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輝煌圖卷 第109章

作者:温茶米酒

  煙塵瀰漫之間,坐在高處的卜算子手掐一枚棋子,視線將分散各方的落霞門主、百里菩提等人盡收於眼底,瞳孔微動,追索着那兩個最有價值的目標。

  他本已瞥見姜九思和趙晚歸的身影,正要通知孟王侯他們過去,再行圍殺之舉。

  沒想到,那兩人在幾株真假難辨的樹影之間,轉折繞行幾回,竟然好像藉着煙塵柳枝,猝然之間把身影淡去。

  卜算子口中發出微疑之聲。

  這座陣法是他佈下來的,對別人有種種妨礙,攪擾視野,矇蔽聽覺等。

  對他自己來說,卻並沒有這些負面的影響,對這些人的動向,他本應該是洞若觀火,瞭如指掌。

  沒想到那兩個人居然能順勢而爲,融入陣中,除非直接撤銷陣法,否則的話,短時間內,就算是他這個主陣者,也難以將之分辨出來。

  “哼!”

  卜算子發出似笑非笑的一聲,傳音過去,直接讓孟王侯他們先殺其餘人等。

  隨即,他手掌連翻,幾枚黑白棋子從袖袍裏面飛出,接連投向東南西北的空地之中。

  小小的棋子,就算四顆疊在一起,在這已經擴張到方圓近六十米的昏黃塵埃之間,也顯得太不起眼了一點,何況是分散投放的。

  但就在這些棋子落地之後,整個堪稱廣闊的煙塵區域,發生堪稱劇烈的變化,所有的楊柳主幹,碎石斷枝,都好像憑空挪移了一段位置。

  在一株突然挪走的柳樹後方,趙晚歸的身影略微一閃,再度隱去。

  卜算子一手撫須,嘴角勾起一點弧度。

  要想融入陣法之中,或者是想先刺殺主陣者,那麼陣法一變,這兩個人就務必要跟着變化,這樣才能逐步向陣法中樞靠近。

  可卜算子有自信,只要把自己這座陣法的變化用出三分之一,就已經足夠拖到孟王侯他們把其餘人殺光了。

  到時候就算直接撤銷陣法,這兩個人也逃不出去。

  煙塵中西南一處,百里菩提眼睜睜看着面前那幾株柳樹主幹,突然偏離原位。

  傻子也知道這是奇門幻陣,陣法有變了。

  他咂鹕倭值恼鎮鹘的裙Γp掌分別向下一撐,力貫指尖,就趁着這陣法變化之時,選定一個方向,猛然縱掠過去。

  雖然離一流高手的境界尚有一步之遙,但百里菩提真氣飽滿之時,要在雙臂上迸發萬斤的剛力,也不是難事。

  現下他打定主意,雙掌絕招,蓄勢待發,這一縱之間,不管前方是石頭還是樹木,是空氣或是什麼,都要一鼓作氣橫推過去,闖出這片陣法再說。

  一株斷裂的柳樹,忽然挪到前方不足一尺的地方,百里菩提一掌打出,貫穿柳樹的影子,手上卻沒有實感,更覺得這一掌的真氣被猛然抽走,身子便不由得一偏。

  少林弟子入門的時候,先練韋陀掌或羅漢拳,練到純熟之後,才練九圖六坐像的內功吐納法,然後學握石拳、開碑手、掃葉腿、鐵頭功,再練大慈大悲千葉手,之後才能觸及到少林絕技層次的降魔掌或般若掌。

  少林俗家弟子之中,天資最高的一個,也是在入寺十二年之後,才學全二十四式降魔掌,讚歎說,這套掌法,雖然不如般若掌禪意深厚,但越練越純,最擅長把掌力藏在有無之間,尤爲剋制那些卸力挪轉的功夫,叫借力者借不到半點,卸力者卸不去分毫。

  可就是這樣的降魔掌功,今天在百里菩提手上,竟然被一個隨便借斷樹碎石布起來的迷陣,硬生生挪掉了九成九的掌力。

  他這身子一偏之時,心中剛浮起一點驚愕,忽然靈覺有感,心絃劇顫,好比烏雲蓋頂,大禍臨頭。

  往右微偏的身子向前一傾,百里菩提索性右足一跨,重重跺地,手掌上功力再聚,以橫掃千軍之勢向右後方抽打過去。

  掌風砰然一蕩,陰柔的掌力甚至能把本該被排斥出去的那股氣浪都約束起來,在手掌心形成一個肉眼可見的激旋圓球。

  但那個在右後方偷襲的敵人,出手的速度不知比他快了幾許,爪子一探,就已經扭住了百里菩提的手腕,指尖刺入血肉,直擊骨骼,猛然一擰。

  百里菩提腕骨脫臼,手掌扭曲向上,掌心裏的那個圓球就朝高空拋射過去,在離地二十米左右的地方,炸開一圈氣波。

  “啊!”

  痛呼一聲,百里菩提肩頭一晃,竟然自行讓肩、肘關節也隨之脫臼,換取可以轉身的自由,猛然跟對方面對面,左手揮擊。

  掛在左邊手腕上的念珠,隨着他這一揮斷裂激射出去,降魔掌的陰柔功力,讓這八顆念珠同時被激發,卻硬是分出了前後快慢,錯落有致,防不勝防的打向那個偷襲者的頭胸幾處死穴。

  不惜讓一條手臂幾乎扭廢,換取這樣近的直面距離,掌功和暗器又幾乎同時使出。

  即使站在面前的,是個已經踏入一流高手十年八載的強人,也非得被這樣的攻勢逼退,讓百里菩提得到更多喘息的機會纔是。

  然而,對面這個頭裹黑巾,方面無須的漢子,左手先帶起一道如同幼龍飛騰的軌跡,螺旋扭臂翻腕抖指的向前一探,就把那些念珠全部擒在手中。

  與此同時,他右爪從下而上,好似剷雪揚沙,無聲無息的一抄,就鎖住了百里菩提左手手肘的幾個穴位,一股剛猛桀驁的真氣,摧毀性的打入穴道之中,讓百里菩提左半邊身子都爲之一麻。

  “不到一流,也敢在老子面前用少林派的功夫?”

  “龍爪手!!”

  百里菩提左半邊臉麻痹,右眼卻驚愕的睜大,嘴有些歪的叫出這套武功的名字,隨即喉嚨上就被捏了一把。

  頭裹黑巾的大漢,左手一把抓碎了百里菩提的喉嚨,手裏的那些念珠,都嵌在了血肉喉骨裏面。

  火羅護法,少林叛徒,羅印。

  百里菩提被精通少林功夫的羅印所殺,但他其實還算是預襲的人裏面,撐的時間比較長的一個,跟他同時遇襲的那幾個人。

  暗器名家鐵青子,被孟王侯滿不在乎的一掌擊飛所有暗器,飛刀飛針鐵蒺藜,反而把他自己打成了刺蝟。

  楚地的刀法高手杜裂聲,在一眨眼的時間裏,連斬三七二十一刀,而且是全身出刀,刀光在身體周圍刷成了一條銀光閃爍的匹練。

  令人惋惜的是,在粉刷烏鴉白不堅的色迷神散身法之下,杜裂聲這一套快刀連對方的一根汗毛都沒有碰到,就被白不堅以袖角的一塊衣料,切了喉嚨。

  落霞門掌門李聽松,一把鐵扇揮出的罡風,可以吹得人筋肉如絮,骨節如枯,一扇之中暗藏着落霞門五光十色、不是毒功卻更勝於毒物的彩綺真氣。

  可他的對手是山中日斬三千次的山中狼,那把刀比盛年大漢的手掌還闊,比九尺男兒的身高還高,一刀揮過,彩綺、鐵扇都被鈍刀的刀鋒撕裂開來。

  這一刀也切開了李聽松的胸膛,把他胸腔裏的熱血在刀尖上帶出來,向地面甩出一道鮮紅濺射的偌大圓弧。

  空中還有一顆白玉棋子,驟然閃逝,也奪走了一條性命。

  只在火羅道這些人幾次挪身起落之間,從鑄劍山莊出來的十幾位成名高手,已經死了一小半。

  一具具屍體倒在地上,哪怕是傷口不那麼明顯的死者,卻在斷氣之後,就流出了極豔、極濃,紅的像要發光的血跡來。

  煙塵四起,氣勁交鋒,大河波濤,鮮血噴灑的聲音,都聽在卜算子的耳朵裏面。

  他正要再傳音點名,爲孟王侯他們指點下一波的目標,胸膛裏卻不知爲何,一陣心潮起伏。

  嘩啦啦!!!

  河水波濤的聲音,本來絕沒有這麼顯著。

  現在卻突然清晰無比的在卜算子耳朵裏、胸腔中,應和起來。

  浪頭一疊疊的捲動,靠近河岸的溗撞浚輥y舞,水波打在水波上,層層推至岸邊,打溼土壤。

  一幕幕景象,幾乎隨着聲音躍然於腦海之中。

  卜算子喉嚨裏情不自禁的發出一點近似於咳嗽的氣音,左手迅速按了下胸口,右手已經把兩枚棋子向背後丟了出去。

  那後方,姜九思的身影驟然升起,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已經從陣法的外圍,直指核心之中,一劍揮出,到了中途手腕一抖,劍尖左右一擺,就把那兩枚棋子分別打落,繼續向前刺去。

  卜算子的身體卻已經維持坐着的姿勢,在這柳樹主幹的光滑截面上,旋轉過來。

  火羅道的北方尊使,臉上頗多皺紋,偏瘦,山羊鬍,身份成謎的卜算子。

  東都第一劍客,大唐尚書之子,衣帶風流,名滿千家的姜九思。

  兩人打了個照面,姜九思的劍就被卜算子夾住。

  他是右手拇指與食指一夾,拇指上的黑棋和食指上的白棋合在一處,不差分毫的夾住了劍尖。

  黑白玉石和湛然銀芒的寒鐵名劍一碰,發出一聲清脆的交響。

  “還不到而立之年的東都第一劍客,很多人認爲名過其實,連教中情報都這麼記,呵,收集這批情報的人真是該死。”

  卜算子的瞳孔黑得驚人,“你的劍法呼應大河濤聲,這還罷了,居然還呼應那些剛死之人的鮮血。”

  “身形遊走,劍意遊蕩,讓那些死寂的真氣混着鮮血再次活躍起來,內外相合,擾亂了整個陣法,在我都沒有來得及察覺的情況下,闖到我面前。”

  斷樹陣法之間,所有屍體邊的血泊,都在不斷的激揚起來細小如霧的水珠。

  那也是濤聲。

  而且是更近,更激烈,更具備力量,更善於破陣的血氣濤聲。

  “我只好奇,你這種劍法是要殺多少人才能領悟出來?”

  “我也很好奇。”

  姜九思好像很認真、緬懷的回答了這樣一句,“我推斷過這件事情,那答案還只是一個模糊的數目時,就已經讓我恐懼了。”

  惋嘆似的語調裏,劍氣暴漲,黑白棋子磨碎成粉。

  卜算子手勢一變,一指盪開了劍刃。

  他的指法手勢很特殊,是先握成拳頭的樣子,而食指的指節向外凸起許多,有點像是有些人敲門時的手勢,也像是圍棋的國手,在沉思之中,以指節輕敲靈感之門的態度。

  這種指法叫做“獨漏天元”。

  金角銀邊草肚皮,搶邊佔線。

  卜算子雙手翻轉,腿腳還是穩穩當當的坐在樹幹的截面上,卻好像頃刻之間多長出了六七條手臂,古拙如虯枝亂生,畸變難測。

  他多次出手都好像中間空門大露,但姜九思的劍被引向那個位置的時候,又絕對會被一記更重的指力盪開。

  這種指法在雙手一套一敲之間,守得固若金湯,更是以守代攻,會將一種奇妙的震盪頻率不斷的疊加在被敲中的物體上。

  卜算子往日裏用這種指法,不知道多少次直接擊飛對方的兵器,敲斷敵人的骨頭,戳中死穴。

  但姜九思只有腳尖沾着那柳樹截面邊緣的一圈,輕輕點縱飛躍,環繞出招。

  他的劍,每次在快如閃電的一次之後,即使被指力打開,也會瞬間煥然一新,好似流水不腐,生生不息。

  卜算子的指勁施加過去的影響,根本沒辦法停留在劍身之上,更別說向對方的手腕傳遞了。

  本來不斷變生,好像千年古樹生機煥發,枝枝杈杈分裂繁多的手臂殘影,在一次次劍光來回之間被削去。

  那正說明卜算子的出招範圍,在姜九思流水般平緩的劍法之下,被壓縮得越來越逼仄,難以施展了。

  曲水流觴,劍趨靜深!

  流水的積蓄往往是爲了一次最猛烈的爆發,當姜九思現在這乾淨的劍,再次引起陣法內外的濤聲呼應之時,就將是必殺的一擊,轟破這陣法的樞紐,甚至可能將卜算子也力斬當場。

  但是火羅道的人,早在這邊變故剛生的時候,就已經向這邊趕來。

  就像姜九思對趙晚歸說的那樣,想要破陣的話,整個局勢之中最危險的,不是直指陣法核樞的那個人,而是要攔截所有援兵的那個人。

  那兇險之處,等同於赴死。

  兩尺六寸的金翅刀,飛揚旋轉,刀氣構成碩大的羽翼,一掃之間,地面多出數十道狹長切裂的溝壑,滿空的煙塵都被切出殘痕。

  趙晚歸要攔住所有人,每一次出刀,都始終維持着最大規模的刀氣羽翼。

  廬山閒雅,陶然忘憂的刀氣金羽,卻在極致擴張後,僅一個照面,就被打成了漫天碎散的慘烈。

  趙晚歸吐血倒退,但刀氣再轉,羽翼擴張,形成一道弧形的堤岸,朝那些人平推過去。

  龍爪手,山中刀,神散身法,一轟之下,羽翼再碎。

  趙晚歸刀光劃地,斜着切起一大片土石,手腕一震,碎裂的土壤、石塊向前噴射出去,每一塊泥土都帶着一道刀罡,如同一道可以把高牆大院打成碎末的狂嵐。

  他眼睛、鼻孔裏也流出兩行血來,左手抹了一把,滿是血色。

  “可惜了,當年小如醉離開之後,師兄砸碎了她爲我們釀的所有祝壽藥酒,不然這麼烈的血腥味,倒也可以佐酒了。”

  “可惜,可惜——”

  一聲嘆息,“可……恨啊!!!!”

  經脈瀕危傳出劇烈的痛楚,趙晚歸壓榨着自己的丹田,揮出一道更加輝煌的金色羽翼刀罡。

  對面升起一股陰沉的藍色,如同海浪咆哮的聲響,裹着孟王侯的身影,轟碎了刀罡。

  只是一掌,孟王侯的手掌,抓碎了筋疲力盡的趙晚歸手裏那把金翅刀,另一掌直接朝趙晚歸頭上抓過去,這一掌足可以把他頭顱抓碎。

  但是最後只餘一股掌風打在趙晚歸臉上,讓他整個人踉蹌的朝後退了出去。

  而那手掌的實體,已隨着孟王侯的身影,騰空殺向姜九思。

  他居然連拍死趙晚歸的時間都沒有了。

  因爲姜九思引動濤聲的一劍,讓塵埃之間多處血泊,騰起了血色的濃煙。

  無形之力比那些血煙更快的加持到他的長劍之上。

  這一劍立劈,駭的卜算子終於不敢再擋,竭盡全力,試圖逃離。

  人影一閃,卜算子騰空閃出,那一劍劈在陣法核樞之上。

  粗有三人合抱的楊柳斷樹,在這一劍之下,閃耀的劍氣從頭貫穿到地下,隨即樹幹寸寸炸裂,分崩離析。

  瀰漫不散的塵煙,猛然一清,隱隱綽綽的卸鄻溆埃畷r間消去了一大半,只剩下屈指可數的樹幹插在那裏。

  被分隔開來的那些正派高手,終於看到彼此的存在。

  孟王侯騰空一掌的景象也闖入他們的眼中,但是已經沒有人來得及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