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吳未央臉色漠然,似乎一點也不擔心他這道飽含內力的傳音會驚動吳老莊主。
腥伺e目望去,只見通向後山的那條道路上,一個個守山弟子拔劍出鞘。
他們的劍身上各有七孔,出鞘好似無聲,又隱隱有劍吟縈繞而起。
姜九思他們這些人都是高手,明顯能夠感覺得出來,盧平東以內力承載的那股音波,在經過這些守山弟子的劍吟之後,一波一波的削弱。
根本去不到後山上,就已經從原本震動山野的大威勢,變得寂寞無聲,恍如微風。
“定風劍!”
姜九思口中讚歎,輕輕撫掌,他是年少成名的一流劍客,更是愛劍之人,對當今武林中有名的劍法劍客劍陣如數家珍,“聽說鑄劍山莊的定風劍,是當年在西南十萬大山中成名。”
“魔教的一兴帋熣套潘麄儾t解山水地形,風勢走向,散佈煙毒瘴氣,毒殺大軍。”
“吳老英雄主動請纓,鑄劍山莊弟子各持定風劍,守在軍帳前方,吖Πl劍,偏轉風向,使得煙毒瘴氣,在三軍前方闢分開來,記了一大功。”
“想不到,這定風劍陣,居然對聲音也有所影響,果然玄妙啊。”
安非魚眉毛動了動,看向姜九思。
這個年輕劍客,之前參加密談的時候,溫和有禮,寡言少語,幾乎讓人忘了他是少有的一流高手,現在突然這樣長篇大論,只怕是故意在提醒盧平東,鑄劍山莊當年的功勞,好讓盧二有所忌憚。
這人身上好像沒有如此年輕,如此家世,和東都第一劍客的美譽,所帶來的驕氣,反而總有一種習慣性顧全旁人的氣度,真是個少見的人物。
盧平東雖然荒唐,也不是傻的,怎麼會聽不出這層意思,即刻道:“那征討西南的都是精兵老卒,每人都有閉氣一刻鐘以上的內家功底,本來也可以恃強衝過煙毒瘴氣,最多有些隱患罷了。”
“至於說這區區劍陣,能擋得了盧某的傳音大法,更是未必。”
他如此自信,腥艘粫r猶疑。
只見後山那邊的青綠山坡上,漸漸走來一條人影。
那人剛現身的時候,身上還有幾許霧氣繚繞,很快就已經散盡水霧,現出花白髮髻,濃密短鬚,和一身打鐵匠人的粗布短衫,雙臂和胸前都袒露出來,蒼老的筋骨上有不少傷疤,但依舊健碩。
吳未央看見這人,匆匆過去迎接。
“爹,那盧二還是驚擾到你了?”
“他這幾年功夫好像有所精進,內力陰柔至你們不能完全截斷的程度。”
吳平羌隨口解釋了一句,又往前走了一段,先向姜九思等腥吮卸Y,隨後看向盧平東,“盧兄,久違了。難得來我鑄劍山莊一趟,怎麼不進屋去坐坐?”
有他出面,盧平東打了個哈哈,也就跟他離開了。
吳未央不好冷落了其他客人,只能留下,向之前被打擾的腥酥虑福僬埶麄兓厝ァ�
吳平羌把盧平東帶去了書房,山莊子弟,盧家僕從,合共幾十人團團守在外面。
侍女上茶退去後,吳平羌請人坐下,面上還有少許倦怠,說道:“盧兄到底是有什麼急事,現在總可以說了吧?”
盧平東終於不再賣關子:“盧某聽說,鑄劍山莊將有一件神兵成就,作爲今年名劍大會的壓軸,我盧家想提前換走這件神兵,所以才急着要見莊主,好讓你們有時間另尋一件寶物作爲壓軸,以免壞了名劍大會的聲譽。”
吳平羌對他盛氣凌人的腔調,好像並不在乎,慢悠悠的喝了口茶。
盧平東嗅到香氣,立時分辨出這是有“牡丹花笑金鈿動,傳奏吳興紫筍來”“竹下忘言對紫茶,全勝羽客醉流霞”等美譽的紫筍茶,製茶的水,一定是茶書中稱作上品的山泉水,不由得有些意動,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這是紫砂護國茶的做法,在大唐品味繁多的茶湯之中,算是極其簡單的一種,不需要太多香料火候鹽糖的搭配,只需要取三分之二的嫩野生菜葉,加三分之一茶葉,細細調製成羹湯,顏色油綠,口感清香淡雅。
“好茶。”
盧平東舌間微甜回甘,神清氣爽,之前幾次被阻攔而產生的躁意不快,也都消彌。
吳平羌這時說道:“自古寶劍贈英雄,這件神兵鑄成之後,是要在名劍大會上公示各方豪傑,纔好爲神兵挑選劍主。”
“老夫鑄劍一生,這件神兵只怕是畢生心血的最高傑作,日後也再不可能有所超越,只求得劍之人,不要辱沒了這件兵器,卻不能草率言及交換之事。”
盧平東哈哈笑道:“寶劍贈英雄,說的好啊,但當今世上那幾位宗師大多有自家的神兵,除了宗師之外,又有誰能比我大兄更稱得上英雄二字。”
盧固安近些年來,早有宗師以下第一高手的名頭,可惜始終沒有真正越過那最後一關。
當年西南之戰,朝廷失去了崔陵房和蘇刑兩位宗師,一旦盧固安真正踏入了宗師境界,恐怕不久,就能夠擠上宰相的位置。
一件沒有被其他宗師意境沾染過的神兵,很有可能助盧固安打破最後一項關隘,所以盧家肯定會拿出足夠的找狻�
但是,吳平羌並不覺得他們能夠打動自己,素未置娴谋R固安,畢竟年紀已經不小了,在吳平羌心目中,那人還未必比得上姜九思這樣前途無量的年輕人。
盧平東講了兩句空話,看他不爲所動,便取出一個寸許見方的小盒子,道:“當然,要換取神兵,必定要有能夠與之相提並論的寶物,這一枚月華仙丹,便是我盧家的找狻!�
吳平羌漫不經心的往那盒子瞥了一眼,笑道:“仙丹?老君山要十七味奇藥、宗師看爐,才能練就的日月寶照丹,一枚能讓人平添五十年道家正宗的純淨功力,從三流跨越至一流,都毫無阻礙,也不敢稱仙丹。”
盧平東自信道:“日月寶照丹固然是世間奇珍上品,但也未必有這樣的功效吧。”
他說話間攤開左手,忽然右手一啄,左手的尾指最末一節,就被啄斷了下來,傷口血紅,可見骨骼,卻並沒有鮮血流出。
這突兀自殘的舉動,讓吳平羌也爲之一驚。
盧平東臉上卻沒有半分變色,看着他驚訝神情,好像很是得意,捏起那小小的斷指,往傷口上一拼,稍微摩挲了兩下,右手再拿開的時候,左手小指已經完好如初。
吳平羌眼睛睜大:“這……”
盧平東把左手舉起來,彎了彎小指頭,靈活的就像從來沒有受過傷。
其實一流高手的生機已經非比尋常,內功咿D之下,暫時接上斷指乃至於斷臂,都不是難事。
但是這樣接上去的肢體,接下來肯定還要有好一段時間不能哂米匀纾枰柰ń浗j,而且在這過程中,對內力損耗絕對不小。
而盧平東的手指頭,不但痊癒的這麼快,甚至身上內力充盈不變,好像一點真氣損失都沒有。
吳平羌盯着那手指頭,定了定神,道:“盧兄服用過月華仙丹了?”
“不錯。這丹方是我盧家不傳之祕,彌足珍貴,但卻還不像日月寶照丹那樣難以複製。”
盧平東的自負豪情溢於言表,“這丹藥玄妙,對一流人物來說,要服食三枚之後,纔有內力精進、轉瞬癒合的奇能,但對二流人物來說,只要有一枚,也能顯化出近似的神效。如果多服用幾枚的話,據說甚至有重返青春,長生不老之力。”
“爲了換取貴莊的神兵,我們盧家願意拿出五枚仙丹來。”
有這個數量,如果吳平羌還不放心,大可以先讓別人服用這種丹藥,觀察後續。
反正盧平東非常自信,等這個吳老莊主服用過仙丹之後,就會知道這東西的好處,有這個引子在,不但神兵要歸盧家,整個鑄劍山莊,甚至都有可能成爲盧家的部小�
吳平羌沉吟片刻,說道:“老夫要考慮考慮。”
“好,這一枚仙丹就先當做定金。”
盧平東把小盒子往前一推,笑道,“吳兄可要儘快考慮,不要到時候來不及安排名劍大會的替代品。”
他躊躇滿志的踏出書房去了。
吳平羌的目光盯着那盒子。
片刻後,吳未央來到書房之中。
“那盧二到底有什麼急事?”
吳平羌簡要複述了一遍後,吳未央也不禁動容,半信半疑道,“世上,真有這樣的仙丹嗎?”
“宗師境界乃至於破碎虛空,有種種玄奇之處,歷代高人不知道爲這世間留下多少經典,盧家向來以醫經武道著稱,真能有所收穫,也不稀奇。”
吳平羌目露追憶之色,說道,“爲父年輕時,還在冰川派門下,曾經從祖師口中聽說過許多奇聞,甚至不說遠的,光說祖師當年鑄造的玉雪龍環,攪亂千里遙感,混淆天機預警等等,不是神兵勝似神兵。”
“爲父直到如今,還摸不透那玉雪龍環中到底蘊含着怎樣的鑄造之道。”
他嘆息一聲,“唉,可惜當年冰川派被魔教之人攻破,門徒四散,寶物無蹤,爲父當年率領全莊上下參與西南之戰,所求也不過就是尋回冰川遺寶,還是一無所獲。”
“要是能再看一眼玉雪龍環就好了。”
“冰川派?”吳未央忽然想起,道,“爹,其實最近發生了很多事……”
他說起火羅道欲殺韓文公,陳度等人去馳援,卻半路遭到劫殺,後來一場大戰等。
廬山派的人沒有透露玉雪龍環的風聲,但卻提到過,關洛陽他們是雪龍子的徒弟。
吳平羌聽得神色數變,站起身來:“有這種事?廬山弟子來求援的時候,你爲什麼不……”
他話說一半,戛然而止,一掌拍在書桌上。
整張書桌連同上面的筆墨紙硯,瞬間冰封,咔嚓一響,碎裂成半空飄散的冰白粉末。
“是我叫你們不要打擾,是我沒有說清,陳兄,唉,萬幸韓將軍不曾出事。”
吳平羌閉起眼睛,緩了一會兒,才道,“你說那個火羅道的人,當時已經突破宗師,只是不曾穩固,卻死在關洛陽手上?”
吳未央點頭道:“雖然是多人圍殺,但關洛陽是主力,此人的武功明顯已超出一般一流高手,距離宗師也不遠了,更難得的是,他看起來還不滿而立之年。”
“只不過這人似乎有些癡性,對武功以外的東西不太感興趣,這一段時間,都是雪龍子的大弟子安非魚出面辦事。”
雪龍子啊……
時間太久遠了,就算當年同爲七大真傳弟子,現在吳平羌想要去回想,也根本想不清楚幾十年前的那個小師弟到底是什麼模樣。
只是隱約記得,他很有幾分自立的傲骨,冰川派被滅之後,有一段時間,江湖上似乎也有過他的名頭,卻沒有來找過吳平羌,後來也就杳然無蹤。
“小師弟當初功夫還沒有學全,居然能教出這麼高明的弟子,也不僅僅是靠門人天賦就能說得通的吧,難道……”
吳平羌心思轉動,道,“關洛陽他們住在哪裏?”
第137章 神兵
鑄劍山莊,佔地頗廣,從正門進來是一片漢白玉磚鋪成的硬石廣場,穿過廳堂、天井之後,越過左邊長廊,就是客人居住的地方。
那一片區域多有假山怪石,修竹梅樹,每年三四月份,芬香撲鼻,小路蜿蜒偏斜在草地樹叢之間,連接着一處處客房院落。
其中一個院子裏面,關洛陽在圓石桌旁閒坐,手上捧着聖拳卷軸,成羣結隊的光蝶從院子的另一邊飛來,碰到關洛陽的身軀,就隱隱化作一點細芒,流轉在衣袍之下,向他雙眼匯聚、吞沒。
旁邊小道士正在練功。
雪龍子留下的三本祕籍裏面,只有一套空手搏鬥的招法——《飛雪白虹十三手》,但這套功夫主要以收放暗器爲主,用來當掌法使的話,未免輕靈有餘,穩重不足,就是對上內力相當的敵人,擊中一兩掌,恐怕也難以制勝。
但是現在小道士練的這套拳掌功夫,出手上探,反手下抓,身子翻飛起落,雙臂抓拿撕扯,大開大合的掌法中,夾雜着連綿不斷、追風趕月的擒拿手法。
就連步伐起落間,腳跟腳尖都帶着攻敵下盤、踹斷骨骼關節似的利落。
這顯然是被關洛陽給修改過了。
現在還是上午,小道士記熟了這套功夫之後,最近正是演練的最起勁的時候。
他這一遍剛練到一半,桌邊的關洛陽耳朵微微一動,忽然開口道:“改練基本功。”
這話一傳出去,本來絡繹不絕飛行而至的金色光蝶,也變得稀疏起來,很快就只剩最後三兩隻,附在關洛陽衣角,流散融入身心。
小道士對這樣的奇景已經見怪不怪,知道這些蝴蝶全是在院裏躺着睡懶覺的大師兄搞出來的,大師兄出去跟人聊天的時間很長,一回來就會睡懶覺,一睡懶覺就會有蝴蝶飛出來。
他哦了一聲,兩腳分立,與肩同寬,松肩墜肘,站在一株老梅樹旁邊不遠處,面朝着圍牆,相隔五尺左右,緩緩吐息,發出一掌。
一股寒風撲去,在圍牆上趴的輕聲炸開,碗口大小的一片冰霜蔓延,霜白之色在青灰色的石磚上,頗爲顯眼。
夏青左手勾回,右掌拍去,又是一股勁風應手撲出,啪的打在牆上,正中冰霜蔓延的那一塊區域。
那一塊冰霜被打的破裂開來,掉落大半,露出下面受凍後的磚石那一點微微溼潤的顏色。
這種基本功也是關洛陽的指點。
要求夏青每一次左手出掌時弑M冰寒之力,務必讓掌風擊中的位置凝結冰霜,而右手拍出的時候,卻要收斂寒氣,只憑純正內力激發的勁風,把冰霜全部打落。
這樣左右手輪流練習,練到最後右掌拍出之後,要讓牆上一點冰霜痕跡都不剩,纔算過關。
可惜夏青的勁力控制,沒有那麼精妙,沒辦法保證每一道掌風都剛好把上一掌的冰霜全部清除,以至於牆壁上的霜痕越積越厚。
大片交錯覆蓋的白色冰花,蔓延的直徑快要超過半尺的時候,有人站在院外笑道:“是幾位師侄住在裏面嗎?”
關洛陽收了卷軸,起身道:“吳莊主?”
吳平羌跨過院門:“正是老朽。”
他目光一瞥,見到夏青在那裏練掌,掌風呼呼,霜痕累加,果然是正宗得不能再正宗的冰川派內功根基。他悉心教導的三個兒子,在夏青這個年紀的時候,功底也未必有這麼純正。
“幾十年前一別,冰川故人各自飄零江湖,終老不成會面,令人扼腕,但今天見到他有你們這樣的弟子,真叫老夫羨慕啊。”
吳平羌一邊說着,一邊打量關洛陽。
這個人眉目朗然,神光湛湛,身形英挺強健,那一身墨圖白袍披在他身上,顯不出多少閒散飄逸,只有一股蓬勃欲發、振翼欲飛的氣質。
只是這樣打量倒還罷了,吳平羌默吖αΦ诫p目,想要看得更細一點的時候,驟然覺得對方身上銳氣橫溢,竟然使自己眉睫之間,微微一凜。
關洛陽笑道:“吳莊主,有何貴幹?”
吳平羌愣了愣,心裏那些虛浮如塵的念頭,在這樣真正見了一面之後,不知爲何,霎時間覺得有些無趣起來。
這樣年輕,這樣出械娜耍顾撓氲搅耍孟褚慌跣卵⒁话鸭t焰剛洗出來的刀劍。
對方本就時刻都在砥礪着自己,作爲一個鑄劍師,如果連這點眼光都沒有,再拿那些庸俗的青絲雜線,去層層包裹,打擾這刀劍的洗煉,豈不可笑?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