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棠灯
“孩子,你現在學會告別了嗎?”
女人輕聲問道。
顧見臨感受到她的生命在流逝,嗯了一聲。
這就是生育了至尊的代價。
她的生命早已經是風中殘燭,只是憑藉着對兒子的思念才支撐到了現在,當她終於記起一切的時候,也就到了該告別的時候了。
“那就好。”
女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輕聲說道:“我不怪你父親,更不會怪你。你的誕生不是悖論,更不是錯誤。因爲你是我生下來的,是我對生命的寄託。媽媽能把你生下來,是非常驕傲的事情。”
顧見臨隱約聽到了,來自十八年前的,病牀裏撕心裂肺的痛呼。
彷彿能夠感同身受,那個女人的痛苦。
直到一聲嬰兒的啼哭,把他從現實喚醒。
“生日快樂,我的孩子。”
女人輕輕親吻着他的額頭:“媽媽愛你。”
隱約有風吹來,顧見臨懷裏的女人消失不見。
流淌的風,懷抱裏殘留的溫度,額頭上的溫熱觸覺。
都是她。
燭龍尊者居高臨下,妖異的豎瞳裏倒映着少年的臉。
這一次,顧見臨沒有哭。
他只是跟自己輕聲說:“生日快樂。”
原初的力量在他的體內是如此的馴服,當他再次抬起頭的時候,眼瞳裏卻映出偉岸的黃金古樹,還有遍地盛開的蓮花。
燭照的力量在他體內是如此的馴服。
那種宇宙裏最原始暴戾的力量似乎被一種力量給撫平了。
這是顧見臨長大的第一份禮物。
來自母親的禮物。
“父神?”
燭龍尊者凝視着他,輕聲說道。
“我是麒麟。”
顧見臨輕聲說道:“當然你也可以稱我爲……燭照大神。”
……
……
荒蕪寂靜的冰海上,黑髮少女眼神裏流露出一絲的森嚴和憤怒,迎着呼嘯而來的烈火之劍,發出了通天徹地的龍吟聲。
貫穿世界的燭龍睜開了豎瞳,即將咆哮着毀滅世界。
然而就在這一刻,少女的眼瞳裏卻閃過一絲迷茫和恐懼。
還有絕望和無助。
世界崩潰的景象倒影在她的眼裏,億萬子民被時空的亂流所吞沒,蒼老的祭祀一寸寸破碎,像是碎裂的瓷偶。
燃燒的鐵劍墜落下去,火光照亮了她的臉。
她彷彿又變成了那個孤獨無助的少女,墜入無盡的輪迴裏。
咔嚓一聲。
轟鳴聲戛然而止。
世界也不再破碎。
貫穿了世界的燭龍也一寸寸崩潰,龍吟聲淹沒在虛無裏。
一柄妖冶的刀,貫穿了她的心臟。
黑髮少女卻並沒有感覺到痛,只是感覺到鋪天蓋地的黑暗降臨,像是陰雲一樣淹沒了她,雲層裏卻有萬丈陽光灑落。
像是在最黑暗的地方觸及到了天堂。
無數次的輪迴終於被打破,這一次絕望的少女並沒有毀滅她所在的世界,因爲有人輕輕抱住了他,給予她無盡灼熱的愛和恨。
“你贏了。”
她輕聲說道:“你超越了我族的宿命啊。”
隱約有一滴淚落在她的臉上。
因爲顧見臨的眼角落下了一滴眼淚。
“哭什麼?”
黑髮少女無力地抵着他的胸口,脣邊溢出灼熱的鮮血:“如今你是宇宙裏最偉大的生命了,你戰勝了宿命,也戰勝了我。”
顧見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抱着她一言不發。
悲傷在氤氳,靈魂卻彷彿得到了釋放。
“我又不是雲雀。”
黑髮少女嗤笑道:“就算是她,也不值得你難過。”
冰海在崩潰,古老的石像在坍塌,世界彷彿消散在了風裏。
顧見臨抱着懷裏的少女,他的生命裏已經失去了太多,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愛還是恨,他學會了告別,卻依舊難過。
“是啊,最初的相遇就是錯的,怎麼都是錯的。”
終於到了離別的時刻。
他的心彷彿被埋葬在了孤曠的荒野。
太難過了,難過到讓人窒息。
當初從背後貫穿他的一刀,現在他終於還回去了。
他和她之間的因果,也斷了。
只是爲什麼偏偏不快樂呢?
離別的時候,還有什麼話要說呢?
沉寂的心微微悸動,他竟然脫口而出,輕聲說道:“如果那個時候我就已經誕生的話,我不會讓你孤獨一人。”
本以爲這句話要再次被嘲笑,而少女卻只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忽有風來,在世界的極處撩起他的額髮。
千絲萬縷的晨光透過雲霧,照亮了破碎的冰海。
少女輕輕抬手,觸摸着他的臉。
“抱歉,不該對你做這樣的事情。”
狂風暴雨席捲着顧見臨的腦海,他被猝不及防的心悸淹沒了。
因爲眼前的少女彷彿不再是那位至強的至尊。
而是那個他最熟悉的女人……雲雀。
“生日快樂,小傢伙。”
她輕聲說道:“如果能早些遇到你就好了。”
少女閉上眼睛,似乎再次回到了那場洶湧的暴風雪裏。
只是這一次,始終有個男孩牽着她的手。
帶着她,走向世界的盡頭。
燭照當空
第549章 十年
朱雀尊者聽到了世界崩塌的聲音,幽藍的冰川在顫鳴中瓦解,洶湧的雪崩如同海嘯般滾滾襲來,像是要吞沒天空和大地。
太陽幾乎燃燒到了極致,日冕的中心浮現出一尊神明的輪廓,雙手撐開宛若十字架般,仰望祂的時候根本看不清具體的面容,只覺得這是在天父俯瞰世間,天空是祂的冠冕,大地爲至上的神座。
“終於來了。”
這位朱雀氏族的至尊輕聲說道:“父神的第二次重生。”
哪怕又要經過十億年的等待也無妨,他會繼續看着地球上的物競天擇適者生存,讓生命在漫長的週期裏經過一輪輪演化,直到傳承途徑積攢到足夠的靈性,最終達到原初補完自身的條件。
對於至尊而言,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而且在這個過程裏會更加順利,因爲祂已經完成了第三法,可以成爲這顆星球上真正的主宰,去進行這場偉大的遊戲。
不像十億年前,祂自己也是遊戲裏的一員。
“燭龍復活了原初,你又怎麼贏她?”
羲和尊者平靜說道:“沒人是祂的對手。”
朱雀尊者淡淡一笑:“你還記得兩千五百年前麼?”
羲和尊者想起來了。
那時候的燭龍本意是想要跟人類世界開戰,卻因爲麒麟的謩澏坏靡逊艞墤馉帲D而去了東海發動了那場神族之間的慘烈戰爭。
顧辭安留下的日記裏也曾說過,秩序世界存在着對付那位最強至尊的祕密武器,但千百年來從未有人真正啓動過它。
而作爲皇帝,作爲君主,作爲世界的王。
羲和尊者當然知道那是什麼,而且那東西已經遺失了。
“原來它到了你的手裏。”
她嗤笑了一聲。
朱雀尊者嗯了一聲:“這個世界上的確沒有人能打贏姐姐,但我根本沒必要跟她打。我只需要……讓她進入下一個週期就可以了。時間算得剛剛好,而這東西恰好可以讓開啓她的無限。”
祂感慨道:“不得不佩服嬴政,是他在跟我姐姐的交手中,發現了無限的祕密。難怪她會把自己的力量分割出來,創造出蘊藏着無限力量的龍骨。這種做法既可以讓姐姐自我削弱,龍骨的存在還能成爲她復生的繭。哪怕死亡,也可以藉助龍骨迅速重生。”
曾經的麒麟奪走了燭龍的龍骨,最終被顧見臨所吞噬。
而第二枚龍骨,恰恰就在秩序世界的手裏。
如今也在朱雀的手裏。
祂攤開手,一枚晶瑩如玉的龍骨懸浮在掌心。
隱約能夠聽到可怖的龍吟聲。
可想而知龍骨裏蘊藏着怎樣可怕的力量。
無論是朱雀還是燭龍,都有着對原初的控制權。
但只要有一方陷入沉睡,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就非常簡單了。
羲和尊者眼神寡淡,冷冷說道:“黃金和白銀交給你的吧,果然是孽徒啊。但你有沒有想過,你姐姐會怎麼對付你呢?”
朱雀尊者蹙着眉,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抬頭望向太陽。
因爲祂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燭龍尊者是自己先吞噬了原初,然後再灌入了那個男孩的體內。
“對,就是你想的那樣。”
羲和尊者淡漠說道:“燭龍最初是想要自己馴化原初的力量,但她發現自己做不到。這對她而言並不奇怪,她是世界上最強大的生命,如果不是萬不得已怎麼會用一個男孩的命來成就自己?”
那個驕傲到極點的女人當然不屑那麼做。
“因此,她把機會給了他。”
羲和尊者淡漠說道:“當燭照的灰燼在她體內的時候,就已經被她用第三法中和了你對原初的控制權。這麼做的代價就是,無論是她還是你,對原初的影響都會減弱。屆時只要用無色之玉,就可以徹底抹掉你們對原初的侵蝕,億萬年來的苦功,功虧一簣。”
朱雀尊者望向天空,日冕裏的那尊神明的面容漸漸清晰起來,如此的似曾相識,讓祂的心沉入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