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關洛陽搖了搖頭,暫且壓下疑惑,說道,“不管怎麼說,經過這一次之後,你們原本想要通過不斷交手,拖延他傷勢恢復的戰法,是行不通了,剩下的那點傷勢,他很快就可以完全療愈。”
“無爲離體,他甚至可能要比當日在老君山上擁有更多的餘裕,我們要做好應對一個全勝之時的邵凌霄的準備。”
殷將軍說道:“能不能像他當時應付天方真人一樣,設法送他去破碎虛空。”
安非魚不認同:“這個方法他自己用過,怎麼可能不提防着呢,他原本跟天方真人勢均力敵,爲了強行讓天方真人破虛而去,都差點被當場打死,設身處地的想,我們這邊有誰能撐過那樣的局面?”
“那就只有等到去長安了,我們的力量將會集聚在長安,而且比起那些難以控制的妖魔,我們這邊的人手將形成更嚴密的結構。”
殷將軍說道,“到時候,兩邊兌子完了,多出來的,能夠專門用來應對邵凌霄這一個人的力量,也應該要比我們現在這幾個人更多。”
關洛陽嘴脣動了動,沒有再說什麼。
‘就算真有強行讓他破碎虛空的方法,我也要先試試能不能打死他。’
在這一天之後,關中之地的武林,就像是從微風拂動的水面,變得翻騰起了狂濤駭浪,潛流湧上了水的表層,無一處不能聽到鼎沸的動靜。
無論是什麼樣的消息,要想看清它的影響力,都要經歷一個發酵的過程,在封建王朝的時代裏,消息發酵的時間往往更長。
原本老君山、少林寺、妖魔變異體這些相關的傳聞,都還只是風傳而至,有很多人只聽到了個風聲,有更多人連風聲都沒有聽到。
但自從邵凌霄在城中的這一場賭約傳出去,彷彿是切切實實的一記重拳砸在關中武林,不管你聽不聽得到,他都已經闖到你面前。
大到名揚千里,盤根錯節,上接官府,下連草莽的大宗派,小到只在自家院子裏傳授一兩個徒兒的破落門戶,都真切的體會到了一場暴雨過境,洪嘯將至般的影響。
這其中有成百上千,以千計數的人,選擇了事不關己的態度,認爲魔教再怎麼鬧騰,也未必就會找到自己頭上,依舊只把這當做一筆談資,有些是中型的門派,甚至會故意收攏在外的勢力,減少碰到魔教妖人的機會。
他們的做法未必是錯,有時候有自知之明也是好的,不過還是有更多的人感到了義憤。
因爲那過百頭妖魔變異體,已經踏着災禍的痕跡,從各方湧入了關中,他們不眠不休的破壞着,吞食、成長、縱火。
大唐之時,荒野頗多,每一頭妖魔在野地山林之間踏過的路程,其實都要比他們在城池鄉鎮之間,走過的路程更多,關洛陽他們還在不斷的追索獵殺。
但是,就是這樣偶遇式、路過式、乃至於會被阻止中斷的破壞,已經讓一些村鎮瀕臨毀滅,讓一些城池人心惶惶。
關中的百姓,這一段時間很可能就聽到曾經的老友,自己的孃家,或身邊的友人的故鄉,哪裏遭了災,遇了難。
也有一些是假消息,但一時間難以分辨,都一同成了怒意的薪柴。促使他們儘自己的能力去針對,哪怕只是口誅筆伐。
他們會去哭訴官府、會紛紛去請求那些有名望的高手,出面斬除這些天怒人怨的妖人。
嘶啦!!
河邊鮮血飛濺,關洛陽生撕了一頭形體像獅子、表面卻覆蓋犀牛般的角質厚皮的妖魔。
這頭妖魔的血液已經變成了紫色,體重接近兩噸,可以說是徹底跟人類不同的物種了。
但在之前,一羣武人圍殺它的時候,它居然在撲殺的間隙裏,間或人立而起,施展出一路剛猛的爪法。
好幾個武人,就是沒有預料到這種變化,被一爪拍塌了肩膀,或者被打中了腰間,拍中了胸膛。
倖存下來的幾個人眼眶發紅的布在這些屍體旁邊,一個額頭很寬的青年刀客最先走出來,向關洛陽行大禮道謝。
有沾染着鮮紅血跡的一卷帛書,掉落在岸邊,一半浸到了河水中。
關洛陽撿起了那捲帛書,上面是腥苏堫姷淖舟E,近百個名字和更多不識字的人畫的押,直接用墨跡印在手指或掌心裏留下來的證明。
“這些妖魔的實力都可以跟一流武者較量高下,不過它們的習性更近於野獸,你們要守護一方百姓,不如聚在城鎮之間互爲呼應,萬一有妖魔來襲,利用火光、巨響,也更有可能將它逼退。”
當世一流高手,是相當於三星級的輪迴者,這些妖魔,其實也就是三星級生物,而面前這幾個俠客,差不多都只是二星水準,甚至有個連二星都不到的。
寬額頭的青年刀客接過帛書,說道:“大俠的好意我明白,這帛書是那位兄臺留下的,而我們這些人,並不是從同一個地方來的。”
“聽說這些妖魔要一直往長安去,不會逡巡不前,我們幾個所在的地方,都只是聽說附近遭過了妖魔之禍,應當不必固守,才特意追出來的。”
關洛陽點點頭:“那你們應該打聽那些一流高手所在的地方,去跟他們會合,一起行動。”
青年刀客卻道:“像大俠這樣的前輩高人,本是來去如風,如果要爲了顧及我們而放慢行動的速度,以至於更多地方遭了妖魔之後,我們又怎麼過意的去。”
“其實大俠不必太爲我們擔憂,像我們這樣的人多的是,都是三五成羣,四處巡行,縱然不自量力,但也許遇到妖魔之後,能拖延片刻,造出響動,吸引到附近的高手來將這禍害剷除,就心滿意足了。”
那邊一個伏在屍體旁邊,眼中含淚的漢子也叫道:“似這般妖魔,只消從一條街上竄過去,便牆倒屋塌,不知會砸死砸傷多少人,我兄能砍它一刀,能拖延一息,讓這畜生撞在恩公手裏,立斃當場,兄長死也瞑目了。”
還有一個斷了腿的,坐在地上,痛得又哭又笑,喊道:“勾欄裏說書的,近些日子都把十年前西南大戰重翻出來說一說,把那些魔教妖人的死法多添幾種,醜態多講幾番,講的怒髮衝冠。”
“他自有他噴唾沫的一塊沙場,咱們習武之人,難道還能被他們比下去?”
“恩公你不必管我們,還是快往前去吧,多殺這些妖人。”
關洛陽凝視了他們一會兒,不知想了些什麼,向他們拱手一禮,便離開了。
那些人說的不假,之後的日子裏,他遇到這類武林人士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有時候穿過城鎮之間,所看過的一些面孔,也多是忐忑、憤怒。
很多人在談論魔教,痛罵着他們燒燬糧食,也有很多人憂心忡忡,但卻很少會是憂懼,真正的畏懼,是讓人說不出話來的,是會讓議論的聲音都變少,讓人們下意識避免去提及、去聽到的。
時間一天一天的走過,那些妖魔和追擊的高手,都接進了長安。
十萬禁軍,早已經接到調令,佈置在外,從長安周邊向外搜檢。
越是靠近目的地,所有的路線都開始收束。
關洛陽他們也重新聚在了一起,從東都出發的追擊隊伍裏,有不少人都沒有能夠再在這裏見面,可是一流高手的數量,卻反而翻了兩三倍。
那些人聽說了關洛陽、李珙、居不用、風將軍他們都在這裏,也就都趕過來碰面,最後點下來,在毗鄰長安的地方,居然有接近百位一流高手匯聚。
大唐正道的一流高手,幾乎全都聚在了這裏了,他們有老友久別重逢,有聞名已久,初次見面,寒暄、交談的聲音,把內衛佈置下來的這整座臨時府邸,都淹沒在喧鬧之中。
這是必要的一次會面。
經過計算,當初那兩百多名妖魔,在這長達月餘的曲折追逐之中,已經被斬殺了大半,但還有八九十隻。
它們要想闖入長安的話,僅憑那些禁軍是攔不住的,最多做出警示,李珙有必要請這些高手配合內衛,進行更周密的佈防。
皇帝也爲了這件事,連發了三道聖旨過來,調遣朝中大員爲特使,當行x。
這場會面,從清晨持續到傍晚纔開始步入正題,直到點燈的時候,李珙才擺出了長安城的詳細地圖。
除了皇宮所在的位置是一片空白,那張地圖上把其他各坊市要道,甚至於某些高官、世家住處,都標得清清楚楚。
以關洛陽之前表現過的實力,是不會被李珙安排待在一個固定位置的,肯定是作爲馳援者。
所以等李珙開始說話的時候,關洛陽聽着無趣,乾脆獨自去了園子裏。
今夜無月,星也稀疏,不過處處燈光,園子裏倒也不顯得太昏暗,不知道這座府邸原本是做什麼安排的,園子裏的花千奇百豔,在盛夏時節,花香濃郁到近似於腐甜的酒味。
關洛陽在一叢修竹的陰影下駐足長思,隨手摺斷了一朵花瓣繁豔的紫紅大花,帶着晚間的露水,在雙掌之間揉碎。
“你好像很煩惱?”
古蘭香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來了一陣酒氣。
“辣手摧花可不能解愁。”
她遞了一個酒杯給關洛陽,“試試這個。”
關洛陽拍了拍手上的碎花,接過杯子,一口飲盡:“咦,好像比之前給我們喝的更醇厚了?”
“我得到的那些酒方,本來就跟熊貓酒仙武技中的禪定意韻有些聯繫,前兩天我突破四星後,依着金剛本相經裏的法門,把禪意提練出來,然後混合了一下酒方里的做法。”
古蘭香搖了搖葫蘆,灌了一大口,笑道,“果然更好喝了。”
“精神力釀酒?”關洛陽看着酒杯,笑了一聲,“這杯子也太小了,來一葫蘆,正好算是恭喜你晉升四星。”
“上次見面就已經知道我有百分百的把握,有什麼好恭喜的,安老哥好像還有點心結的樣子,但是也快了吧。”
古蘭香直接拿自己的葫蘆給關洛陽又倒了一杯,“可惜了,現在纔剛剛踏入七月份,不然的話,我們去了長安城,就能靠在基地買的那項服務,鎖定敵方小隊那些人的位置,進而找到邵凌霄他們的方位,提早佈置。”
“現在他們那邊滿打滿算三個四星,就算那個孫靈作爲妖魔覺醒體,潛力未盡,還能用什麼手段臨時提升,也不過就是四個。”
“我們這邊,你、我、方丈、風將軍,聽說長安那邊還有一位,居不用、陸寧仙他們四個神兵加起來,也能算一個。”
“也就是說情況順利的話,兌子兌完了之後,我們這邊至少三個人一起圍毆邵凌霄,把握還是不小的。”
關洛陽渿L了半口烈酒,道:“可惜情況,絕不會那麼順利,我這段時間除了殺妖、練功之外,路上經過了很多地方,心裏的疑惑也越來越深。”
古蘭香道:“疑惑什麼?”
“首先是一點發現吧。”
關洛陽仰頭看着夜空,“跟我曾經去過的一些時代不同,這大唐的人其實真的……很……自信,乃至於驕傲。”
“即使是知道那些妖魔,知道從襲擊老君山開始,一個又一個的壞消息傳過去,各地的糧倉,呒Z的船隊,被摧毀了那麼多,他們也依舊沒有太焦慮。”
“哪怕他們說不出有哪些人可以平定這次魔教之亂,也肯定相信着大唐會獲得勝利。”
古蘭香拿葫蘆貼着下巴,說道:“這不好嗎?”
“怎麼會不好呢?這當然很好,我很喜歡,所以我更覺得奇怪……”
關洛陽發出深長的疑問,“我纔來了多久都已經體會到了大唐的驕傲,那麼,邵凌霄呢?”
“他不該不知道這樣的大唐,只憑着燒糧倉殺皇帝,就算真讓他把皇帝殺成了,又真的能夠完成他心中的復仇嗎?”
古蘭香有點明白了:“你是覺得他做的還不夠絕?”
“遠遠不夠!”
關洛陽斬釘截鐵的說道,“一個能在十年前領導魔教,完成那樣慘烈的大戰的人,他的復仇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這樣拖拖拉拉,這樣無重點,什麼分散兵力,什麼賭約,甚至在我面前幾次退走,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給我的感覺絕不該是這種程度。”
關洛陽的聲音慢慢低了下來,“一定有什麼關鍵的地方,是我們還沒有想到的。”
他回憶起當初在老君山上第一次與邵凌霄交手的時候,比起後面這幾次不痛不癢的碰面。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一招之恥,那種空、大空、空而殘的感覺,纔是關洛陽的本能更傾向於的“真實”。
還有第二次在老君山,雖然看起來他被天方真人壓制了……
天方真人。
關洛陽腦海中忽然閃過最後天方真人一掌轟在天門上,也沒辦法說完的話。
“蘭香!”
“嗯?”
“往生方丈在哪裏?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問他。”
第170章 塵衣縛劍真顏色
“摩天敗亡了?”
關洛陽他們這些各有來歷的武林中人,都能夠在進入長安之前碰個面,早有預值哪Ы蹋匀桓粫䴖]有定下會合的地方。
聽取了另外兩路人手的消息之後,邵凌霄沉默了片刻,微微嘆息着說道:“是我考慮不周,不該讓赫連瑤花,與你們同行,否則他至少有退走的機會。”
大廳裏的燈火明明都辉诩喺种拢瑓s依舊因爲他的心緒起伏而晃動起來。
光線明暗不定,桌椅和人的影子,在地上搖晃變化着,聲音則趨於寂靜,正是七月的夜晚,連外界本來聒噪不已的蟲鳴,都消失不見。
邵凌霄沉默了一陣子,悲傷和憤怒令他閉上了眼睛,抬手示意,說道:“你們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自去籌備吧。”
等到吸血鬼和寄居在蜈蚣軀殼內的邪道修士都離開之後,邵凌霄緩緩地吹了口氣。
大廳之中八處燈火,分佈在不同位置的八個紗罩上,像是同時有千萬根細針,從紗罩的縫隙裏往內攢刺而去。
噗!!
八處燈光不分先後的被擊滅。
廳內暗了一會兒,自然界的夜晚,本就存在的湝光亮,漸漸突顯了出來。
邵凌霄沐浴在這暗淡的夜光之下,抬起手來,視線從手掌到衣袖。
那件絲綢質地的寬大黑色外袍,柔軟而輕薄,但在此刻的氛圍之下,顯得沉重無比,竟然似乎連這個身爲絕頂宗師的魔教教主,都會因之而變得遲緩、拘束。
這件衣服落在現在的他眼中,好像已經不是一件死物、一件實物、一件衣物,而是一種象徵意義上的東西,是那樣蕪雜蠢動着,在那黑色的底下,收容了無數記憶的片段,情緒的雜質,那樣難以解脫。
“摩天啊……”
邵凌霄幽幽的嘆着氣。
讓他不得解脫的紗衣,又多了一層。
如真如幻的水色光芒在他掌心裏流淌出來,重新凝聚成飛光寶劍的形狀,左手的黑色袍袖卻在這個時候蓋了上去。
寬大的袍袖一角像是有靈性一樣在劍身上游走纏繞,一圈一圈的捆綁纏緊,掩盡了所有的劍上光彩。
他將束的越來越緊的那把劍橫放在膝上,着手逐散經脈之間最後那一點五色真氣。
幾間屋舍之外,秋如醉和朱琳琅正在跟吸血鬼他們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