胸口,像是被抽走了脊樑。
“我還以爲是誰鬧出這麼大動靜,想要調虎離山,原來是劉廣的女兒。”
關洛陽就站在幾步之外,向她看來,“拖着病體敢到我面前來救人,真是個孝女,但你這孝心,想用半城百姓的亂象來換,也真是令人作嘔。”
劉慧娘慘然說道:“我只是不懂,俦氤牵チ斯俑佑樱切┌傩諣懯颤N不驚慌逃竄?”
“你這個問題問的好。”
關洛陽失笑道,“那我也問你一個問題吧,我要是把你們這知府一家掛起來,你覺得城中有哪戶百姓,會爲你們哀悼流淚?”
劉慧娘說道:“他們能在此安享太平,衣食無憂,都是家父的功勞,你們這些倏艿剐心媸�
關洛陽打斷她的話:“我摧毀劉府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你看到有哪一戶人家爲你們擔憂,出來探看嗎?”
劉慧娘呼吸一滯,目光掃向周邊,緩了許久,眼神漸漸發直,噗的又吐出一口血來。
“這些……愚夫愚婦,不知恩義,居然連逃跑都不敢,壞我大計!”
她的智慧,她的計郑皇潜皇颤N更高明的智者破解,而是因爲她根本不懂這城裏的百姓。
劉慧娘越想越氣,氣的病發,眼看着就要死在當場。
關洛陽看着她連連嘔血,快要昏厥的時候,屈指一彈,一道雷光炸在她胸腹之間。
劉慧娘痛的立刻清醒過來,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叫,電流流遍全身,滋滋作響。
這道電光的刺激,控制的妙絕,讓她痛苦的同時,反而變得更加耳聰目明,像被刻字一樣清晰的聽見關洛陽的聲音。
“你還沒有聽到我的答案,怎麼敢死?”
“你說他們爲什麼不跑,其實很簡單,敵兵入城給他們帶來的壓力,不足以讓他們捨棄自己的房子,背井離鄉。”
城裏的百姓看起來食能果腹,衣能蔽體,似乎要比城外鄉野村鎮之間的那些人好得多,可其實,這座繁華的泉城之中,至少九成人口,也終究只是底層的百姓而已。
這些老百姓,沒有馬車代步,沒有豪奴簇擁護衛,沒有足夠到其他城池之中重新置辦家業的金銀細軟。
他們不識字,不識遠方,就算想要出逃,都不知道該選哪個方向。
除非關洛陽真的放縱兵馬大肆劫掠燒殺,否則的話,這些百姓只會下意識的躲在家裏面,關緊門窗,瑟縮、慌張的等待着。
那頂上有瓦,身邊有牆的房屋,別管是多麼的簡陋,都是他們最大的財富,是唯一能給他們帶來安全感的東西。
“好笑的是,有很多地方的城池還沒有破,他們的知府、知州、將軍還沒有被我所殺,老百姓們卻已經倉皇的丟掉了自己的屋子,甚至連自己的家人都不能顧全,披着破爛的粗布,赤着腳,逃離他們的家鄉。”
關洛陽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明白了嗎?像你爹這樣的人,他們的所作所爲,比強盜還要令人恐懼。”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黎民百姓如同大地,只會給出最真實的反饋。”
“他們不是愚昧,而是在給你們降下報應。”
咔!
電光泯滅。
劉慧娘抽搐着倒地,渾身發黑,只覺五臟俱焚,肝腸寸斷,在煉獄般的劇痛中不甘的死去。
關洛陽冷眼看着,做惡人也就罷了,反正是廝殺一場,但做惡人還毫無自覺,就真是太噁心了。
礦倉那邊,地面上不知道怎麼多出了一個大窟窿,魯達、武松所率領的兵將,在這片窟窿裏面不斷的下墜,無休無止,無處借力。
郭京憑着天目幻術逃脫魯達、武松的追殺,知道事不可爲,決心逃遁,突然一聲鐘響。
公孫勝手託九陽神鍾,松紋古定劍一敲之下,陽和之氣瀰漫周遭,幻術頓時告破。
魯達大喝一聲,從黑暗中掙脫出來,一鏟子鏟飛了郭京的腦袋。
那道人一滴血也沒有流,悶聲不吭,跳上半空,抱着腦袋就駕雲飛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