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得加錢 第32章

作者:傲骨铁心

訕笑着跑去捏了塊鹽巴扔在狗蛋的食盆中,果然這傢伙眼珠子一下轉了起來,當即就伸出舌頭舔起鹽巴來,一點也不嫌鹹,還很滿足的樣子。

賈六往前站了站,狗蛋竟然兩隻爪子往盆上一罩,生怕賈六會搶鹽巴般。

看着倬�

“別管它了,走,少爺帶你進城逛逛。”

衝狗蛋嘿嘿笑了笑後,賈六拉着楊植就出了營房往崇州東門而去。

到了城門,就見一羣趕馱馬的馬伕被守門的綠營兵攔在那挨個檢查。

這些馬伕是四川境內常見的“馬幫”成員。

“馬幫”不是類似漕幫帶有社團性質的組織,而是活躍在西南的“小商品”販子統稱。

這些人通過馱馬將包括鹽、茶葉在內的各種物資,哌M外人難以進入的叢山峻嶺,以此換取微薄的收入養活妻兒。

屬於這個時代的最底層,同重慶那邊的縴夫們很像。

營兵所謂的檢查其實就是變相敲剝馬幫成員,有問題合理創收,沒問題也要創新創收。

總之,雁過拔毛。

世上的可憐人多了,賈六又哪裏幫得過來,因此掃了一眼便同楊植往城門洞中走。

經過一個馬伕身邊時,卻是多看了眼,只因這個馬伕雖然身高同他差不多,但臉蛋明顯稚嫩,且由於風吹日曬原因顯得很黑,身邊的馱馬比其他人的馬也要矮些、瘦些。

最多十三四歲的樣子,真正是半大孩子。

不知道是害怕營兵,還是天性不愛說話,這半大孩子在營兵問他話的時候竟是呆呆站着,一聲不吭。

第50章 馬伕,很有前途

半大孩子叫楊春,今年十四歲,家就是崇州的。

小時候,楊春家條件還是不錯的,因爲他祖父楊佔魁有秀才的功名,所以在衙門的戶房任事,這是個頗有油水的職務。

前年朝廷徵發大軍攻打金川時,楊佔魁以生員身份領辦兵米督呤拢暑I從崇州各處鄉村徵發來的千餘名民夫,推着裝滿糧食的雞公車跋山涉水送往前線。結果行到松潘一帶時天降大雨,導致很多雞公車因爲路滑摔進溝中。

禍不單行的是,當時又有大量從金川前線敗退下來的清兵倉惶逃奔而來,民夫們以爲番兵殺來了,嚇得紛紛棄糧而逃,導致此次所弑兹繐p毀。

追查下來,沒人會聽楊佔魁解釋前因後果,誰讓他是督辦兵米的負責人。

很快,楊佔魁被奪去生員功名趕出衙門,還被勒令賠償棄毀兵米價千兩,否則便要拿入牢中。

最後的結果就是楊佔魁將家裏的房子、地全部變賣用以償還米價,本是崇州富裕之家的楊家也是立時破敗,成爲底層的窮人。

家中遭此大變,十二歲的楊春不得不中斷私塾學業,爲了餬口也爲給家裏減輕負擔,便在親戚的幫助下成了鹽幫的一名小馬伕。

兩年間,楊春跟着幫裏的大人幾乎跑遍四川全省,經歷無數風餐露宿的日子,更是嚐盡人間冷暖,這使得年僅十四歲的楊春看起來有幾分木訥,也不大愛說話。

先前東門收稅的營兵都是認識楊春的,知這少年性格,今天卻換了一撥人,是打前線剛下來的。

上面安排這幫撤下來休整的營兵到城門收稅,也是想讓這些在山裏憋了幾個月的傢伙們弄些好處。

由於是外地兵的原因,這幫營兵肯定不像本地兵那樣好說話,心也有些黑。

楊春馱馬上裝的貨物按從前規矩只要交六個銅子就行,這些外地兵卻非要他交十個。

多出來的四個銅子在別人眼裏或許不多,對於家裏還有幾個弟弟妹妹等着喫飯的楊春而言,卻是無法接受的。

別的馬伕也都被要求多交,在營兵們的威脅下,上有老下有小的他們不敢反抗只能乖乖交錢。

楊春卻是不肯交。

眼看面前的半大孩子遲遲不肯掏錢,收錢的那個營兵有些生氣了,用手中的刀鞘推了楊春一下,不耐煩道:“交錢啊,沒見後面還有好多人等着嗎!”

楊春仍是沒動。

“嘿,小子,你耳朵聾了!”

那營兵來了脾氣,二話不說舉起刀鞘就朝楊春身上砸去。

這一幕叫楊植正好瞧見,不禁“哎呀”一聲:“打人了!”

“啊?”

賈六回頭看去,卻見那半大孩子伸出右手握住了那營兵揮落的刀鞘。

“媽的,你還敢擋!”

打人的營兵沒想半大孩子敢反抗,氣得想收回刀鞘重新打,不想那刀鞘卻是被這半大孩子握得紋絲不動,任他怎麼用力都抽不回來。

接連試了幾次,打人的營兵臉都脹紅了。

“有人抗稅!”

邊上另兩個正在收錢的營兵見情況不對,立時湧上來要抓住楊春。

楊春先是猛的一拽將最先動手的營兵摔到在地,緊接着伸手同時將衝過來的兩個營兵夾住,跟扔小雞似的甩倒在地。

動作之快,力氣之大,看瞎了不遠處的賈六和栓柱這對主僕。

接連三個營兵被打倒在地,楊春的舉動無疑是對營兵權威的最大挑釁。

“抓住他!”

“砍死他!”

“……”

十來個營兵直接拔刀衝了過來,然後城門前包括賈六在內的一腥司涂吹揭粋�少年,用擔在馬背上的扁擔將十幾個持刀營兵全部摞翻在地。

是他,就是他!

賈六眼都看直了,呼吸也是加快,心頭更是跳得厲害。

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沒想到自己一直要找的厲害人,竟然會是這麼一個其貌不揚的少年。

動靜鬧大了。

同楊春一起來的馬伕們要不是嚇得躲得遠遠,要不就是上前拉住楊春,有的更是奪下他手中的扁擔,生怕這小子一衝動再打死個把營兵,那就是真的闖大禍了。

一隊手持火器的營兵在一個把總模樣軍官的帶領下從城上衝了下來,看到地上躺着哀嚎的部下,軍官勃然大怒,指着被馬伕們勸着的楊春就吼了一聲:“是番伲孟滤瑘笊先フ埞Γ �

一語就將楊春定性爲番兵奸倭恕�

“什麼番伲獓樧湃思液⒆樱沂菨h軍正藍旗的,剛纔的事情我都瞧着了,沒什麼大事,就是這孩子衝動了些……”

賈六出面了,將自己的布特哈拜唐阿腰牌往那把總手中一丟。

漢軍正藍旗?

把總一愣,低頭看手中的牌子確是八旗兵用的,再聽對方一口流利的京片子,以及的確有一支北京來的八旗兵剛剛抵達崇州,自是不疑賈六身份。

接下來,便是賈六同這把總協商善後問題。

把總雖是正七品武職,但在賈六這個漢軍八旗第一布特哈面前顯然是沒什麼官威可擺的。

恰好,祖應元帶着一幫人路過此地,見賈六跟綠營的軍官在說話,又見地上還躺了不少綠營兵,以爲是賈六同綠營幹上了。

“賈隊,我們來了!”

祖應元挺有義氣,呼拉一聲招呼帶人就衝了上來。

王福更伲吪苓�邊喊:“叫人,叫人,滿八旗的,蒙八旗的,內務府的,漢軍的都給我過來!”

事情似乎要往更大去了。

“行了,何必跟個孩子計較什麼,這十銀子權當我代那孩子賠給弟兄們的醫藥費……”

“怎能讓您破費呢!哎,您客氣!”

綠營把總眼見聚過來的八旗子弟越來越多,又知自家肯定不佔理,唯恐事情鬧大落不得好果子喫,順水推舟收了賈六給的十兩醫藥費便將事了結了。

讓人羣散了後,賈六走到那半大小子面前,呵呵笑道:“沒事了。”

楊春知道是對方救了自己,但他不善言辭,也不知說什麼,便點了點頭。

楊植不高興了:“小傢伙,你就不謝謝我家少爺?”

楊春怔了一下,忙給賈六鞠了一躬道:“謝謝!”

賈六看了看這半大孩子馱馬中的貨物,忽的問他:“你做這行一年能掙多少錢?”

“啊?”

楊春遲疑了下,告訴賈六他跟着馬幫跑貨一年能掙五六兩的樣子。

這真就是累死累活,才掙個辛苦錢。

賈六搖了搖頭,直接對這半大孩子道:“這樣吧,我見你身手不錯,不如給我當馬伕吧……嗯,我一年給你二十兩,如何?”

說完,不等對方同不同意,直接從錢袋取出一錠五兩的銀元寶塞在對方手中,面帶笑容道:“這是提前支給你的。”

看着,就好像人半大孩子不給他當馬伕都不行似的。

楊植在邊上嘀咕了:這孩子當了馬伕,我當什麼?

楊春也被賈六這一舉動弄懵了,愣愣的站在那。

“算了,實話與你說明白了,這馬伕你不當也得當,因爲我雖然救了你,可我又不能天天護着你,你以爲你打傷那麼多營兵,他們會饒過你?”

賈六很坦铡�

楊春沉默,他知道對方說的是事實,即使那些兵不來找自己麻煩,他也沒法在馬幫幹下去。

沒有活幹,家裏弟弟妹妹們喫什麼。

“你放心好了,我不會虧着你。你身手這麼好,等過幾年我讓你去考武舉,到時再給你謧�差事,怎麼着也比一輩子在馬幫跑貨強吧?”

賈六一心想將眼前這個打手拉到手底下,連將來都給人家規劃好了。

看出少爺是真心喜歡這半大孩子,楊植便也跟着勸道:“小傢伙,我家少爺說話向來算數,這可是你的機會,你要好好把握。”

半大孩子似在思索,約摸十幾個呼吸後,他終是開口,卻非一口答應,而是提出自己的要求。

“要我跟你幹,二十兩不夠,你得加錢。”

嗯?

賈六覺得這話熟。

楊植嘿了一聲:“小傢伙,二十兩不少了,你一年纔不過掙四五兩……”

賈六打斷,直接問這半大孩子:“說說,爲什麼加錢?”

楊春遲疑了下,坦然說道:“你是八旗的軍爺,我要是給你當馬伕說不定就得跟你上戰場……二十兩就叫我給你賣命,不划算。”

賈六微微點頭,這小子不但身手好,腦瓜子其實也靈的很,同外表給人的木訥憨厚完全兩樣。

“你要加多少?”

“一年三十兩。”

“……”

賈六以爲這半大孩子跟他要多少,沒想就加了十兩,當場表示同意。

這麼好的身手,別說一年三十兩,一年一百兩他也沒話說。

“這十兩銀子你拿着,是交給你爹孃還是自己留着,隨便你……我現在有事,你且回去,傍晚到城外的軍營找我就行。”

讓楊植給了這半大孩子十兩銀子後,賈六便準備進城,又想起一事,“噢,對,我是漢軍旗的第一布特哈賈東閣,到營外報我名字就成。”

望着手中實實在在的兩錠銀元寶,楊春有點恍惚,猶豫了下悶聲道:“你不怕我拿了你的錢跑了?”

賈六哈哈一笑,手一揮示意栓柱同他進城。

“少爺,你還沒問他叫什麼名字呢?”

楊植心想少爺連人家名字都不問,別又充了冤大頭,回頭找不到人。

替少爺問那半大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楊春,他們都叫我小春子。”

“楊春,小春子?”

賈六聽了這名字不禁樂了,搖搖頭道:“男子漢大丈夫叫什麼春,還小春子,不知道的以爲你是宮裏的太監呢。”

楊春沒吭聲,事實上他也不滿意自己的名字,但誰讓這名字是爹給起的呢。

“這樣吧,既然你遇上了我,以後又願意跟我幹,不如你就叫楊遇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