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神在低語 第684章

作者:海棠灯

這就是預言中的世界末日,人類千萬年來所建立的文明,在遠古神族的自然偉力面前是如此的脆弱,不堪一擊。

燭龍尊者唱着歌,像是催眠了樹中的少年。

顧見臨分明睜着眼睛,卻像是睡着了。

他的意識依舊停留在呼嘯的風雪裏,遠古蠻荒的部落廢墟。

枯萎的古樹下是凋零的蓮花,黑髮的少女站在樹冠上居高臨下,四面八方竟然都是遼闊的冰海,偉岸的石像轟鳴着破海而出。

顧見臨根本動彈不得,因爲他被人抱住了。

那尊渾身被燒成焦炭的神明如同惡鬼般纏繞在他背上,在他的耳邊嘶啞地呢喃,像是絕望之人在溺死前的呼救,又彷彿魔鬼的詛咒。

燒得焦黑的臉上竟然浮現出猙獰的人臉。

有時是彌羅,有時是太清,還有一張張陌生的臉。

那都是曾經被原初所侵蝕的人,也是統一意志的集合體。

如今心如磐石的他當然不會被這種程度的幻覺所困擾,他抬起手試圖碾碎那張該死的臉,那一刻他卻忽然愣住了。

因爲那張臉竟然是菀菀,小姑娘望向他的眼神裏滿是恐懼。

轉眼間牧叔滿是鮮血的臉浮現出來,從未有過的猙獰可怖。

短短一瞬間他看到了很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陸子衿,陸子呈,陳伯均,陳青……

林瀾和林晚秋姐弟的表情也如惡鬼般陰森。

曾經的戰友們的臉依次浮現,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惡毒。

到最後影子們被燒成焦炭的臉也如幻覺般出現。

“去死!”

“去死!”

“去死!”

歇斯底里的咆哮,尖銳嘶啞的詛咒,迴盪在少年的耳邊。

顧見臨痛苦地捂住耳朵。

“人在瀕臨死亡的時候,總會醜態畢露。”

風雪裏的黑髮少女冷漠地俯瞰着他:“這就是你想要守護的人,他們在絕望的時候也想讓你死。你就不該降生,也不該活下來,所謂悖論實際上就是世界的錯誤。爲什麼,你要保護他們?”

她頓了頓:“吞噬掉他們吧。”

顧見臨感受到了劇痛。

因爲那尊燒成焦黑的神明竟然在撕扯着他的身體。

尖銳的指甲把他的身體扯得血肉模糊。

他清晰的感受到了,曾經戰友們的憎恨和怨毒。

不只是他們。

還有世界的憎恨怨毒。

不知道他們在經歷着怎樣痛苦的折磨。

以至於他們的信仰已經被磨滅了,變成了地獄掙扎的惡鬼。

想來也是,歷代秩序的傳承者都很難抵擋原初的侵蝕。

更何況是他們。

轟隆一聲,風雪散去。

那個風雪裏的少女竟然是被釘死在古樹上的,冰海上竟然有着億萬衣着古樸的子民在跪拜,偉岸的石像睜開眼睛,眼神猙獰。

蒼老的祭祀站在神像前,高舉着燃燒的烈火之劍。

顧見臨在劇痛裏看清了他的動作。

他要燒樹!

不,是要燒死樹上的少女!

“終結詛咒的時刻已經到了!”

蒼老的祭祀高呼:“殺死這個少女,我族將迎來偉大的重生!”

億萬子民的歡呼聲淹沒了他,樹上被釘死的少女眼神無悲無喜。

就像是無關緊要的看客。

原來這纔是燭龍尊者曾經歷過的憤怒和絕望,那個失去了家鄉和家人的女孩踏上了旅程,試圖破解那顆星球億萬年來的詛咒和悲劇,最終卻被人認爲是一切災禍的源泉,被釘死在了十字架上。

只是她如此強大,又爲何會被那些凡夫俗子所打倒?

她的眼神並無憤怒和絕望,卻有着解脫般的釋然。

“我所經歷過的事情,現在我也要你經歷一遍。”

黑髮的少女漠然說道:“告訴我,你要怎麼選?”

顧見臨承受被撕扯的劇痛,腦海裏回憶的是曾經跟那些人相遇的點點滴滴,有句話叫人是一切社會關係的集合,似乎正是因爲他們的存在,才成就瞭如今的自己,他活下去纔有了意義。

當他放下了一切以後,似乎也終於理解了自己。

原來支撐他一路走過來的,並非是所謂的偏執。

而是陸隊長最初的響指,是陳青姐爲他包紮好的傷口,是陸部長的嬌俏的笑容,是牧叔和他女兒的善意,還有戰友們的信任和衝動。

最後看到的是月姬和雷霆的臉。

還有一個女人的笑容。

人到底需要多長時間才能瞭解自己?

可能是一瞬間。

也可能是永遠。

這一刻,顧見臨終於理解了師祖母到底想要告訴他什麼。

活着是一個人的事情。

每個人都會長大,沒有人可以陪伴你一直走下去。

也就不存在沒有誰就活不下去。

你沒有了父親,但你還有老師。

你沒了她,但還有她們。

耳邊似乎又迴盪着師祖母的聲音了。

“要學會愛自己啊。”

你要學會愛自己,才能去愛別人。

“其實我並不是無力阻止你把燭照的灰燼灌入我體內。”

顧見臨輕聲說道:“我只是想知道,祂到底有多強。”

古樹上被釘死的少女微微一怔。

“我只是親眼見證,所謂宿命的牢挥卸鄰姟!�

顧見臨強撐着起身,轉過身擁抱着那尊燒成焦炭的神明。

“我要知道到底是祂強……還是我更強!”

顧見臨的眼瞳裏燃燒着酷烈的火光,世界上再無如此壯烈的擁抱,那尊被燒成焦炭的神明竟然在他的懷裏轟然爆碎。

耳邊的嘶吼和咆哮消失了。

眼前宛若地獄般的幻覺也消弭無蹤。

燒灼的灰燼在他體內亮起,像是在風裏鼓盪般漂浮盤旋,卻逃不出他以血肉之軀鑄成的熔爐,冥冥之中迴盪着神明的不甘咆哮。

原初的力量竟然無法再侵蝕他了。

窮奇尊者沒有做到的事情,如今被他做到了。

顧見臨以鋼鐵般的意志強行壓制了原初,因爲他聽到了來自遠方的呼喚,生命中最原始的悸動讓他變得無所不能。

因爲他必須要掙脫束縛,回到了現實世界。

回去……看她一眼。

……

……

轟!

灼熱的焚風在燭龍尊者的面前炸開,她如水中倒影般消散在樹下,轉瞬間又屹立在天空中,紅裙飄搖如火。

一架戰鬥機的殘骸斜插在荒蕪的雪原上,熊熊燃燒。

姜厭離氣喘吁吁地拄着唐刀,笑容裏透着譏誚。

通天徹地的燭照神樹顫動起來,漂浮的灰燼裏有人走了出來,他赤裸着上半身,灼熱如熔岩般的紋路在肌肉的紋理裏流淌。

顧見臨似乎還無法駕馭體內的力量,走起路來都踉踉蹌蹌的。

直到有人扶住了他的肩膀。

“去吧。”

蘇有珠白金的短髮在風裏飄搖:“跟她好好告個別。”

少女的眼神不再清冷,藏着無限的溫柔和寵溺。

唐綾撐住了他另一半的身體,輕聲說道:“她等你很久了。”

作爲第三法的適應者,月姬和雷霆是爲數不多能夠抵擋樹化病的生命,只是目前的位階並不足以支撐她們來到這裏,女孩們的靈性早已經枯竭,靈魂也已經快要碎裂,七竅流出鮮血。

但她們依舊擦乾淨了臉上的血,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留給了他。

顧見臨抬起頭,看到了那架戰機的殘骸。

也看到了殘骸裏走出來的女人。

施靜,她的母親。

曾經在這個可憐女人的眼裏,她的丈夫早已經不愛她了,哪怕死在車禍裏也並沒有太多的悲傷,因爲在她的認知裏,她還有兒子。

有她兒子在的世界,就還有愛的存在。

到後來她的兒子也不見了,在她的世界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秩序世界曾經有最優秀的魔術師對她施展過催眠,試圖洗掉關於她兒子的記憶,卻始終無法徹底把那個男孩的影子抹去。

沒人知道這個女人的記憶爲何會如此的頑強。

能以肉體凡胎抗拒超凡的力量。

現在大家都明白了。

那是曾經生育過至尊的女人啊。

這是生命的奇蹟。

如今她已經記起了一切,丈夫和兒子的真相像是殘酷的刀鋒貫穿了她的心臟,她一夜之間白了頭髮,像是一朵花瀕臨枯萎。

燃燒的火焰裏這個女人從未如此美麗,她踩在荒蕪的地上,裙襬在風裏起落,如此的聖潔遙遠,像是從天堂踏入了人間。

“對不起。”

顧見臨道了一聲歉,走上去擁抱了她。

“讓你擔心了,媽媽。”

女人的白髮在風裏如水般流淌,輕輕擁抱着自己的孩子。

沒有責怪,沒有痛苦。

她只是摸了摸男孩的頭髮:“辛苦了。”

顧見臨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