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天方真人的身影飛射出去,落在斷橋之上,衣角有些許殘破,眼中映照出萬千朦朧劍影穿梭拱衛之間的黑袍人。
這一刻的邵凌霄,纔是真正如同十年前,全盛之際的魔教教主。
只是就算是這樣的他,心口處依舊有一塊衣料,緩緩被燒化開來,形如一個掌印。
“你這已經不是五行滅相神掌了呀。”
邵凌霄提着劍,臉上的神情似乎是在回味。
他看過那十二冊祕籍,自然知道,五行滅相神掌的本意,指的是“細參五行,磨滅相互矛盾的地方,使人如神咿D其中,掌御自如”。
老君山從前歷代學習五行滅相掌的高手,所追求的最高境界,也只不過是五行咿D,可以不依次序,隨意取用。
而天方道人對五行滅相神掌的掌控,卻已經到了逆煉五行生剋之理的程度。
他的掌法之中,不是依照一般的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這樣來咿D。
而是,水退則土補之,土散則木補之,木朽則金補之,金脆則火補之。
看似是用相剋之物來攻伐、取代前者,其實也是另一個角度的自然法理。
——流水退去之後,地面土石就會顯露出來,水土流失的情況,要用多植樹木來鞏固,容易朽壞的木材,要想度過漫長光陰,就要化作金石礦物,礦物原料脆弱不耐用,就要用烈火來淬鍊提純、配比合成。
後者與前者最大的不同,就是前者只注重宏觀意義上的五行生剋,置身事外來觀察自然的規律,而後者加入了人力的影響,由人來觀察、補足、咿D。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種逆用之法,在五行五重,每一重逆轉之後,都可以讓自身的功力更上一層,五重逆轉至極的話,你的功力,將會渾厚到一種……”
邵凌霄思忖了一下,斟酌着如何形容,隨即笑道,“許彌遠要是還活着的話,你站着讓他打,他都破不了你那個狀態的護體真罡吧!”
“這已經不應該再繼續稱之爲五行滅相掌,不如改個名字,就叫五色補天法,如何?”
天方真人等他說完,身上氣勢一變,由灼熱的火相真罡,化作海藍色的光輝,斷橋周遭的霧海都被染成這種色彩,起伏不定,猶如真正的海浪,深沉到近乎於黑。
但緊接着,昏黃之色,就驅逐了墨藍之光,霧氣之中,凝聚起了如同土壤般的顆粒,顆粒融化,如同青色的根鬚,彼此勾連遊動,最後一層層收攏,疊加到天方真人身上,收入他體內。
金黃色的光芒透體而出,最後純粹到化作純白。
當他再次抬起手掌的時候,凡是視線觸及到他身體的人,都感受到了切裂肌膚的痛苦,不由自主的連連退避。
夜摩天心頭狂跳,頭一次覺得他對邵凌霄的信心產生了動搖。
關洛陽若有所思的望着那道身影,雙目微微刺痛,依舊不改。
天方真人的話語,在斷橋深谷之間遠遠迴盪:“你的猜測很好,你的劍也很好,可惜……我的武功該如何命名,你死之後,我會向師父請教。”
“你說我會死?”
邵凌霄盯着他看了一會兒,放聲大笑,抬劍直指,“你已經比餘圖更強了,還惦念着他幹什麼,至於生死之說……”
他道,“五招之內,我就會讓你永遠離開這個世界!”
第157章 朝生夕死,越天飛光
五招之內,我會讓你永遠離開這個世界!!!
微笑的做出了這樣的狂言宣告之後,邵凌霄沒有給任何人更多反應的時間,劍尖向前方地面一點,已經發動他的第一招。
劍影紛飛,朝着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帶着急速穿行的尖嘯,飛刺出去。
向下的劍影入地消失,往空中飛去的劍影,在風中消失,朝着藏書樓飛過去的劍影,撞在飛檐瓦片上,紅漆門柱上,像一場空幻的夢,融入了這古老的建築。
向人飛過去的劍影,在他們躲閃之前就已經消失。
本來場中密密麻麻,晶瑩劍影盤旋穿梭的場面,瞬息之間,變得一片空空蕩蕩。
但是這對峙的兩座峯頂之間,這高天之下,高山之上的一方天地裏面,那種看不見摸不着,只在光影草木,氣流溫度的細節處似乎有所變化的——“劍”的感覺!
已越來越濃厚,還在飛快的增長蔓延,變得更加繁多,宏大。
飛光寶劍的劍尖提起少許。
那些登山的鐵甲銳士,韓文公等人,還有山上的火羅道教校患s而同的產生了一種失足墜落的感覺。
無論是身處在宮殿樓閣之間,還是藏身在密林之內,當他們產生這種感覺的時候,就好像已經從現實的環境裏跌落出去,來到了一片無垠的幽暗。
這裏像是深海,像是夜空,遠處有星光,似魚羣,掠過皮膚的微寒,擦過眼角的閃光,口鼻之間嚐到的空虛孤寂。
所有的感官同時受到了更深層的支配,營造出了一個完全與現實不同,又如此難以辨別的虛空世界。
每個人都在飛快的墜落時,遠處的星光到了眼前,從無聲變得有聲,呼嘯旋轉着擦肩而過,帶來玄異飛逝的冰冷色調,和愈發恢弘盛大的曲調。
飛光!!
飛光!!!
不少鐵甲士卒都遺忘了自己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只顧着在墜落的過程中翻過身來,用目光去追逐那飛逝的光陰,享受着畢生都難以再遇的自由。
宗師境界相對於宗師以下,是全方位的碾壓,但是其中差距最大的一環,就是千里鎖魂,神意掃蕩之類的心靈感應力量。
一般來說,在輪迴者之間,把生物的全項素質,可以大略的劃分爲心靈、精神、實體、能量四個方面,實體和能量的差別很大,很容易分辨。
而心靈和精神的性質非常相似,大多數都是源自於大腦之類的思維器官,或者魂魄靈體,彼此之間的分野,就顯得沒有那麼清晰。
對於關洛陽來說,今天也是他首次體會到了兩者之間,居然可以有這麼明顯的不同。
心意法門雖然有個“心”字在裏面,嚴格來說,卻更偏向於精神力方面,而宗師境界的特性,纔是真正偏向於心靈。
在沒有真氣爲媒介的情況下,這種心靈感應的力量對實體事物,破壞力有限。
但是論到對於感官的刺激,心靈感應力量所造成的森羅萬象,天高地遠,變化萬端,有着無窮奇幻的體驗,實在是細膩到了尋常精神力難以企及的程度。
在今天之前,人們甚至無法想象,自己居然在色彩光影和樂曲的變化之中,可以瞬間獲知那樣多的細節,而沒有直接昏死過去。
他們甚至感受到自己整個人從身到心,靈魂的每一個毛孔都在擴張,如飢似渴地接受着這裏的一切。
朝生於此,夕死可矣!
‘脫離了一切,令人迷醉癡狂的自由啊,真是美妙的經歷!’
關洛陽在墜落漂流之中思考着,‘但是,這樣的東西在我的人生裏只能是點綴……’
‘我所聽到看到的一直都是不這樣純粹,不這樣高遠,不這樣渾若一體,陶然忘我的東西,聽過了那樣的故事之後,纔有我之後的決定和行動。’
在這一份絕對的純粹廣闊之後,應該同樣有那樣的東西,他也應該要能夠聽到。
咚!!
輝煌的樂曲裏出現了一道雜音,一次心跳。
心跳裏飽含着那一劍真正的根由,剝去了招意的僞裝,出劍之人揮劍時的心。
幾分欣喜的戰意,少許的扼腕,些微對任何事物都抱有的戲謔……以及,一點仇恨的火。
關洛陽不再墜落,眼中借那一點火光,看到現實。
天方真人並沒有在那樣的感覺之中沉淪,白衣勝雪,在對方提劍的同時已經出招。
斷橋之上的身影掌影,猶如一道螺旋飛散的雪白風暴,在空氣中飛舞的時候,烙印下明亮的光痕。
密密交織的一道道光痕,彷彿是正在應對四方自然之間,無形無志,無處不在的一種攻勢。
他每一道掌影,都在空中擊散、攫取了一部分氣機,朝着同一個方向按壓過去。
逐漸的,一道巨大的劍形尖鋒,在他的掌力按壓之間被迫顯露出來。
雖然只露出了劍尖的一小節,但這柄無色巨劍的寬度,已經足足有七尺左右,橫着放都有一個人那麼高,依舊隱藏在虛空中的劍身,不知道又該是何種令人驚異的模樣。
從其方向判斷,這一劍顯然是從邵凌霄那裏延伸出來的。
只有關洛陽和其餘寥寥數名已經清醒過來的人,才能夠看出來,當這柄劍顯出部分形體的時候,反而是邵凌霄這第一招,已經被破掉的象徵。
從無形無質,無處不在,被強行拼壓成了有形有質,侷限於一隅的模樣,接下來就是……粉碎,粉碎,粉碎,粉碎!
又一道掌印落下的時候,從巨劍的尖端開始,許多道掌印憑空凹陷進去,爆裂開來。
無色巨劍連連破裂。
再看斷崖邊的邵凌霄,之前已陸續散去了劍影,這時候彷彿連人的存在,也散到了自然之中,只見一襲黑袍,驟然飄擺隱沒,憑空消失。
僅見長約四尺,極其璀璨的劍光,突兀殺穿了連續爆裂的氣波,出現在天方真人面前,一劍斜斬他的面孔。
“第二招。”
“無謂的約定!”
天方真人並沒有在意對方所謂五招的言語誘導,不因其喜,不因其怒。
身爲老君山掌教的責任,與門人弟子、與師父師弟之間的約定,只有奪回老君山。
一個仇敵的約定,在他心目中跟對方揮出的一劍,打出的一掌,並沒有差別。
天方真人上半身微微一讓,白金一般的雙臂,分別從兩側拍向那道劍光,手掌的落點略微交錯。
從前沒有人敢用血肉之軀去擋宗師手中的神兵劍器,但是今天,卻似乎是那柄飛光寶劍,不願意被這樣的雙掌交錯重擊。
敵我雙方,甚至就算是正在出招的這兩個人也不知道,如果真的出現那樣的場面,到底是天方真人的雙掌先被切開血色,還是飛光的纖薄劍身,先承受不住五重逆轉的極限根基。
隱隱綽綽的黑袍,在虛空中一閃即逝,劍光隨之消失,閃爍間出現於心口,天方真人側身讓開,胸口的衣物被劍氣擊破。
劍光一次次閃爍出現於天方真人周身上下各處要害,丹田,腰間,咽喉,雙眼,頭頂百會,後腦玉枕,沿各節脊椎縫隙的位置連刺十餘劍,乃至於腳踝腳筋之間。
忽隱忽現的黑衣身影,猶如跳脫在空氣聲音之外的神鬼異類,可這樣的劍,全被天方真人偏轉身體,避讓格擋開來,手掌遮攔庇護,白金指力戳擋崩彈。
這次的交手,不像之前那樣勁氣四射,力量全都凝聚在方寸之間,舉手投足之間,灌注着長久不滅的意志靈光。
以至於兩人在激鬥之中,已經從斷橋邊緣一路打回接近山頂廣場的方位,卻在斷橋上留下了不知多少交手的“形象”。
數以百計的白金色手掌、手指,以種種玄妙的姿態停留在空中,停滯在與飛光寶劍碰觸的那一剎那。
於是可以清晰的看到,有的手掌下壓着一截劍刃,有的手指之間,夾着一段劍尖。
甚至還有一道略微離地,踢中了劍脊的足履形象。
這些東西都是在一瞬間被製造出來的,而這樣的一輪攻防,無論在誰眼中看來,都只不過算是一招罷了。
天方真人在天衣無縫的防守之中,奪取了一線迴旋的餘地,雙手忽然交替變化,瞬間打出五道掌印。
其中四道掌印都是單掌,唯獨居於這個五印結構最上方的掌印,是雙掌合併的一擊。
五道掌印的軌跡各有偏向,將會在向前轟擊的過程中,於三尺之外合爲一體。
五行滅相神掌的極招。
金風白帝,萬戰宰執!
天方真人打出這招的時候,渾身的護體真罡,凝聚至極,腦海玄關的祕力,與護體真罡,激烈交龍,使他額頭上出現了一道神異的銀白豎紋。
那豎紋,像是一上一下,兩道微彎的弧線勾在一起,在勾住的那一塊肌膚上,產生了一個小小的梭形圖案。
這樣的紋路使他的外貌在這一刻具備難以言喻的神聖感,猶如真正主宰戰爭的天神降臨。
這個時候,無論對手的身法何等變幻莫測,無論是遊走在哪一個方位,只要這一掌轟出去,邵凌霄就必定會出現在那個威力最盛的位置,被從虛空中打落出來。
邵凌霄提前現身,嘴角掛着一絲飛揚的笑意,一劍遞出。
彼此之間短短的距離,因爲他這個遞劍的動作,好似被延長了一般,以至於有了足夠的空間,去呼應他們之前交戰留下的所有痕跡。
那些白金色澤的掌印指印,那一截截若隱若現的劍器形相,甚至於連第一招交鋒的時候,天方真人與巨劍對拼,崩散開來的那些光暈,居然也重新凝聚、彙集起來。
鳴聲響徹在斷橋之上,周邊的力量,化作如有實質的游龍,小巧玲瓏,卻頭角崢嶸,飽含着一股足以推平山川的威勢,緩緩纏繞着劍身,向前游去。
魔教鎮教寶典,《朝生夕死劍訣》其中諸篇第一,龍哭千里!
龍首與劍尖相合,毫無花哨的拼上了五掌合一的金風白帝式!
天,爲之開。
烏雲驚散,似乎有花瓣,香雨,飄蕩在洞穿烏雲的光芒之中,緩緩落向人間。
有一座圓形的門戶,在光芒的盡頭洞開,邊框上雕刻着不甚清晰的神獸仙官,千姿百態,極盡莊嚴飄逸,古意盎然。
山上兩名絕世高手力拼的餘波,似乎自然而然的化作一道投向那門戶中的光束。
天上的門戶微微顫動,地面上的人一開始看過去的時候,只覺得大概就是丈許直徑,但一眨眼之後再看過去,那虛空之門卻擴大了數倍。
遠在休朔城中靜養的餘圖真人,眺望着老君山那邊,沉吟不語。
少林寺山門下,卸嗌嘶蝮@愕或迷茫的看着遠處天空中的那一幕。
平心禪師猶疑的語氣之中,難掩震驚之色:“那難道是……”
“天門現世,破碎虛空!”
往生方丈拄着曇華禪杖,下巴上的鬍鬚顫動,口宣佛號,“阿彌陀佛!!不等酉時了,械茏恿⒖坛霭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