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棠灯
顧見臨明白了,原來屠夫居然還是個珍惜保護動物。
“沒什麼看頭了。”
景辭收回了視線。
槐蔭嗯了一聲,打了一個響指。
雜貨鋪外的景象驟然倒轉歪曲,恢復正常的時候已經到了洛東小區。
槐蔭轉過身來,問道:“張議員的靈魂,用安魂鈴拘了吧?”
顧見臨一怔,嗯了一聲。
“物盡其用。”
槐蔭淡淡說道:“審判庭的議員,還是很有分量的,尤其是李青松那個蠢貨一直很重視他。包括張議員本人,在以太協會也有不少關係網,接下來怕是還有不少麻煩是要處理。但不用你擔心,爲師早有準備。”
顧見臨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等等,李青松呢?”
槐蔭笑道:“放了。”
顧見臨有些惘然:“放了?”
“是的,放了,本來就是將死之人,把他殺了也沒什麼意思。李青松也不是隱修會的人,本身沒什麼價值,不如用來做一個小實驗。”
槐蔭擺了擺手,感慨說道:“老一輩的事情,倒是不用你擔心。從今天起,以太協會的內部權力結構即將再次發生變動。這是二百年來最大的變革,也是你們年輕人嶄露頭角,改天換日的機會,一定好好把握。”
老師已經撐起了天空。
接下來的路,就要自己走了。
話音剛落,槐蔭緩緩閉上了眼睛,本就滄桑的面容似乎變得更加衰老了,呼吸和心跳都微弱到不可聽聞,像是睡着了一樣。
轟隆隆,整個雜貨鋪都在顫動,彷彿即將崩潰。
景辭打了一個響指,強行爲穩定住了這片空間。
“老師?”
顧見臨嚇了一跳,心中沒由來一顫。
包括蘇有珠都驚訝地瞪大眼睛。
“不用擔心,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
景辭推着輪椅,平靜說道:“老師這一生都在爲了人類世界而戰,時不時還要跟至尊級碰一碰。尋常的天災,基本跟古之至尊交手兩次以上,大概就要廢了。但老師跟古之至尊戰鬥的次數,卻已經多到數不清了。”
“赤之王跟他的天譴,也對老師造成了極大的負擔。”
他認真說道:“接下來,我要帶老師去找個神官看一下。雖然他確實還能活兩年,但我希望在他人生最後的兩年裏,能過得舒服一些。”
不知爲何,顧見臨聽着這些話,陷入了沉默。
這一刻他的腦子裏閃回了很多畫面,有雜貨鋪面前擺弄着銅錢的老人,有頂天立地宛若神明的偉岸背影,有擎天而起的青色麒麟。
這個世界滿是風雨,但始終有個老人,在他背後爲他撐着傘。
幫他遮風擋雨。
很多人說青之王百般不是。
但對他而言,這就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師。
而現在,老師時日無多了。
顧見臨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攥緊了手掌。
蘇有珠敏銳地發現了他的情緒。
相伴那麼多年,她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他的人。
顧見臨天生性格淡漠,也很少有情緒,身邊的人也不多,但當他真的在乎什麼的時候,就會表現得非常的明顯,一眼就能夠看出來。
比如當初在墓園裏,他看着墓碑時的蒼白眼神。
還有在歸葬之色的地下遺蹟裏,緊緊抱住她的雙手。
以及此時此刻,被他捏得發白的指節。
因爲擁有的太少了。
所以一旦得到了,就不想失去。
蘇有珠默默伸出手,輕輕地把他的手掌握住。
顧見臨一愣,回過神來,有些恍惚。
“人生在世,最重要就是正視離別。”
景辭爲輪椅上的老人蓋上了毛毯,微笑說道:“老師也是人,也有生老病死。但能不能讓他走的時候不留遺憾,那就全看你了。”
時空顫動起來。
顧見臨沉默了一秒:“我知道了,師兄。”
蘇有珠也認真俯身行禮:“慢走。”
雜貨鋪宛若水中的倒影一般消失了。
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站在原地。
夜色寂寥,蟬在樹上叫得沒完沒了。
良久過後。
“別太擔心,還有兩年多的時間。”
蘇有珠輕聲說道:“你父親當年說過,在這個超凡的世界裏,還有很多人類根本沒有發掘出來的祕密。說不定就有機會,給青之王續命呢?”
顧見臨沉默了一秒,感受到少女眼神裏的關切,嗯了一聲。
他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而是務實派。
還有兩年的時間。
足夠他做很多事情。
“對了。”
顧見臨伸手到背後,從麒麟之楔的空間裏取出了裝有月石之心的盒子,遞給她說道:“這個東西我幫你拿到了,是不是就可以安心進階了?”
蘇有珠感受到盒子裏的血腥氣,確認是月石之心無誤。
她忽然想起來,今天本來是要生個氣,跟他發脾氣的。
只是看着燈光下,少年的臉。
忽然就不忍心了……
好煩哦。
……
……
北歐,挪威。
隱約有轟鳴聲響起,古舊的雜貨鋪出現在了洶湧起伏的冰海岸邊。
景辭推開了店門,風雪湧入進來。
“行了,已經到了。”
他忽然說道。
槐蔭默默睜開了眼睛,眼神混濁又黯淡,彷彿將死之人。
景辭淡淡說道:“您至於麼?”
“你懂什麼?”
槐蔭幽幽說道:“我若是不這麼做,怎麼能讓他感到傷心難過呢?他不傷心難過,小姑娘又怎麼會心軟呢?小姑娘不心軟,他們今晚不就吵架了麼?”
“你師弟那個人硬的跟鋼鐵一樣,思路又僵又直。”
他感慨道:“還得讓爲師出馬啊。”
景辭隨意問道:“您覺得師弟遇到的這兩個,哪個比較符合您的心意?一個是總會長的接班人,另一個……是他的後人,都挺有意思的。”
槐蔭認真地想了想:“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兩個小姑娘都不錯,誰先拿下這個木頭,就看各自的本事了。以我的立場來說,當然是都想要了。但這小子就是不開竅,他要是有我這個做老師的三分之一本事,兩個姑娘早就放產假了。”
說完他重重咳嗽起來,咳出了一口鮮血,染紅了地面。
景辭欲言又止。
“我已時日無多,這輩子又無兒無女,偶爾也想跟普通人一樣,享享天倫之樂。你已經沒指望了,老二也已經不在了,還不是得指望老三?”
槐蔭望向屋外的冰層以後,眼神忽然就變得明亮起來,一把掀開了身上的毛毯,麻利地從輪椅上起身,面色紅潤,中氣十足:“走,冰釣去!”
第220章 有珠的懲罰
昏暗的樓道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自己來吧。”
“不準動,這裏還有,轉過身來。”
“嗯……好。”
顧見臨高舉雙手,像是一個被警察指着的愚蠢劫匪。
蘇有珠踮着腳尖,拿着溼巾擦拭着他胸口的灰塵血漬,直到確認沒有問題了,才滿意地轉身轉動鑰匙開門,不由分說拉起他的手,一起進屋。
很無奈,顧見臨在這個姑娘面前,彷彿被血脈壓制一樣。
這讓他不得不承認一件事。
他真的是被這個姑娘一手養大的。
蘇有珠確實天生擁有小御姐般的內心,明明比他還小幾個月,但冰冷漠然的氣質渾然天成,每次望向他的眼神,都讓他沒由來的感到心虛。
麒麟尊者的威嚴都不頂用了。
就像是做錯事的小孩子遇到了嚴厲的大姐姐,這是食物鏈上的壓制。
“你倆又幹什麼去了?病還沒好就往外面跑?是不是跑去看流星雨去了?小臨你也是的,你就慣着她吧!早晚讓你們倆給氣死!”老媽在客廳裏擦桌子,看到這兩個不省心的回來,沒好氣地輕啐了一口。
廚房裏有很濃郁的中藥味,蘇叔正在燉着中藥:“回來了?年輕人出去散散心也好。正好,小臨你回來了,盯着她把藥給喝了。”
鸚鵡這一刻很想說話,但奈何嘴被捆住,蹦不出半個屁來。
蘇有珠黑着臉坐在沙發上不說話了。
顧見臨瞥了她一眼,因爲她在家裏的人設是問題少女,是需要被管教的。
只要一回家,兩個人的地位瞬間顛倒。
“哎呀我說了多少次了,這個東西讓你放冰箱,不然肯定就壞了。”
“冰箱都被你塞滿了,哪裏還有地方放?”
夫妻兩個又在廚房裏吵吵起來。
顧見臨端過中藥,放在桌子上:“喝了吧,雖然沒什麼用,就當調理一下。”
蘇有珠臉色很難看,她最討厭的就是中藥,但想到這是老媽的心意,只能橫下一條心,閉着眼睛捏着鼻子,咕嘟嘟的吞下去。
“喏。”
顧見臨從冰箱裏翻出一瓶養樂多給她,壓低聲音問道:“今晚怎麼莫名其妙跑出來了?不是讓你在家裏好好養傷麼?知不知道危險?”
蘇有珠抱着養樂多噸噸噸,面無表情質問:“你還好意思倒打一耙?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今天出門的時候分明是說出去給我買奶茶的,奶茶呢?”
顧見臨心裏咯噔一聲,只是如今的他也並非吳下阿蒙了,平靜說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現在應該在家裏洗澡,給我看透視睡衣,透視睡衣呢?”
有那麼一瞬間,客廳裏陷入寂靜。
蘇有珠抬起清亮的美眸,似是嘲弄地看了他一眼。
只見她二話不說去了臥室,回來的時候手裏拿着一套絲質的黑色連衣睡裙。
而且一看就是很透的那種,明顯剛剛洗過,還有洗衣液的香味。
臥槽。
顧見臨險些應激了,一把奪過這件衣物,塞進抱枕的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