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這個時候如果還待在峽谷之中的話,舉頭望去,滿天昏黃陰影,重物砸落,威勢駭人至極。
而安非魚已經凌駕在這卸嚓幱爸希磳那锶缱硭麄儗γ娴难律厦撋怼�
“小把戲!你真的以爲這種速度就足以保障你的性命了嗎?”
許彌遠不屑地瞧着朝他砸下來的重重陰影,說到這裏,忽然換了一種語言,鼻音濃重,胸腔共鳴,古樸拗口。
這是他家鄉的話——是他十歲的時候已經離開的地方,迄今已過了五十年了。
如果安非魚懂得西域龜茲國的語言,就會明白,他現在說的這句話,意思是:“誰能逃得過八風的吹拂呢?”
所謂八風,在中原呂氏春秋等古籍之中,各有解說,相關的歷史,甚至可以追溯到大禹治水之前的古老時代。
但是在西域龜茲諸國那樣的地方。
那裏的佛像,大大小小,遍佈在屋舍的前後,城池的內外,精巧或粗糙,風化或曬裂,佛像的數量比活着的百姓還多。
他們的八風,自然也是依循佛門的釋意。
又叫“世八法”。
指塵世間煽惑人心的八件事:利、衰、毀、譽、稱、譏、苦、樂。
銅鼓浮上半空,許明遠一拳擊中銅鼓向下的一面。
咚!!
比聲音快得多的飛影鎧甲,在剛跳上斷崖的一刻,驟然渾身鎧甲震盪,單膝跪倒下來。
銅鼓之中,有一種東西比聲音更快的擊中了他。
那本該是八種情緒的結合,但混在一起之後,反而讓人什麼情緒都感受不到。
只有一種彷彿要把人的精神體,從最外層,一層層震碎掉的轟鳴感。
激烈,浩蕩,兇悍!
這個時候,真正的內力聲波,才從銅鼓向上的那面綻放,粉碎了朝許彌遠砸落下來的那些石塊,在滿天昏黃陰影之中,轟出了一條通道。
許彌遠雙膝彎曲,手上託着銅鼓,一躍而起,筆直的穿透這條通道。
當他橫空踏出一步,追到安非魚身邊的斷崖上時,腳下這片土地還有細微的震感。
身後,許多石塊,土灰,滿空的塵埃,仍然在向峽谷之中墜落。
飛影鎧甲半跪在地上,左手按着地面,鎧甲表面帶着一股不斷震動,隱隱要從合體狀態消失的感覺。
許彌遠已經掌控着面前這個人的生死,正要抬手,腳下忽然崩塌了一塊。
土石塌陷,讓他身體向後跌落,一條黃土活化的蟒蛇,還張開大口朝他咬來。
“故伎重施,黔驢技窮了!”
許彌遠眼中反而露出一點自得之意,根本不把這種蟒蛇放在眼裏,身子在空氣中一扭,一腳高抬,踏碎了蟒蛇的頭顱,藉着這一點力道又飛掠上斷崖。
他眼角余光中,一道藍白身影,好像就等着這一點時機,與他逆向擦過。
安非魚一個倒翻身,加速墜落,沒入斷崖之下的滾滾昏黃塵埃裏。
這纔是他的逃跑路線!
許彌遠手託銅鼓,轉過身來,望着那塵埃碎石瀰漫的峽谷裏,沉默了一下。
空氣裏響起一道悠長的吸氣聲,好像要把風給撕裂開來,把塵埃排出,吸取那乾淨狂暴的氣流。
“你們……”
他高高的舉起了右臂,淡金色的柔軟衣袖,從有着百褶紋路的袖口,寸寸化作灰燼,露出下面《人天衍那》真氣湧動,恍如佛臂的一條胳膊。
“邵凌霄也就罷了,你們——也敢愚弄本教主嗎?!!”
轟!!!
銅鼓被砸入塵埃之中,轟隆隆隆的震響着,在快要接近地面的時候,化作平行的軌跡。
上方一道人影,緊隨着自己的神兵,朝休朔城的方向追擊過去。
什麼“以等同於十年前的修爲出出力”,韜光養晦,內斂三分的想法,全都被拋之腦後。
江湖中人才輩出,連這些突然冒出來的無名小卒都殺不了一個,何談以後?
“太陽昇起之前,你們就算逃進休朔城,也全都要死!!”
第145章 剝極則復
“你想殺了他?”
馬車裏的老道士醒過來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關洛陽並不掩飾:“之前你們兩位道長到鑄劍山莊來,引起腥梭@疑,我就上老君山查探了一下,算是跟外面的人和魔教教主都結了仇,我當然想殺了他。”
“可惜,現在好像沒有這個機會。”
聽着這話,老道士勉強支撐着坐起身來,把大腿壓着的袖袍抽出,兩隻手攏在胸腹之間。
他功體雖廢,境界猶在,剛一清醒過來,已經感受到馬車周圍有一些熟人的氣息。
鑄劍山莊的人、上山求教過的小姜、盧家的老二,還有廬山派的趙晚歸等等,都算是武林正派,同道之人。
至於攔截這支隊伍、剛纔開口奚落的人,也正是之前跟在邵凌霄身邊,殺上老君山的人,當時遙遙一面,還看不出是誰,現在倒是感覺出來了。
人天衍那法門,火羅教的鎮教寶典,來的肯定是火羅道的許彌遠。
餘圖真人心思一轉之間,就已經猜出了他在徐伯元背上昏死過去之後,事情發展的大致脈絡。
不過,眼前這個少年人,居然能從邵凌霄和許彌遠他們手中逃脫……
餘圖真人仔細一看,就察覺關洛陽年紀雖輕,但丹田氣海中的內力根基,絕不遜於江湖上一流高手中的佼佼者,且腦海玄關已開,顱腦中的精神祕力,竟隱隱還要比丹田氣海強過一線。
可惜,這種在大唐江湖明面上屈指可數的實力,也解決不了盤踞在他胸腹穴位之間的那一團魔教真氣。
那顯然是邵凌霄親自出手留下的痕跡,《朝生夕死劍訣》中演變出的一式祕手。
僅僅是一團已經打入別人體內的真氣,依舊充斥着生生不息,自我循環,甚至可以吞噬外來功力不斷壯大的靈性。
中招的人越是急着想要用自己的內力將這團真氣驅逐出去,就越會導致自己的功力被這團真氣侵佔同化。
但這還不是這一招最可怕的地方,更可怕的地方在於,這種魔教真氣,會讓人體的鮮血迅速的轉化成廢血。
血液的咝校蔷S持着人體生機必不可缺的部分,鮮血能夠在人體的呼吸之中,從外界攫取到一種“生氣”,咻d着這一股“生氣”,使心肺顱腦得以活躍。
而魔教真氣,會讓它所接觸到的所有鮮血,當場失去咻d“生氣”的功能。
當年,東海宗師尹杯無,就是死在類似的招式之下,以他宗師之軀,中招之後不到一個時辰,心臟就已經停止跳動,肺脈萎縮,顱腦都已經失去溫度,眼中流出黑色的血淚。
邵凌霄以這一招打這個少年人的時候,即使沒有用上當年那樣可怖的功力,也絕對認爲此人必死。
然而這個少年人居然撐到了現在?!
餘圖真人看着關洛陽,發現了他軀體之中更深層的東西——他的骨髓,在振盪起落!
全身上下幾百塊的骨頭都在這種看似靜坐的姿勢裏,保持着凡俗不能察覺的、不間斷的輕微活躍。
古往今來,練內功練到洗經伐髓,骨髓如霜的,成百上千,比比皆是,但不靠內力,主動控制骨髓、骨骼這樣邉樱蛯嵲谔醭WR了。
正是這種連宗師也無法預料的奇妙狀態,讓他的血液純淨鮮活的不可思議,那些魔教真氣造成的廢血,在骨髓骨骼的幾度振動起落之間,就又被轉化成了活血。
“好精巧的功夫!”
從外表上看起來,餘圖真人只是剛剛坐正了身子,朝關洛陽掃了兩眼,就不自禁地感嘆了一聲。
“老道冒昧,不自覺的窺探了小友功法的幾分奧妙。”
“可看過了小友的傷情之後,老道覺得,或許有一個法子,可以讓你有機會威脅到外面那人的性命。”
馬車外面,許彌遠那囂張的聲音,忽然被一陣湍急的淨風擾亂。
定風劍陣的劍吟,如同悠悠洞簫,而緊接着,從馬車外一波波散逸過來的氣芒,象徵着八大高手已經同時向許彌遠出手。
關洛陽偏過頭去看了一眼,視線似乎可以從灰藍色的布簾穿透過去,看到馬車之外的場景,在風聲氣芒裏問道:“什麼?”
“乃是老君山無爲真經中的一篇廢功之法,小友聽好。”
老道士伸出手來,搭住了關洛陽的手腕,衰老的手掌跟八九十歲的普通老頭沒有差別,力氣松空,這具曾經正道第一高手的軀體之中,一點內力都不存在。
但關洛陽轉過頭來的時候,視野之中忽然湧起了一片片雲朵般的墨跡,或濃或淡。
即使是最濃的那部分,也沒有徹底的遮住他的視線,可是在這些墨跡之間,次第浮現,又一行行隱去的字跡,卻已經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
自從內功武學萌芽,修煉內力的學問,在世上大行其道,滋生出種種派別之後。
世人練功進步之時,往往身心舒暢,而廢功,散功之時,總會有莫大痛苦,更對壽命造成損傷。
但廢功,在武學前進的道路上是必不可少的一個部分,若不能廢功散功,轉而重修,那以前練功過程裏走錯了的地方,就沒有辦法糾正過來,弊端會不斷積累,終至於積重難返。
老君山的歷代祖師開創了無爲真經之後,不斷向內填充、衍變,也注意到了這個問題,纔在真經之中另開一篇,有了專爲廢功而生的一套心法。
老君山的弟子假如練功步入了歧途,性格上的考驗又過得去,就可以學到這篇廢功心法。
哂眠@門功法散功之後,不但不會感覺到痛苦,反而會化整爲零,由大而微,將內功的屬性層層剝離,留下最本真的一股元氣,把身體裏最難發現的一些暗傷,都滋養修復,爲以後重修,打下更好的基礎。
“這套功法本來是用於廢功,但小友既然能承受得住魔教真氣的侵襲,不妨利用這廢功之法,把魔教真氣和自身內力視作一體。”
“這樣,在層層剝離功法特性,迴歸真氣本來面目的過程中,你可以把自己本來的功力特性,和魔教功法的特性,混雜在一起,揮灑出去,攻擊敵人。”
“在你功力散盡之前,這團魔教真氣,不會再成爲你的妨礙,反而會成爲一把凌駕在普通宗師之上的尖刀。”
餘圖真人的講解,一句句傳入關洛陽耳中。
“本來這廢功之法也有弊端,丹田功力散盡之後,起碼要兩三年的功夫,才能夠恢復到從前的水準。”
“但你的丹田氣海之根基,又跟常人不同,完全是靠腦海玄關的力量強制咿D內力,加速形成的,所以你廢功之後,大概十天以內就能完全復原,根基還會變得更加渾厚。”
關洛陽分心三用,一邊看着眼前浮現的那些墨跡,一邊聽着餘圖真人的講解,還一邊哂米约旱墓α韲L試。
他很快發現一個問題,“要把魔教真氣和我的內力視作一體,就得讓它也按照廢功心法來咿D,可是我根本沒辦法讓它聽我的話。”
“那就是老道我要做的事情了。”
餘圖真人的手,離開了關洛陽的手腕,緩緩並指如劍,與關洛陽的胸口隔着大約一寸的距離,在空氣裏凝住,然後指尖微微一晃。
嘭!
關洛陽好像聽到了自己胸腹之間那團冰涼真氣跳動的聲音。
在他的內視之中,那團真氣本來如同極其柔軟的玉石,晶瑩剔透,冰涼沉靜,又不斷壯大着、破壞着,現在,就在這晶瑩剔透的真氣之內,有什麼東西被餘圖引動,帶動着整團真氣向上小幅度的一晃。
關洛陽睜眼向外看去,差點被餘圖眼中明亮的光采激得心絃一震。
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透亮。
一種只是存在於那裏,就會讓人感覺到驚訝、驚嚇的明銳。
“之前他上山的時候,老道就隱隱感覺到了。”
餘圖的劍指小幅度地移動着,“雖然不知道他用什麼方法封閉鎮壓了無爲的劍意,但老道的劍,其實還在他體內,並且已經帶着我畢生的修爲,在那裏停留了太久了。”
“久到,哪怕他已經封禁了無爲,只要出手,還是會帶出一絲屬於無爲、屬於我的力量。”
車廂之外傳來了轟隆隆的沉悶響動,那是安非魚創造出來的魔怪,正在將峽谷裏的陣法,從根基上摧毀、蕩平。
吳未央縱身落在馬車前,執起長鞭一抽。
拉車的兩匹馬,各自長嘶,撒蹄狂奔。
車廂猛然加速,老道士身體傾斜,被關洛陽伸手扶住肩膀。
劍指微微一偏,但是跟關洛陽身體裏那股真氣的感應,並未消失。
隨着老道士手指的移動,那團真氣也被漸漸牽引着,在經脈之中滑動起來,那正是廢功心法的路徑。
關洛陽的內力緊隨其後。
魔教真氣所過之處,附近的血管裏,鮮血全部變成廢血。
關洛陽的筋骨不斷振顫,四練大成的肉身,造血活血的體能,比一般人的鮮血活力要強出上百倍,要把廢血變回正常的狀態。
無爲真經裏的廢功心法,就在這種隨滅隨生之中,開始達成一次完整的經脈循環。
真氣內力的特性,隨之被剝離一層,魔教真氣的咿D,變得更流暢輕鬆了一些,進入第二次的循環。
蹄聲如雷,裹挾着馬車的整支隊伍衝出了過雲谷。
從峽谷再到休朔城的這最後幾十裏,可以說是一片坦途,腥硕荚诨囊爸霞柴Y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