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寂寞剑客
聽到這話,朱慈炯大怒道:“此子簡直放肆,竟然敢非議宗室!”
朱慈烺也是感到心驚肉跳,拿着這篇文章不敢再往下念,因爲後面文字更嚇人。
“欸,話還是要讓人說的,當年海瑞指着世宗皇帝鼻子,說嘉靖者家家皆淨也,世宗皇帝也沒怎麼着他,要讓人說話。”崇禎擺了擺手,又對朱慈烺說道,“烺兒你接着念,朕倒要看看他還能說出一番什麼話來。”
終於有士子敢站出來公然抨擊宗室之害。
崇禎對此其實是樂見其成,他其實早就想剷掉這個毒瘤。
每年花幾百萬兩銀子養着上百萬個廢物,真的很沒必要。
但在儒家親親和尊尊的價值觀導向之下,剷除宗室就是大逆不道之舉,所以在沒形成強大社會輿論之前,崇禎的這一想法只能按下。
朱慈烺無奈,只能往下念:“天下之治亂,不在一姓之興亡,而在萬民之憂樂,今聚天下之財力而供一姓一家之享樂,而後四方爲之勞擾,萬民爲之憔悴,悲乎?漂沒之害與宗室相比,竊以爲不過纖芥之疾也。”
“是故欲使國用足而諸事足。”
“則非去宗室之害不可以爲之!”
看到朱慈烺停下來,朱慈炯問道:“沒了?”
“沒了。”朱慈烺道,“整篇文章已經讀完。”
“太短。”朱慈炯道,“如此文章,真短小。”
“文章不在短長而在言辭之犀利,此人姓甚名誰?”崇禎問道,從他的視角,此子的言論並不過分,畢竟只是抨擊宗室而已。
要知道,明末甚至有限制君權的一股思潮。
比如說復社領袖張溥還有黃宗羲,這倆人就堅決主張限制君權,並且他們的思想在江南士子中間有很大的影響力。
朱慈烺又翻到前一頁,答道:“餘姚黃宗羲。”
“原來是姚江黃孝子,難怪。”崇禎笑着說。
朱慈炯問道:“父皇,黃宗羲此人很有名嗎?”
“豈止有名,簡直名動京師。”崇禎笑道,“當年他爲父伸冤,在刑部大堂當绣F刺許顯純,痛毆崔應元,還從崔應元的身上拔了一把鬍子回鄉祭奠乃父!故而得了一個‘姚江黃孝子’的美名,京師官員鮮有沒聽說過他大名的。”
頓了頓,崇禎又道:“不過此子最令人稱道的還是治亂莫返之害。”
“治亂莫返之害?”朱慈烺和朱慈炯茫然,什麼是治亂莫返之害?
崇禎道:“所謂治亂莫返之害,就是說但凡賦稅改革,剛完成改革之初可以一定程度減輕百姓負擔,但是要不了多長時間,底層官員及胥吏就能找出其中之弊並加以利用,因而百姓之負擔反而猶重於賦稅改革之前,古往今來,概莫能外。”
朱慈烺皺眉說道:“古往今來,概莫能外?真的如此嗎?”
“確實如此。”崇禎點頭說道,“唐之兩稅法,宋之常平新法乃至本朝一條鞭法,推出之初都實現了減輕百姓負擔並增加國庫收入的目標,但是用不了數年,便成害民之法,反而加重了百姓之負擔。”
朱慈烺問道:“那豈不是說改得越多錯得越多?”
崇禎點頭道:“到了王朝後期,稅法確實如此,這時候最大的問題已不在於稅法而在於人,所以在稅法制度上只能做減法,不要想着再去增加新法,而應該想着減少法規,儘可能的方便百姓,但是在用人制度上就要大膽的做加法,制定並嚴格執行各種監督制度,使基層官員以及胥吏震懾於監督制度而不敢從中喫拿卡要。”
“兒臣懂了。”朱慈烺點了點頭,又由衷的說道,“父皇,黃宗羲此人實乃大才。”
“此人確有才具,堪爲宰相之才。”崇禎點頭道,“烺兒,炯兒,此番北上之時,你們兄弟可以多與此子交流。”
黃宗羲無疑是有大才乾的。
至於限制君權的思想,怕他做甚?
朱慈烺和朱慈炯恭敬的應了聲是。
朱慈烺又問:“父皇,還接着念嗎?”
“念,當然接着念,反正閒着也是閒着。”
崇禎說完身子往後一靠,又躺回到了椅子靠背上。
朱慈烺又拿起一篇文章,朗聲念道:“欲使國用足,當廢漕邅K且重啓開中法,令商人呒Z至徐州換取鹽引、絲引、酒引諸般……”
“此子太過偏頗。”崇禎點評道,“但也算言之有物,姓甚名誰?”
朱慈炯翻看前頁,答道:“寧波府學生員,姓華名夏,真好名字。”
“華夏?”崇禎點點頭,又說道,“再讀。”
朱慈炯又拿起一篇文章。
……
康百萬、方文箴和張翰三人興沖沖來到媚香樓,卻碰了個軟釘子。
“今日有些不便?”方文箴有些惱火的道,“有何不便?方纔我還看見香君小姐的馬車了,可見她並未外出。”
鴇母李貞麗賠着笑臉說:“方員外,真對不住,香君今晚有約了。”
這便是像媚香樓的娼家的不便之處,通常只有一個當紅的紅倌人,一個晚上通常也只能接一撥客人,因而只能推掉其他的客人。
“有約?”方文箴火了,“我給雙倍茶水費。”
“哪鑽出來的市儈之徒?這一股子的銅臭味,簡直就是臭不可聞。”
“雙倍?好大的口氣呢,有幾個臭錢了不起?須知這裏可是南京。”
“信不信本公子再寫一篇防亂公揭,讓爾等身敗名裂,滾出留都?”
方文箴三人急回頭看時,便看到四個身穿綢衫的公子哥並排而來,四人手裏都拿着一色的摺扇,迎着方文箴三人刷的展開,看着真瀟灑。
方文箴三人立刻慫了,世家公子惹不起呀。
第一百二十三章 與聖上同遊秦淮河
有明一代,商賈地位低下。
士農工商,畢竟最末一等。
所以面對一羣世家公子時,方文箴他們四個立刻慫了。
麻煩的是,那四個公子哥卻不想這麼輕易就放過他們。
這可是自己送上門的肥羊,不宰白不宰,宰了也白宰。
看到康百萬四人轉身欲走,一個公子哥立刻攔住去路:“污言穢語褻瀆了香君小姐,這般輕易便想走?”
雙倍茶水費也叫污言穢語?
方文箴的火氣便有些上來:“你待怎的?”
“賠禮道歉。”公子哥說道,“先給香君小姐五百兩銀子賠禮,然後在來燕橋頭當着往來行人面鄭重道歉,如此方能作罷。”
“我等若是不從呢?”方文箴聞言大怒。
“不從是吧?”那公子哥道,“膽敢不從,本公子免費贈送一篇《留都防亂公揭》,令爾等商賈在南京寸步難行。”
康百萬也來了火氣:“我們一沒犯法,二沒作奸犯科,這南京難道就沒有王法嗎?”
“王法?嘿嘿,在南京我們復社便是王法!”公子哥說得興起,開始滿嘴跑火車,“聽說過阮大鋮嗎?此人曾是朝廷命官,當初在南京城何等囂張?結果呢?結果本公子只是一篇留都防亂公揭,便讓此人身敗名裂!”
“你是顧杲?”康百萬凜然道。
“不錯,本公子正是顧杲。”顧杲得意的道,“怕了吧?”
康百萬確實怕了,當即示意家僕拿出五百兩銀子做賠禮。
又毫不猶豫走到來燕橋頭,嚮往來行人還有看熱鬧的市民作揖:“本人康紹敬,揚州一商人,言語不慎得罪香君小姐,謹在此向她賠罪。”
顧杲見康百萬認錯態度這麼好,又拿了銀子,便也不再多生事,當即跟吳應箕、陳貞慧還有侯朝宗三人進入媚香樓中,不片刻樓內便傳出箏箏琴聲。
康百萬三人碰了一鼻子灰,也沒心思喝花酒,當下灰溜溜離開。
這兩撥人都沒料到,剛纔的一幕都落入了崇禎父子三人的眼底。
入夜之後,崇禎就帶着兩個兒子以及兀把炭等十幾個夷丁穿上便服出了國子監,來秦淮河畔體察民情,結果就撞到這一幕。
因爲天黑,沒人認出崇禎父子。
崇禎問兩個兒子道:“你們怎麼看?”
“這個顧杲好囂張。”朱慈炯黑着臉說道。
“確實囂張了一些,但人家有囂張的資本。”朱慈烺點點頭說,“他的族叔顧憲成乃是東林黨的創始人,還有他本人的才學也極爲出校质菑蜕珙I袖人物,一篇留都防亂公揭更罵得阮大鋮變成過街老鼠,換了誰都難免會驕傲。”
崇禎心說,而且年少多金長得還帥,這就是妥妥的主角人設啊。
真的,崇禎都有些羨慕顧杲這羣人,這些公子哥睡秦淮名妓就不要錢,秦淮名妓還會倒貼他們錢,單憑這點就能秒殺一大羣人。
這就是一羣實現了青樓自由的人生贏家啊。
不過,等再過半個月希望他們還能接着贏。
朱慈烺忽然又說道:“不過我更佩服康百萬他們。”
“康百萬他們有什麼好佩服的。”朱慈炯道,“一羣慫包,換我就跟顧杲他們鬥,我就不相信他們真能一手遮天。”
“顧杲他們自然不能一手遮天,但是事情鬧大了沒好處。”朱慈烺道,“只是賠償五百兩銀子再道個歉,損失要遠遠小於到衙門裏走一趟。”
崇禎笑道:“看來烺兒你已經聽說過那句名言?”
朱慈炯便好奇的問:“父……親,什麼名言哪?”
朱慈烺搖搖頭說道:“衙門八字朝南開,有理沒錢莫進來,意思是說,不管你是對是錯有理還是沒理,進了衙門就必定要出一筆錢!像康百萬他們這樣的大商賈,一旦進了衙門恐怕就不是區區幾百兩銀子能夠擺得平。”
“我不信。”朱慈炯道,“他們朝中難道就沒人?”
朱慈烺道:“康百萬他們在朝中肯定有人,但是他們背後的靠山不可能爲了幾個商賈就跟同僚對着幹,更何況康百萬他們請背後靠山出手救場的代價,沒準更大。”
崇禎說道:“不是沒準,而是肯定,康百萬他們請背後靠山出手的代價只會更大,如果只是到應天府衙走一趟,充其量也就是幾千兩銀子,一萬兩銀子就頂天了,但如果落在他們背後靠山的手裏,那沒準就得破家滅門!”
“啊?”朱慈烺愕然道,“這也太黑了吧?”
“不然呢。”崇禎哂然,“有錢又沒背景的商賈就是唐僧肉。”
說這話時,崇禎腦子裏浮現的是大型歷史劇《大明王朝1566》裏的沈一石,沈一石已經算很會鑽營,構織的朋友圈關係網也是足夠強大,乍一眼看去簡直是手眼通天,但是當他背後的靠山想要拿他獻祭時,也同樣只能束手待斃。
朱慈炯道:“父親,那這些商賈還真是挺可憐的。”
“所以今晚父皇要給他們撐一撐場面。”崇禎笑着說。
聽到這話,幾個路過的遊人還有小民便刷的看將過來,心說這裏有一個瘋子,竟然敢自稱父皇,快報官抓起來。
崇禎又道:“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在媚香樓吧!”
“啊?”朱慈烺臉色微變道,“父皇,這不好吧?這樣的大事放在青樓宣佈,是不是有些欠妥當?”
“烺兒,你說反了。”崇禎擺擺手說,“變賣皇莊及罪紳之莊田原本就是生意,既然是生意就應該放在談生意的場合來說,放在國子監或者官府衙門裏說反而是不合規矩,放在青樓這樣的風月場所正合適。”
好吧,這其實只是託詞而已。
崇禎只是不想讓朝廷的官員參與進來。
這可是一大塊肥肉,塵埃落定前就不能讓那些文官聞着味。
頓了頓,崇禎又對王承恩和李若璉說:“王大伴,你去媚香樓傳旨吧,李若璉,速派緹騎遍告南京城內所有的會館商家,一個時辰之內到媚香樓參與一樁大買賣,就說朕有數百萬畝良田要賣,先到先得後到則無。”
崇禎只說數百萬畝,是怕嚇着了商家。
要是上來就直接說幾千萬畝,崇禎擔心沒有人來。
畢竟他們老朱家以前的名聲可不太好,雖說揚州府退還了幾百萬稅銀,但是最終能發揮多大效果崇禎心裏也是沒什麼底。
王承恩和李若璉應了聲領旨,分頭離去。
崇禎再看那幾個遊人小民時,早已經嚇得跪地上。
不過崇禎前腳剛走,幾個遊人小民便蹭的爬起身,飛也似的返回家中或者回到寓所唾沫橫飛的跟友人吹噓起來:今晚我與聖上同遊秦淮河畔!
……
這時候,在媚香樓。
李香君一個名妓可接待不了四位公子哥。
所以媚香樓的鴇母李貞麗趕緊遣人從就近的青樓、畫舫去邀請紅倌人,聽聞是顧杲等世家公子聚會,附近的秦淮豔妓欣然應邀。
有些名妓甚至跟李貞麗說可以不要車馬費。
這些名妓是不是傻?一個個上趕着白給公子哥睡?當然不是。
這些名妓非但不傻,一個個反而聰明得很,因爲她們知道這是一個機會,如果蒙世家公子垂青納爲妾侍那就賺了。
就算不被納爲妾侍,能跟某個公子演繹一段情緣那也是極好。
比如說侯朝宗跟李香君,比如說冒襄跟董小宛,又比如說李貞麗跟陳貞慧,真以爲他們之間是情比金堅、海枯石爛?
那都是故事,聽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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