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關洛陽嘶了一聲,右臂墜肘壓腕,左臂往前一碰,閉脣抬舌抵顎,長氣深吸,練氣練皮,勁發彈抖。
這一碰一抖之下,他雙臂從肩膀到十指尖端的每一條肌肉都被調動起來,血流加速,掌心充血泛紅,十指指腹嫣然,差點凍結成殼的冰霜被抖碎,彈射向周邊。
關洛陽不敢稍怠,兩腳大步極快,擰腰晃膀,就好像是放馬奔馳,乘着一匹狂奔至極的汗血寶馬,雙手空握驟緊,擺動兩隻大錘砸了出去。
三皇連環勁,羅漢翻手錘。
是北方三皇炮捶門戴海臣,南方羅漢拳十八手傳人,共同著下的一路拳招。
羅漢拳,雖然在聽多了評書的人耳朵裏,好像覺得這只是少林的一套基礎拳法,籍籍無名的小沙彌才練這種東西。
但其實在南方拳法中,羅漢拳是頗爲重要的一支。
從清朝初年在福建傳播開來之後,已演變出了“十八羅漢功”、“大力金剛掌”、“點穴術”、“大架小架之佛漢錘”,又有“十八銅人錘”、“金剛六路短打”以及“洪拳佛手”等等,把歷代算上,可以說得上是門徒以萬計。
傳播越廣的拳術,練的人多,自然也能獲得更充足的發展。
兩邊都是練剛拳錘勁的名家,所知廣博精深,可北拳練氣,南拳練皮,必須是合在一起之後,才能使得了這一路拳打轟天炮的連環錘勁。
這套拳法的剛猛之處,好比是一個銅鐵軀殼的身子裏面,裝滿了激烈迴盪的水銀。
一舉一動之間,水銀狂奔暴流,重心猛轉,唯有足夠強韌的外皮把這股咿D的力量給承擔下來了,才能夠在向外出拳時,打出那麼一股炸裂的勁道來。
即使是七八百斤的實木雕像放在面前,只要捱上這麼一錘,也得當場四分五裂。
西摩爾揮手擋了這一拳,手臂上啪的炸開一片輕微血痕,但隨着鱗紋一閃,居然沒有直接破皮,只是手臂終究被拳上的力道震盪開來,胸前空門一露,迎來的便是攻城木錘一樣的連打。
關洛陽快步奔騰連走八步,一步一拳,他前進追擊的速度比西摩爾被打飛的速度更快,所以每一拳都能打實。
西摩爾兩腳已離地,完全是被拳力打擊,在半空連退,胸口中拳的時候,幾乎被打出肉眼可見的空氣微波,在衣物炸裂之後,胸膛位置的鱗紋,深邃顯眼到像是真有那樣一層厚重而神祕的鱗甲存在。
鱗甲的光芒在拳力連捶之下,已經非常不穩,寒氣如同要從縫隙之下、皮肉裏面迸射出來。
按着傷口蒼白坐地的麥波爾,眼見兩條影子從身前飛快閃過,爆吼一聲,不顧傷口崩裂,弓背下潛,一手護頭,合身撞去。
關洛陽感受到惡風攔腰而來,手勢一晃,連環錘變向,左拳砸中麥波爾護後腦的手,右拳砸他背部正中,兩記羅漢翻手錘,都是以拳背最硬的一點,砸中要害。
一拳還只是昏頭,第二拳卻打斷了脊椎。
當場把麥波爾錘死在地,人面朝下,整個人砸在院中土地上,微微下陷。
但因爲這一耽擱,西摩爾已經飛出去老遠,砸塌了另一堵牆。
關洛陽長吸氣不絕,口鼻間的氣流更加劇烈,保留着三皇連環勁的架子,追上前去。
他還沒看清坍塌牆壁間的人形,就看見地上那個身影一卷一掃。
幾十塊碎磚頭嗚的一聲,全被掃上半空,朝關洛陽這邊勁射過來。
關洛陽雙掌豎劈,十指皆張,一拍之下,就將那些朝自己打來的碎石全部打散在地。
但一頭捲毛在他視野的下緣一晃。
迪蒙西摩爾已經潛到他身邊,伏腰展臂,雙手像鱷魚張嘴一樣,朝着關洛陽的腰部剪抱過去。
看他的動勢姿態,這一招的後續顯然是要像鱷魚咬中獵物一般,瘋狂的翻絞,已經不是拳擊裏面的衝抱技術了。
在連番打擊之下,這個西摩爾好像被刺激出了某種本能性的絞殺動作,原本只能算是二流拳手的那些動作中還有諸多破綻,但在配合上這一下絞殺的時候,破綻就一掃而空,蕩然無存。
關洛陽也沒辦法直接破西摩爾這一招,但他以攻對攻,用起了羅漢拳裏面羅漢座中臀部發力的訣竅,腰胯猛然向後一撞,整個下半身都隨之迅移,上身自然下劈,蹲身接了一招老猿劈水。
人限於天生的身體條件,在坐着蹲着的時候都很難發力,但猿猴在蹲姿的狀態下,上肢的力量反而發揮的更加迅猛。
關洛陽這一蹲一劈,在西摩爾的兩臂合絞完成之前,雙拳就劈在了西摩爾兩邊肩胛骨上。
西摩爾正面墜地,關洛陽往前一騰,跪在他背上靠腰間發力,膝蓋爲中心,轉了半身,勢如武松壓虎,回過來對着他後腦後頸一通連打。
這個洋人的搏殺經驗之湵。蟹ㄖ致静环旁谘垩Y。
但是這人體內那股寒氣防禦反震的強度,未免太離譜了一點。
人的後頸後腦這種要害,被關洛陽幾千斤的拳頭打下去,居然始終沒感受到骨頭被打斷的現象。
拳頭上幾分力道被卸開、幾分力道被震回來,甚至反而使他指骨隱隱作痛。
關洛陽膝蓋壓他腰椎,正要再聚起一次三皇連環勁,驀然心頭一揪,想也不想的側移急閃。
砰!!!!!
這一聲槍響長得有些過分,細聽纔會發現,是幾聲響連在一起。
而在聽到槍響之前,關洛陽鎖骨、右肋就已經各中了一槍,脖子上也擦出一道血痕。
背後殘破的牆壁上,多出兩個彈坑,還有一枚子彈飛過缺口,打到了祠堂隔壁人家的牆上。
中槍之後,關洛陽嘴裏一口氣沒繃住,重咳了一聲,咳血而顫。
自從練皮大成之後,金風未動蟬先覺,加上動輒彈腰閃身於十步之外的身法體能,關洛陽靠這種危機預感躲槍子,還從來沒有被打中的經歷。
但這個槍手,着實快到驚絕,危機感應剛在神經裏誕生,槍子就已經打到了身上。
如果是朱長壽那樣的尋常一練大成,被這樣的槍手抽冷子打黑槍,恐怕會被直接打死。
趴在地上的西摩爾一腳側踢,踹中關洛陽腰間。
近處有打不死的強敵,較遠的地方,殺手槍手高手已經一併趕來,危機迫在眉睫。
關洛陽反手撈住他腳踝,長身暴起,關節急抖,震腳活腰晃膀擺臂,怒嘯出聲,如同一條活龍甩身擲箭,把手裏的洋人扔了出去。
滿清八旗崇尚摔跤比武,當年京城摔跤的手段花樣百出,八卦掌在京城立派,曾結合摔跤,把武學中的摔拿手法,大致分爲三十二種,活手八摔,死手八摔,捆身八摔,變式八摔。
五部擒拿手裏的纏絲一部,主要就是吸收了北方拳裏的一些特點,斷樁功,撞重心,摔拿捆打的手段。
纏絲這兩個字聽着輕柔,其實北方拳系尤其是太極八卦門裏,大纏絲勁的真正打法,據說是能在一搭手之間,讓人身不由己的,像個流星錘一樣被甩飛出去。
關洛陽雖然還做不到一搭手就讓人飛這種程度,但他這一擒一擲,也是用了死力的,乃是三十二摔法裏最剛猛的一籌。
西摩爾被他這一擲,直接在半空劃過一道又高又遠的弧線,投射向街尾趕過來的那幫人。
那夥人本來有殺手有清兵,前排幾個有槍在手的也都準備舉槍,眼見一個大活人當空砸過來,頓時嚇得朝兩邊躲避。
就是領頭的僧人,還有那個青布褂子金髮簪的婦人,眼見這樣的聲勢,也不禁側身一讓。
西摩爾墜地之後,還向前滑出一段距離,撞倒四五個清兵。
等羅漢、電母還有長槍小楊趕到祠堂那裏的時候,已經空無一人。
電母瞧見旁邊河裏有一圈不正常的水浪,一劍在手,身子如靈蛇入水,投入河水之中,水性之精深,只濺起一朵茶盞大小的水花。
但她在河裏看去,淤泥污水滾滾,根本瞧不清敵人去了哪裏。
少頃,電母出水上岸,呸了一口帶水腥氣的唾沫。
“帶着兩個人能從水裏走,這人只怕是直接以河底淤泥爲道路奔跑而去。”
小楊已經換好了彈藥,緊了緊手裏的左輪握柄,說道:“我連打了五槍,他還能有這樣的作爲,定是二練大成了。水底帶人奔走,應該是練氣,中我的槍沒有直接失血脫力,應該是練皮。”
羅漢聽着他們兩個的話,下令腥搜匕端褜ぃ职櫰鹈紒恚戳艘谎垤籼茫骸叭裟銈兯蠠o誤,教頭加一個二練大成,打兩個洋人,竟然需要鬧出這麼大動靜?”
他們回頭看去,這才驚訝地發現,被扔出那麼遠砸在地上的洋人,已經搖搖晃晃的爬起來了。
西摩爾捂着半張臉,指縫裏流出大灘的鮮血,他是臉直接着地,現在疼的像是感覺不到鼻子的存在,但眼中最深的情緒卻是茫然。
“我……我的臉……你明明根本不懂得這種力量,怎麼會……我纔是神選中的……My……”
痛苦的刺激與早已不該出現在自己人生裏的失敗,輪番衝擊着寒氣帶來的冷靜。
迷茫和屈辱在眼睛裏交替,恐慌取代了自信。
良久之後,他再也壓抑不住眼眶裏的熱意,身子漸漸跪下,以頭觸地,肩膀抽動。
羅漢等人走近過去以後,錯愕相望。
這個剛纔還震驚了他們,讓他們感覺深不可測的洋人,身上也根本看不出什麼重傷的痕跡,怎麼……
哭了?!
第21章 萬千飛火過暗河
暮時將至,廣州落了一場小雨。
雨勢不大,卻讓天光更加暗淡,彷彿已經到了日落之後的光景。
關洛陽帶着教頭和馬志行,如今藏身在一個橋洞下面。
這橋低矮,四周雜草叢生,溼氣極重,乞丐也不願意到這裏來,卻是一個暫時躲避的好地方。
之前教頭帶關洛陽去找那個小祠堂的時候,一路上就曾經東彎西繞的,給他指過這些可以留心的地方,萬一事有不諧,也能暫作退路。
他的閱歷豐富,這方面的經驗很充沛,這個退路果然是用上了,只可惜當時還精神奕奕、處處留心的人,現在已經氣息微弱,眼神昏濁。
關洛陽小心翼翼的在他身上按了按,左手肘關節錯位,肋骨好像也斷了,但應該沒有插進內臟,都不是什麼直接致命的傷勢。
但教頭卻越來越喘,臉都開始漲紅,額上發燙。
馬志行也湊近過來,手裏抱着的搴新湓谝贿叄苯优吭诮填^胸口聽了一會兒,緊張道:“好像是呼吸道的毛病,他之前有肺病咽炎之類,會常咳嗽的嗎?”
教頭練氣大成,怎麼可能會有這種病,除非是剛纔交戰的過程中傷了肺。
關洛陽臉色一暗,回想起之前教頭胸腹間覆蓋冰霜的事情,雖然他及時下手震碎了外表的薄霜,但如果寒氣當時已經浸入體內的話,他可沒有辦法。
人的肺要是被冰霜凍傷……
馬志行已經脫下自己的無袖馬甲,他渾身也是溼漉漉的,顧不得許多,直接把溼衣服疊一下,覆蓋在教頭胸口,然後雙手交疊壓在上面。
關洛陽連忙道:“他肋骨傷了。”
“我知道,但現在沒別的辦法,這個位置應該不至於直接加重肋骨的傷勢。”
關洛陽沒再阻攔,在一旁注意看他的動作。
馬志行按了四五下之後,自己就嗆咳起來,剛纔在水底疾行,他喝了不少河水,這時候保持跪姿,雙手一用力,就覺得肚子裏翻江倒海,鼻子眼睛都火辣辣的難受,雙手的位置就偏散開來。
關洛陽單膝跪地,左手探過去,只用掌心吐勁,五指微分,那件無袖馬甲,就被一次次的壓出水漬。
馬志行感覺到對方按壓的節奏、力度竟然非常合適,甚至漸漸調整着,比他剛纔做的還要優秀。
教頭身子一顫一顫,猛然嗆了一聲,睜眼坐起,關洛陽適時收手,改爲一臂扶在他肩後,讓他坐好。
“你、你們沒事,還好……”
教頭之前在水裏的時候就已經意識不清,看見關洛陽和馬志行都在,不由鬆了口氣,右手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個油紙包來。
油紙包裏面就是名冊,廣州水脈發達,大河小河交錯,教頭來之前就已經料到可能要借水行事,特意做了這一層保護,用的是做油紙傘的那種厚油紙,細棉線捆了許多圈,就算是扔在水裏泡上幾天都不要緊。
他把名冊交給馬志行,道,“本來說到上船的時候再給你,不過我恐怕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馬志行有些不敢去接,連連搖頭,道:“你還有救,你還有救的,我家裏就有呼吸道方面的速效藥,只要請他再走一趟……”
馬志行看向關洛陽,關洛陽精神一振,正要起身,卻被教頭拉住。
“沒用的,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我是肺脈殘傷,已經藥石罔效,若不是練氣有成,連交代這幾句話的機會都不會有。”
教頭說話的時候,帶着幾分虛弱的痰音,又咳了一下,勉強笑道,“我們做這些事,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不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就已經是何等的幸吡恕9龋瓤瓤取�
他咳出幾口血來,血跡濺在泥土上,落在衣服上,都是深色的,嘴角的血跡與脹紅的臉,觸目驚心。
待他手抖着把名冊還要往前遞的時候,馬志行只能雙手捧過。
教頭喉結滑動了一下,壓下胸腔裏的腥味,轉過脖子看着關洛陽,“洛陽,之後的路只能請你再送他一程,你……”
他看見關洛陽身上的槍傷,聲音一滯,“你……盡力吧。”
關洛陽作出保證:“我一定會讓他上船的,我已經有想法了。”
教頭雖然頭腦昏沉,但只聽他這麼一說,便已經明白他所謂的想法是什麼,不由神色微變。
那種法子確實有很大的可行性,但未免太危險了,如果說潛入廣州城,只能算是有一半的幾率失敗,那麼關洛陽說的那個法子,幾乎有九成的可能會死。
何況他現在受了槍傷,只怕連一成的生機都不會有。
但是,教頭好像也並不能勸他什麼。
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這一路上已經犧牲了多少人了?又到底是有多少人的淒涼苦難,才能讓這些人不分老少的走上犧牲的路?
教頭想不出任何理由能用來勸他,只是看着關洛陽,看見關洛陽眼裏的自己,沒來由的想起了一句詩。
“艱難苦恨繁霜鬢……百年多病,獨登臺……”
呢喃的詞句似乎並非原本的順序,但他已想起自己這一生,想起這個滿目瘡痍的國家,只覺得嘴裏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含着無窮的苦澀滄桑。
教頭眨了眨眼,突然覺得眼前好像多了星星點點的火光。
那是河面上從上游飄過來的紙船,華光誕的時候,和尚、道士們,會逐家逐戶的收集易燃的木屑草紙等等,放在紙船上點燃,然後送入江河之中,順水漂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