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寂寞剑客
卜彌格手指着前方街角的一家食鋪說道,他自己也是有些餓了。
離開南京這麼久,還真的挺懷念南京的美食,似乎整個大明的美食都集中在南京,他就沒有喫到過更美味的。
“好啊好啊,那就嚐嚐。”
布萊士等年輕人充滿了活力,什麼都想嘗試。
當下卜彌格就帶着三十多個年輕人走進食鋪,又以流利的大明官話說道:“夥計,給我們上三十七徽麸灱尤咄肽旮鉁!�
“好嘞,三十七徽麸炌饧尤咄肽旮鉁粯谴筇谩!�
夥計高聲吆喝着離開了,布萊士等年輕人分別坐到五張八仙桌邊,伸出手東摸摸,西看看,似乎對一切都充滿好奇。
布萊士很快就注意到隔壁桌的三人正在爭論。
只見三人爭得面紅耳赤,布萊士便十分好奇,當即悄悄問卜彌格:“神父,他們在爭論什麼呀?你能幫我翻譯下嗎?”
卜彌格聆聽片刻後說道:“一人說,萬物都是由理氣二種元素構成,氣是構成一切事物的本源,理則是咝械囊幝桑須庀嘁啦荒芟嚯x。”
布萊士頓時間肅然起敬,這定是位高深的學者。
卜彌格又說:“另一人說,心即理,萬物便是吾心,吾心即是萬物。”
“這話不對。”布萊士輕聲的說道,“萬物便是萬物,心便是心,又怎麼能簡單的等同起來?不過這肯定也是位學問高深的教授。”
第四百二十七章 理學與心學之辯
於是布萊士就有些困惑。
大明似乎並不缺乏有見地的大學問家?雖然只是簡單的聽了幾句,但是從這兩位學者所發表的觀點,足證學識淵博。
這時候,第三個人發表了見解。
卜彌格繼續轉譯說:“第三個說,道也就是咝幸幝纱嬖谑挛镏校扔辛耸挛铮会崂u有咝幸幝桑瑳]有事物也就不會有咝幸幝桑舱J爲構成萬物的本源是氣,金木水火土五行都不過是氣的外化,都只是氣的一種形態。”
布萊士聽了更加的敬仰,這些都是學術大伽啊。
古希臘的學說也只有水火土氣四種元素,大明竟認爲有五種元素?不行,我得向這幾位學者請教一下這方面的問題。
當下布萊士問卜彌格道:“神父,這幾位是大明皇家學院的教授嗎?”
“教授?你說他們幾個?”卜彌格指着隔壁桌的三位食客,隨即笑着說,“噢不,他們可不是大明皇家學院的教授,而只是三個腳伕而已。”
“腳伕?”布萊士一臉茫然的問,“什麼是腳伕?講師的一種別稱?”
還沒等卜彌格答話,一個商賈從食鋪大門走進來,高聲問道:“裏頭有沒有腳伕,挑六百斤貨前去草場門碼頭,要三個腳伕。”
“有有,我們接了。”隔壁桌三個食客一下跳起身。
再然後,布萊士就一臉懵的看着三個食客衝出食鋪,到了大街上後拿扁擔挑起了三擔貨物,喫力的往前走遠了。
“布萊士,你看見了嗎?”
卜彌格道:“他們就是幹這個的。”
“這是貴族的僕人?”布萊士難以置信的道,“僕人也有這等高深的學問?”
“這個我也不知道。”卜彌格搖頭,去年他離開南京的時候,也沒這種事,怎麼一年不到,眼前的南京處處讓他感到無比陌生?
不光是市井更繁華,人流更加密集,
關鍵是南京百姓的談吐也是大相徑庭。
很快,夥計就端着蒸餅還有年糕湯送了上來。
布萊士他們也許是因爲已經餓壞了,也許是真的覺得很美味,都是風捲殘雲般喫完了蒸餅以及年糕湯,就是喫年糕湯時遇到了一點麻煩,因爲他們還沒有學會用筷子,最後是用手抓着喫的,引來了其他食客詫異的目光。
喫過飯,卜彌格帶着布萊士一行繼續往前走。
終於來到了貢院街,也見到了秦淮河兩岸鱗次櫛比的豪宅羣。
華萊士等三十多個西洋年輕人完全被震驚了,雖然這是一種與西方古典風格完全不同的建築風格,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們對於東方建築藝術的鑑賞,因爲美學是相通的,西方的美到了東方也一樣是美,東方的建築美學在西方人眼裏也是美。
所以,幾根線條的塗鴉當世界名畫,就只是忽悠而已,只不過忽悠得多了,不僅東方人深信不疑,連西方人自己也信了,不信就是不懂得欣賞美。
但是布萊士等三十多個年輕人仍舊保留着純粹的美學鑑賞能力。
那重重疊疊的樓宇,那上翹的飛檐,那精美的斗拱及雕樑畫棟,還有隱約可見的高過院牆的假山,簡直令這些年輕人目不暇接。
如果只是一兩棟建築這麼美也就罷了,
關鍵是一條街、一整片的建築都這麼美。
“上帝啊。”布萊士感慨的道,“香榭麗舍大街都沒有這麼奢華,這裏的建築真的太奢華了,住在這裏的一定是大明的皇族,對嗎神父?”
“大明的皇族可沒有住在這裏。”卜彌格笑了笑又道,“大明皇族住在北方的另外一座城市,那座城市的繁華絕不亞於南京,尤其是皇族的居住地,紫禁城,那纔是真的東方建築藝術的集大成者,將來有機會你們一定要去看看。”
“爲什麼要將來?”華萊士道,“我們馬上想要去看。”
“現在可不行。”卜彌格搖頭說,“因爲那座城市已經被蠻族給佔領了,大明的皇帝陛下正在籌劃奪回都城,所以他纔會不惜重金請你們前來大明,他就是希望你們的到來能夠提升大明在各個學科的學術水平,使得大明變得比之前更強大。”
“可是大明的學術水平已經很高了。”布萊士沮喪的說道。
“似乎已經用不着我們,神父,我想我們這次肯定白來了。”
正說話間,幾個身穿襴衫的士子從旁走過,一邊激烈的辯論。
“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萬個是一個,一個是萬個,由此可見你們心學所說的心是萬物,萬物即心是錯誤的,物就是物,不管你有心還是無心,它就在那裏,也不管你是傷心還是絕望,物依然還是物。”
“曲解,這是對陽明心學的最大麴解。”
“若說我曲解,那你倒是給一個正確的解釋。”
“你且聽好了,陽明心學中所說的心,並非只是單純的人心。”
“陽明先生言心即理,心即物,指的是這個世界的本質本源,他的意思就是說,這個世界的萬事萬物皆由心構成,人如是,物如是,世間之萬物皆如是。”
“陽明先生講學時嘗與弟子言,充天塞地之間,只有這個靈明。”
“心即造化之靈明,亦萬物之靈明,這些靈明,生天生地,成鬼成神,皆從此出,真是與物無對,我這麼說你能聽得懂嗎?”
“此一樁暫且不提,你們陽明心學妄言致良知,則人人皆可以爲堯舜,此言實大逆不道狂悖至極,若是按此說,豈非愚夫愚婦亦可以成聖?”
“然,若能致良知,知行合一,則愚夫愚婦亦可以爲聖人。”
聽着幾個士子一邊激烈的辯論,一邊快步離去,布萊士便十分的好奇。
“神父。”布萊士再一次向卜彌格求助,“剛纔這幾個人在辯論什麼呀?仍是關於世間本源的討論嗎?”
“是的。”卜彌格感覺也有些懵。
這是怎麼回事?好像整個南京都在討論理學以及陽明心學?
布萊士又問道:“神父,你能把他們剛纔的辯論翻譯一下嗎?”
卜彌格憑着記憶把幾個士子的辯論大概的翻譯給布萊士等人聽。
聽了轉譯之後,布萊士等人感覺三觀都被震碎,致良知、知行合一,人人可成聖,愚夫愚婦皆可以成耶穌?成聖母?上帝啊,這太瘋狂了。
卜彌格更是幾乎要瘋掉,這些異教徒都應該送上絞刑架。
“賣報,賣報,賣報啦!”一個七八歲的孩童挎着口鼓鼓囊囊的布兜,忽然間沿着貢院街從前方飛奔而來,手裏邊赫然還揮舞着一份報紙。
“賣報,賣報,賣報啦!姚江黃孝子又在皇明時報發表文章反駁理學!”
“這個是報紙?”布萊士愣了下,隨即下意識的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裏弗遞給報童,接着用法語說道,“請給我來一份。”
裏弗是法蘭西鑄造的銀幣。
大小規格跟銀元也沒差多少。
報童卻爲難的搖了搖頭,找不開。
好在有卜彌格,掏出來一把銅錢。
報童從卜彌格的手心取了兩枚銅錢,然後將厚厚的一份皇明時報塞到卜彌格手中,布萊士等幾個年輕人立刻圍上來。
只可惜,就只有布萊士勉強能看懂。
布萊士在來大明的路上,一直跟着卜彌格苦學漢文。
苦學了半年多時間,現在初步閱讀已經沒任何問題,但是不能聽,也不會說官話,所以剛纔要卜彌格幫忙轉譯。
稍稍的瀏覽了一下報紙,布萊士極爲敏銳的意識到,大明似乎正在上演一場超大規模的辯論,從字裏行間可以看出,似乎是‘理學’一派與‘心學’一派正展開激烈的論戰,而皇明時報則是‘心學’的陣地。
布萊士一下子就來了精神。
因爲他對這種辯論最感興趣。
歐洲之所以能走出黑暗的中世紀,靠的就是一場一場的辯論,最終徹底摧毀羅馬教會對學術思想的束縛,然後有了文藝復興。
這是趕上了大明的文藝復興前夜?
事實上也差不多,這場肇始於崇禎詔令禮教與時俱進的罵戰,已經徹底演變成理學與心學之間的大規模論戰。
理學與心學分別以翰林日報以及皇明時報作爲各自的理論陣地,展開激烈的論戰,經過幾個月的辯論,雙方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誰也駁不到誰,但是江南士林甚至整個江南的百姓都被調動起來。
甚至就連販夫走卒坐下來聊天時,聊的都是理學以及心學的區別。
於是,一場對世界萬物本源的大型探究在大明轟轟烈烈的展開來,伴隨這種探究,必然就是思想的解放,又一場思想解放即將到來。
而卜彌格和布萊士一行恰好在這時候到來。
“神父,看來這次來大明真是來對了,我喜歡大明。”布萊士喜不自禁的說,“我們將有幸參與一次正在上演的大辯論以及即將發生的文藝復興。”
“即將發生的文藝復興?”其他的年輕人也來了興趣。
這些年輕人大多是各自領域的佼佼者,思想上極爲活躍。
第四百二十八章 數理化基礎學科
卜彌格卻感覺有被褻瀆,愚夫可爲耶穌?愚婦可爲聖母?那不是全亂套了嗎?這些異教徒統統應該被送上絞架,不,應該處以火刑!
不過氣歸氣,卜彌格終究還是沒忘記正事。
趕緊把布萊士等年輕科學家引薦給皇帝陛下。
然後他就可以自由傳教,就有機會當上樞機主教。
一旦他當上了樞機主教,就要把那些異教徒送上絞刑架。
只不過現在,卜彌格卻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忍着氣把布萊士等人來到國子監。
對於國子監,布萊士等年輕人就沒什麼感觸,因爲國子監的規模相比歐洲的大學並沒有過人之處,巴黎大學的規模甚至還要超過國子監。
自從樞機主教黎塞留成爲校長,巴黎大學甚至已經成爲整個歐洲的學術中心。
講真,這些年輕人作爲各所大學的學生精英,畢業後無論是留校任教還是返回母國都能找到不錯的工作,也能獲得一份豐厚的薪水,然後娶一位賢慧的妻子,再然後找幾位美麗的情婦,從此過上優渥又奢糜的生活。
但是對學術的追求促成了這次東方之旅。
雖然不知道大明這個東方帝國的學術環境如何?
但是從神父卜彌格的口中可以得知,這個東方帝國有一位比黎塞留校長還要更加重視學術的皇帝,這就使得他們對這次東方之旅充滿期待。
因爲有黎塞留主教的支持,巴黎大學成爲了整個歐洲的學術中心。
那麼有了大明皇帝的支持,大明皇家學院又爲什麼不能成爲整個世界的學術中心?相比優渥奢糜的生活,他們更加渴望在學術上做出成就。
很快,他們就見到了“仰慕”已久的大明皇帝。
皇帝陛下比他們想象中要更加年輕,也更英俊。
卜彌格帶着三十六個學生,依照西方禮節向崇禎見禮。
崇禎對這三十六個學生也是充滿期待,不知道里邊有沒有笛卡爾?有沒有帕斯卡,還有沒有其他的大伽?
大明能否創立近代數學物理化學學科,
就看能不能留下這三十六位西洋來客。
要不然靠他自己完善這些學科得等到猴年馬月?
畢竟他學過的許多基礎知識都遺忘掉,很難形成一個完整的體系。
何況他自己也沒時間做這些具體工作,也就是指引一下大的方向,引導一下科技樹的發展這種事情他勉強還可以勝任。
具體工作就交給這些西洋來的學者吧。
“卜彌格,快替朕介紹一下這些學者。”崇禎微笑着說。
“如您所願,尊敬的皇帝陛下。”卜彌格一甩手說,“這些全都是各所大學的精英,有數學院的,有物理學院的,有化學院的,有醫學院的,當然也有神學院的,他們都是各自領域的翹楚,我可是將整個歐洲的精英都給您找了過來。”
“笛卡爾大師在嗎?”崇禎直接問道,“笛卡爾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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