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寂寞剑客
“敢問城上是哪位大人?”高第拱手道。
“大明臨清州知州凌駉在此。”城頭上出現一位頭戴烏紗、身穿青袍的年輕官員,揖了一揖後反問道,“敢問足下是哪位?”
高第便吶吶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好半晌後,高第才道:“大清天兵已至,凌大人何不早降?”
凌駉哂然:“本官只知關外有建奴,獨不知有所謂的大清,敢問足下大清是何物?”
高第皺了下眉頭,道:“凌大人若識相,就趕緊舉城納降,否則大清兵驅師攻城,臨清就要玉石俱焚,還望三思。”
“不必了。”凌駉哂然道。
“儘管讓建奴放馬過來吧。”
“臨清城不是他們想打就能打下的。”
“我大明只有戰死的知州,沒有投降的懦夫。”
高第無奈,只能回報鰲拜:“大人,城內的明軍不肯投降。”
“他們這是找死。”鰲拜頓時大怒,“高第你去搜集木料,準備搭梯子蟻附攻城。”
“嗻!”高第雖然滿心不願,卻也只能應允,不應允不行,不應允鰲拜真會殺人,這廝對漢人可是極度仇視。
……
與此同時在徐州。
崇禎已經向堵胤錫講述完了關於黃淮防線的整個戰略構想。
看着面前的沙盤,堵胤錫也是難掩心中震撼,一是震撼整個黃淮防線構想的宏偉,二是震撼崇禎的遠見卓識。
沒想到聖上不僅知兵,而且有如此遠見卓識。
守住江南半壁有望矣。
堵胤堵平素自詡也是個有遠見的,但是在黃淮防線構想上,卻不及崇禎看得深遠,尤其是對建奴的威脅認知上存在嚴重不足。
但讓堵胤錫困惑的是,崇禎爲何跟他說這個?
“因爲朕不可能一直都呆在徐州。”崇禎說道,“在頂住了建奴的第一波進攻之後,朕就必須趕回南京去籌措糧餉並調集援兵。”
“要不然絕頂不住建奴的第二波進攻。”
“建奴的第一波進攻僅僅只是試探性進攻。”
“但是第二波次進攻,建奴就一定會全力以赴。”
頓了頓,崇禎又說道:“萬一朕來不及趕回徐州,就得靠你主持大局。”
“聖上!”堵胤錫瞬間便感到熱血上湧,同時又有些惶恐,“臣恐擔不起這個重任,是否另外甄選一位重臣來坐鎮?”
“不,你擔得起。”崇禎拍了拍堵胤錫。
“你在北新鈔關及長沙知府任人都表現出了卓著的能力。”
“另外你也不要有太大壓力,因爲朕不會馬上離開徐州。”
頓了頓,崇禎又道:“而且現階段你只需要負責屯田事務。”
堵胤錫聞言頓時間鬆了口氣,如果只是屯田,那就毫無壓力。
君臣兩個正說話間,王承恩進來稟報道:“萬歲爺,南京的漕船到了。”
“南京的漕船到了?”崇禎大喜過望道,“在哪裏?負責押船的是誰?”
“是新任左都御史劉宗周老大人。”王承恩恭聲道,“就候在轅門外呢。”
“左都御史劉宗周?”崇禎聞言輕輕頷首,心說劉宗周這個理學宗師還是不出所料的被東林黨重新請進了朝堂。
這是爲了給他施加壓力吧?
當下崇禎一肅手道:“請他進來吧。”
不一會,一個清瘦老者便被領進來。
劉宗周已經六十七,已是風燭殘年。
事實上,劉宗周也是活不了幾年了。
崇禎沒敢讓他下拜,早早就攙住道:“蕺山先生一路辛苦了。”
“老臣不辛苦。”劉宗周擺擺手說道,“只是有一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聖上乃是一國之君,而非邊鎮督師,怎可長時間逗留徐州?”
果然,東林黨擡出劉宗周是爲了給他施壓。
東林黨還是希望他回到南京當個乖乖皇帝。
其中道理並不複雜,因爲有他崇禎在徐州,有許多事情就不太好操作,比如漕咂瘺]之事,直接就沒辦法隱瞞。
所以崇禎並沒有接這個茬。
崇禎直接問道:“蕺山先生,朕叮囑內閣蒐集的虎蹲炮、佛朗機炮以及各式火銃,這次總共送了多少過來?還有戶部給漕呖偠窖瞄T的180萬兩銀子可曾給足?剩下的180萬兩銀子都送來徐州了嗎?”
“有這麼多嗎?”劉宗周聞言便愣了一下。
“據老臣所知,解送給漕呖偠窖瞄T的銀子只有100萬兩,另外還有80萬兩委託老臣解來徐州供聖上用度。”
崇禎的臉色瞬間就垮下來。
360萬兩變成了180萬兩?
這是漂沉了五成,委實過分了!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搞官場潛規則?
這可是前線邊鎮將士的軍餉,竟也敢漂沒?
崇禎感到有一等莫名的怒火正在胸中醞釀。
難怪有人說大明非亡於天災、流倩蚪ㄅ瑢嵧鲮镀瘺],這話其實也有一定道理,按這個搞法,再強大的財政也扛不住。
何況大明財政已然極度枯竭。
第六十七章 大明的錢去哪了?
劉宗周畢竟已經風燭殘年,一路上舟車勞頓,跟崇禎說了一會話就堅持不住,很快被崇禎派人送到城內驛館休息去了。
不過臨走前再三勸諫崇禎,趕緊回南京駐蹕。
還對崇禎提出了嚴肅批評,認爲他身爲皇帝,不應該跟黔首混跡於阡陌之間,這麼做有失君王體統,更不合君臣綱常。
送走了劉宗周,朱慈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烺兒,你可是有什麼話想要與父皇說?”
“父皇,兒臣確實有一言不吐不快。”
“你說。”
“兒臣也以爲蕺山先生說的對,父皇應該保持君王威儀,不應該與黔首爲伍,更不應該與邊鎮將士同喫同住並且一同操練。”
朱慈烺說完,帳蓬內一下安靜下來。
站在周圍的幾個大太監瞬間警張起來。
自古以來,最難相處的就是皇帝與儲君。
以前太子年幼,所以萬歲爺對他只有寵愛。
可現在太子即將成年,已經有了自己的主張,並在無意之中向君權發起挑戰,這對他們這些內侍來說可麻煩得緊。
果然,萬歲爺開始趕人了。
“高伴伴、韓伴伴你們都出去。”
“王大伴,你守住帳門,任何人等不準接近十步之內。”
將幾個大太監打發走人之後,崇禎才問朱慈烺三兄弟:“父皇今天考考你們,你們說大明爲什麼會淪落至今天這般境地?”
朱慈炤一臉茫然,顯然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
朱慈烺則是一臉沉思之色,顯然還沒有想好,又或者有了新的發現。
只有朱慈炯十分篤定的說:“父皇,兒臣知道,我大明之所以變成今日之般,乃是因爲文臣貪鄙成風,武將怯懦畏戰,再加天災連續不斷。”
崇禎目光轉向朱慈烺,問:“烺兒,你的觀點呢?”
朱慈烺抬起頭看着崇禎說:“父皇,兒臣以爲我大明最大的問題是國用不足,而開支日漸浩繁,不得以只能加徵三餉,最終傷及了國家根本。”
“說對了。”崇禎欣然點頭,“我大明朝的問題,歸根結底就是財政問題,只要解決了財政問題,所有問題就都迎刃而解。”
頓了頓,又問道:“那麼該怎麼破解這一困局?”
朱慈烺不假思索的道:“無非就是開源節流二途,而開源便是加徵賦稅,眼下我大明百姓之稅負已經極爲繁重,不可再加徵,所以只能節流。”
崇禎不置可否的道:“那你再說說,應該如何節流?”
朱慈烺想了一下說:“有一次侍經筵的時候,兒臣曾聽戶部官員講過,是年我大明的國用開支一共折銀1800餘萬兩,其中募兵餉銀900餘萬兩,官員俸祿400餘萬兩,另有宗室開支500餘萬兩,主要就是這三項。”
崇禎輕輕頷首,從萬曆中期到現在基本就是這個數字。
唯一例外就是福王朱常洵就藩的前一年,宗室開支一下膨脹到1000多萬兩,不過這不是常態,之後第二年就又回落到500多萬兩。
朱慈烺接着說:“這三者之中,募兵軍餉只能增不能減,官員俸祿減無可減,所以唯一可以縮減的便是宗室開支這一項。”
“那你便是上了文官集團的當了。”
“啊?上了文官集團的當?父皇此話何意?”
“父皇就問你一句,每年300萬兩的內帑銀子怎麼來的?”
“內帑?內帑的銀子不是宮中的內侍通過稅監、礦監還有織造局徵來的麼?”
“稅監、礦監還有織造局?沒錯,剛恢復稅監、礦監的頭幾年,是給內帑補充了一些銀子,但現在就只剩下仨瓜倆棗,有時甚至入不敷出,尤其是織造局,從崇禎七年開始就再沒有上解過內帑一兩銀子的利潤。”
“啊這?這麼說內帑的銀子是從……”
“沒錯,每年300萬兩的內帑銀子就是從宗室開支中剋扣來的,要不是有每年300萬兩內帑銀撐着,我們大明早亡了。”
這下朱慈烺還有朱慈炯的三觀都被震碎。
都說大明的官員貪鄙成風,結果最大的貪官是他們父皇?
只有朱慈炤已經打起瞌睡,對父皇和兩位皇兄的話題絲毫不感興趣,崇禎卻也沒有苛責他,人家不喜歡政治,彆強求。
選儲君最忌諱的就是趕鴨子上架。
崇禎又問道:“那你們又知不知道,內帑的300萬兩銀子用在了何處?”
“這個兒臣知道。”朱慈烺不假思索的道,“一是用於賑濟各省的災民,再就是給邊鎮募兵補發軍餉以及賞銀。”
“皇兄,不對吧?”朱慈炯忍不住反駁,“邊鎮募兵不是已經有了900萬兩?這麼多銀子還不夠嗎?還要父皇拿內帑的銀子補窟窿?”
朱慈烺嘆了口氣:“二弟,你知道募兵的月餉是多少嗎?關寧軍才折色2兩,其餘募兵的折色更是隻有1兩!既便按照關寧軍的標準,一個募兵一年也只需24兩餉銀,900萬兩餉銀足以維持一支將近40萬人的大軍!”
“啊?”朱慈炯難以置信的叫起來,“可是關寧軍兵力最多時也只有十二萬,京師淪陷之前更是只剩下6萬。”
朱慈烺接着說道:“但是餉銀卻是一兩沒減!”
崇禎緊接着問道:“那麼問題來了,這900萬兩餉銀去哪了?還有朕填進去的300萬兩內帑銀子究竟去哪了?”
“是啊,去哪了?”朱慈炯茫然道。
朱慈烺眉頭緊蹙,似乎已經想到了,卻又抓不住要領。
這時候,旁邊的朱慈炤打了個呵欠:“還能去哪了,肯定被貪污了唄。”
“不對,是漂沒!”朱慈烺終於想明白了其中關鍵,“這不是通常所說的貪污,因爲整個文官羣體都得了好處。”
“對嘍,就是漂沒了。”
崇禎道:“900萬餉銀,連同內帑填進去的300萬,僅僅只有一半多點能交到邊鎮督師及總兵手中,然後還要被各級武官各種剋扣、瓜分好處,最終能真正用於養兵的銀子甚至不足三分之一,現在知道了吧?”
朱慈炯一臉震驚的問道:“所以900萬加300萬兩,一半解送到邊鎮,剩下600萬兩就被文官羣體給漂沒了?”
朱慈炤:“父皇爲什麼不把這些貪官污吏都抓起來?”
“呵呵,問得好,父皇爲什麼不把這些貪官抓起來?因爲根本辦不到。”崇禎輕嘆了一口氣,又道,“就以遼餉爲例,500萬兩遼餉還未出戶部就被內閣漂沒一成,出戶部時又被漂沒了一成,兵部再漂沒一成,到了山東都指揮使司再漂沒一成,再到薊鎮又要漂沒一成,這就已經漂沒了五成了。”
“如果朝中靠山硬,有首輔或者尚書打招呼,漂沒會少一些。”
“但再少也不會少於三成,邊鎮能夠拿到七成餉銀就頂天了,絕大多數時候只能拿到六成甚至五成。”
“那麼,這些銀子是被各級官員貪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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