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只有真氣混雜着怒意從身上盪開,髮絲怒衝向天,散亂飛舞。
八風銅鼓一層層的虛化,濃郁光芒流淌到許彌遠體內,直到最後,掌上僅剩一個虛幻的輪廓,他一把將那輪廓收進掌心。
狂風掃射。
吹得關洛陽滿頭烏髮披散,伴隨着身上寬大的衣袍,向後飄蕩,烈烈作響。
剛纔攻勢太猛,處在廢功過程裏的他,畢竟不是一種正常穩定的狀態,此刻一時有些氣衰,正艱難的讓下一股氣息銜接上來。
但他看着許彌遠的視線裏,只有痛快和……嘲諷。
隨着關洛陽微微抬起下巴的動作,眼神裏的嘲諷都變得不甚清晰起來,淡漠的好像已經看到了許彌遠變成一具屍體的終局。
許彌遠怒眉騰騰,一拳砸向關洛陽。
這一拳打出的瞬間,他拳頭前方的空氣,碎掉了。
湴咨牧芽p在空氣裏浮現了一瞬間,接着就化爲烈卷的風,整個空氣都因爲許彌遠的這一拳而震動起來,要將前方的事物和站在那個方向的關洛陽,都震成碎片。
只是,就在這一拳打出時,電光曳影的飛影鎧甲,忽然出現在關洛陽身邊,帶着他躲閃開來。
側面更有一劍,直接刺向許彌遠脖子的左側。
剛纔他全然被關洛陽吸引了注意力,竟然一時疏忽,沒有注意到這個持劍的人是什麼時候潛行過來。
而這一劍發出的時候,其劍,其人,其招都不一般。
人,是東都第一劍客,卻只是三者中相對最平庸的一個。
劍,是鑄劍山莊新造的神兵,首次現世的一擊,青金色的長劍上,本來鈍厚光潤,卻在出劍的一瞬間,主動順應着劍招開始變化。
劍身變得更長了一些,劍刃鋒利,青金色的劍體,隱約變得像是凝霜傲雪的一段冬日寒光。
而劍招,更是和許彌遠剛剛吐出來的那口血,跟他體內竄動的廢血,產生了呼應,以這些廢棄的血爲媒介,竊走了他的一點真氣。
許彌遠眼神裏突兀的多出一點驚疑之色,身子側向漂移躲閃,左手聚滿功力的一擊,以食指中指輪番彈出,在轉瞬間,從劍尖彈到了劍身的中段。
“朝生夕死,龍哭千里,你怎麼會這一招?”
他嘴裏發問,手上兩指合併一彈,將劍彈飛,毫無留手之意的一拳打向姜九思。
數里之外,坐在馬車上的老道士,睜開了眼睛。
許彌遠周圍的一切,都陷入了黑暗,黃土荒野全部隱沒,只有前方升起一片溫和的光芒。
柔光之中,手託玉環的蒼老道人盤坐着。
那身影隨着光芒的擴張,而越來越高大,即使盤坐,也比許彌遠高出了數倍,更從身上、從道袍與肌膚之間,散出一道道墨龍似的劍氣,遊曳盤旋在光明和黑暗之間。
狹長如宮殿窗臺的兩隻眸子,俯瞰着許彌遠。
“餘圖!”
許彌遠驚叱一聲,“你功力盡廢,休想欺我!!”
他向前的一拳轉而向上轟去,整個環境,被他的拳力震動摧毀,那兩隻眸子,像兩面橫陳懸空的大鏡,到最後才破碎凋零。
黃土荒野重現眼前。
眼中還有一人。
‘看劍。’
一劍驟起,光明盡滅。
關洛陽手裏一柄神兵化閃電,在黑暗的天上,突兀一下曲折,劈落。
許彌遠一拳打出,大風呼嘯,扭曲的空氣,直接撕毀了這片黑暗的區域。
鼓聲從他這一拳的軌跡上一次次的震動、響開。
關洛陽被飛影鎧甲拉住肩頭,一路飛退到了百米開外。
咚!!!
鼓聲的最後一響,變得像是暴風后的餘韻。
關洛陽劍尖點地,暢快的迎着風吐出了一口勁疾的濁氣,仰頭看去。
大風的源頭,那個人影僵立了片刻,仰天怒吼,吼聲中滿是不甘、不信。
隨後——
裂成了兩半!
劍快於拳,立劈宗師。
第147章 少林
夜涼如水。
嵩山少林的客房外,古松樹如同一座矮小的尖塔,樹梢一側,是掛在遙遠天空中的彎月。
剛跟隊友通過信,得到提醒的古蘭香,腳步匆匆,從客房院落之間轉出,趁着星光月光,去尋少林方丈。
少林僧人爲了避嫌,爲女子安排的客房,是在後山一塊地勢平坦的地方,建起的屋舍,距離少林建築的中心區域,比一般的香客客房要更遠一些。
古蘭香從這裏一路走過去,要先路過塔林、碑林,然後是幾排用來招待香客、文士的房屋。
雖然已經是晚上了,但這座幽深的古剎之中,還有許多人沒有休息。
有人在碑林之間,閉着眼睛數着念珠,默誦經文,有人在屋內翻讀經典,被昏黃的燭火,在紙窗上照出一個剪影。
走在松林中央,方磚鋪出的道路上,還能看見道路兩旁的松林裏,有些正當壯年的武僧在刻苦練功。
一個小小的牛皮沙袋,從樹枝上懸掛下來,身穿灰衣,露着半邊肩膀的和尚,默默用功片刻,一掌拍上去。
他出掌的時候,帶起一陣呼嘯似的勁風,手掌拍在那小小的沙袋上,卻無聲無息,讓沙袋一動不動,可見得這一掌裏的剛柔變化,已窺得幾分上乘武功的精髓。
古蘭香來到少林雖說才只有幾天的時間,但因爲當時持有韓文公的信物,又是直接求見少林方丈,得到了不少便利,路過這裏的時候,雖然引起了一些注意,倒也沒有人來攔她。
她的目的地,本來是方丈禪院,但路過大雄寶殿的時候,裏面燈光輝煌,香氣嫋嫋,傳出老僧之間敘話的聲音。
轉頭往殿裏一看,那個坐在大雄寶殿正中蒲團上,背對丈六高的如來大佛坐像,兩耳垂肩,身披金線袈裟的,可不正是少林這一代的方丈——往生大師。
“大師!”
古蘭香打了聲招呼,踏入殿中。
往生大師向她微笑致意,身邊另一個老僧也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
也是個“熟人”,少林達摩院的首座,平心禪師。
平心禪師笑道:“哈哈,也真是巧了,貧僧正跟方丈師兄說起古施主的事情,施主來的時日雖短,但看過那幾本禪理武論之後,似乎已隱隱摸到門徑,近日身上魔念愈發平淡。”
“如此稟賦超凡,宿慧深厚,或許可以借出《金剛本相經》中的一些篇章,給施主一觀,假如能徹底降服魔念,也是少林的一大功德。”
他這話說來平淡,其實透露的消息可非同一般。
《金剛本相經》,又稱金剛禪,乃是隋唐年間的大將軍僧曇宗所著,實可謂是少林寺中至高無上的內功寶典,從初祖達摩以下,歷代方丈著書立說所留的武功祕籍,都無出其右。
對於武林宗派來說,但凡是門中可以稱得上絕技層次的東西,都要珍之重之,祕而不宣,將這種鎮派的武學寶典,無償借給他人觀閱,實在是極其罕見的事情了。
古蘭香都微微一愣,雖然借閱《金剛本相經》,本來就算是她的目的之一,但也沒想到,纔來這麼幾天,就可以達成。
往生大師觀察她的神情,和藹低笑,說道:“阿彌陀佛,施主何必驚訝呢?少林傳授絕技,雖然有嚴苛的名聲在外,但也是爲了考量天賦,又怕所託非人,爲禍江湖。”
他語氣微頓,低嘆一聲,“事實上,縱使如此嚴苛,還是不免有些逆徒下山後,造下滔天的罪孽,遠遁江湖,逍遙法外,令人怒且痛惜。”
“而這幾日看下來,你的禪定功夫,不在老衲之下,天賦、心境便是與某些成名的高僧相比,也不差分毫,既然如此,老衲等人又哪有敝帚自珍的道理。”
古蘭香明眸微動,抱拳說道:“幾位大師胸襟開闊,令人敬重,能借閱寶典經書,我感激不盡,只不過,我深夜到來,其實是有一樁急事要提醒各位……”
她提到有好友以祕法傳信,把老君山遇襲的事情簡略一說。
兩個老和尚聳然動容,神色俱變。
往生大師壽眉緊鎖,說道:“今日剛入夜的時候,老衲在院中隱隱察覺到老君山那邊有一縷劍意沖霄而上,排風斷雲,只不過相隔甚遠,不能肯定,現在聽你說來,居然出了這樣天大的變故!”
“邵凌霄百劫不死,勾結火羅道,重出江湖……”
少林上一代方丈,頑石大師,也就是往生大師的師兄,十年前參與西南一戰,回來之後,沒撐過半個月就撒手人寰。
西南大戰前夕,往生大師就被選中,留守寺中,主持事務,沒有跟邵凌霄打過照面,但是他餘生之中,永遠不會忘記師兄給他反覆講過的那一戰,不會忘記,頑石大師到彌留之際,還在憾恨。
“那樣的劍法啊!我那時,假如用的不是一招大金剛拳,而是改用拈花指對敵,不知道能不能把飛光多鎖住半息……”
往生大師一時間陷入回憶之中,與他相比,旁邊的平心禪師明顯要激動不少,顯得更難以相信。
“老君山餘圖真人,雖然當年力鬥魔頭,遭了一番劫難,功力盡失,但天方真人猶在,有一方宗師指揮門下弟子幾百人,同氣連枝,固若金湯,哪有可能這麼輕易就被什麼邪魔外道拿下?!”
古蘭香解釋道:“據說老君山上沒有宗師戰鬥過的痕跡,那位天方真人,也許剛好今天晚上不在山中。”
“竟然是這樣嗎?”
平心禪師呢喃幾聲,終究還是覺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轉頭看去,說道,“方丈師兄,你看?”
“有備無患。”往生大師回過神來,道,“假如真是魔教捲土重來,他們突襲老君山毫無前兆,針對少林的動作也難以預料,還是速速鳴鐘,召集僧校屝弟子都提起精神,最近小心戒備。”
平心禪師連連點頭:“將羅漢堂、菩提院、戒律院的幾位師兄弟也請過來,調整住宿,多做巡邏,隨時可以聚攏結陣,以策萬全。”
他動身離開大雄寶殿,這一去甚至用上輕功,不走正常路徑,袈裟僧袍被內力鼓盪起來,斜着掠過了廣場,直接飛向一側的鐘樓。
僧鞋在鐘樓的護欄上輕輕一踏,聚起了大韋陀杵功力的一拳,就砸在了千斤的銅鐘上。
這一聲鐘響,跟平時敲響的聲音大不相同,如同虛空雷音,銳響金鳴,鏗鏘有力,迴盪不絕。
鐘聲越過寶殿、佛像、祖師堂,掠過達摩銅像,去到碑林,塔林,松林,響遍了整座古寺的每一個院落。
有個灰衣的和尚,正在碑林的邊緣,以手指撫摸着石碑,借星月的光輝,仔細研讀前輩高僧留下的經文。
聽到鐘聲,他面帶疑惑的抬頭,正要動身趕往大雄寶殿那邊,身子卻忽然一僵。
青禿的後腦上,多了一根銀亮的長針,針尾還在不斷震顫。
金簪婦人踏入碑林,雙手臂彎裏挽着一條搭過後背的飄帶,姿態雍容,也略感疑惑的看向鐘響的地方。
“大夥應該還都在等信號吧,怎麼這些和尚倒先敲起鍾來了?”
“不管了,反正先下手爲強總不會錯的。”
跟這個婦人抱有同樣想法的火羅道護法們,幾乎同時從他們潛藏的陰影之間殺出,就近選擇了一個目標。
就在那一道鐘聲剛剛傳開的時候,少林的武僧已經有十幾個人變成了屍體,另有兩處院落之中,傳出氣勁暴鳴,呼喝交手的聲音。
鐘聲和交戰聲,先後驚起了所有的少林僧人,一時間,數百個腳步聲,遠遠近近的從各方的院落推門而出,擎起燈火,手持棍棒疾行。
大雄寶殿裏,往生大師身影一閃,就來到殿外,抬頭看向天邊。
只見夜色朦朧,羣山之間的雲霧本來被星月光輝照的透亮,忽然西邊那處,翻騰起一團厚重雨雲也似的黑煙。
煙霧蒸騰,越來越廣大,駿馬長嘶的聲音,從煙霧之中傳出。
轉眼之間,數百匹飛馳的快馬,踏着黑煙從空中狂奔而下。
這些高頭大馬居然能踏空奔跑,俯衝的姿態,像是一道要把整個少林寺沖垮的烏黑急流,啼聲嘶鳴越來越近。
氣勢之可怕,遠勝於少林僧人們曾經見過的任何一種猛禽。
就算是精壯無畏,常常誦經禮佛的青壯武僧,從各處乍一仰頭,看到這樣的場景,也有不少人嚇得當場驚呼出來。
往生大師壽眉壓低,雙眼眯成了一條縫。
雖然他也不免爲這樣的奇異景象而驚詫,但已經隱約看出那些駿馬奔行之時,身上有些地方隱隱與雲霧渾化,半透明一般,並非完全的實質。
“南無阿彌陀佛!”
佛號低沉。
往生大師身上袈裟飄蕩,腳下微塵四起,風中響起了如同滴水入銅盆,木魚敲響,銅鑼驚鳴,大鼓應和,如此種種玄妙的聲音,一道更比一道激烈響亮。
好像他渾身的真氣一動,就掀起了一場從空靈到雄壯的佛法奏樂盛會。
而這因真氣流動時產生的異響,諸般種種,都不過只是前奏,就爲了烘托起最後那一聲人中獅子,大雲雷音!!
往生大師抬頭吐出那一聲的時候,從他面龐前方,斜向上去,聲音撞出了一圈又一圈的空氣圓環,層層放大,到最後,化作了一片乳白色的氣浪。
轟鳴咆哮而去的雜亂白氣,就這麼跟俯衝下來的幾百匹烏黑駿馬相撞。
可以看到,馬羣最前方的那些戰馬身影,當場炸碎成了大團大團黑色的煙氣,被音波氣浪混雜在一起,繼續向後面的那些戰馬,推動過去。
這些陰氣駿馬的來源,正是蘇木道人藉助火羅道的勢力,殺了五百匹駿馬之後,攝取那些馬的魂魄怨氣,祭煉出來的“五馬浮屠鎖”。
這種法寶祭練完成之後,一經釋放,羣馬奔騰而出,因爲不具備實體,所以可以踩着樹梢、雲霧奔馳,撞到人身上的時候,又能有不遜於真正戰馬的衝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