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历史系之狼
“怎麼?這就開始害怕家中之妻了?看你這沒出息的樣子……”
“多學學我,我何曾怕過你阿母……”
劉安偷偷推了一下他。
“不是……是阿母來了。”
劉長抬起頭來,這纔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曹姝,劉長頓時回了她一個憨厚的傻笑。
劉安告辭離開了,曹姝幫着劉長換着衣裳,抱怨道:“安剛成家,你把他留在殿裏做什麼……你啊,哪裏像個要當大父的人?”
劉長只是傻笑着,“不是還有你嘛?我不像,你像就是了。”
“娥那裏我可是安撫了很久,你要多去她那裏,她這幾天都不是很高興……還有卿,最近可有不少傳聞,說勃要前往就國,她也是憂心忡忡的……”
聽着熟悉的嘮叨,劉長愜意的躺在牀榻上。
“姝啊……明年這個時候,我們也要當大父大母了吧?”
“或許吧。”
“時日過的真快啊……我現在這個年紀,身強力壯,經驗豐富,不打仗實在是太可惜了……”
“這是什麼話……身強力壯就得去打仗?”
“身強力壯的時候不去打仗,難道還要等到白髮蒼蒼的時候去打嘛?”
“……”
次日,當晁錯大聲的宣讀了新法令的時候,羣臣頓時譁然。
原來大家只是編笑話嘲笑晁錯,說有人去他那裏告狀,他會將告狀的人都一併抓起來,可如今,晁錯還真的就準備這麼做。
盜墓偃ケI墓,他居然說被盜墓的人家也有過錯。
這是什麼道理??
提倡節葬,大家都能理解,可是不節葬就要砍頭??
你還是個人嘛??
羣臣幾乎炸開了,要不是劉長慵懶的坐在上位,打着盹,這些人只怕早就罵開了,可劉長在,他們就只能是保持着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尤其是儒家出身的那些人,對儒家來說,孝當然是最重要的,大漢以孝治國,這是儒家唯一能拿出來跟黃老對線的政治優勢,儒家的人很重視這些禮儀,尤其是葬禮,每當有人將葬禮辦的風風光光的,用最多的陪葬品來安葬家裏人,並且自願守在他陵墓邊的時候,總是能得到儒家的重視。
很多人還因此出了名,而且愈演愈烈,在漢朝末期,這甚至成爲了一個重要的成名的手段,就比如某位著名的四世三公。
可晁錯直接就將這種行爲批判爲不孝,沽名釣譽的行爲,非但不去獎勵,還要去懲罰,這還了得??
晁錯在自己臭名昭著的人生履歷上又加上了濃厚的一筆。
有大臣憤怒,也有大臣譏笑。
重視這些的不只是貴族,民間的情況更是如此,你這般下令,就等着被天下人所辱罵吧!
劉長直接通過了晁錯的上奏,這項法令正式下達。
果然,法令下達之後,就在各地引起了軒然大波,迅速引起了大批人的不滿,奈何,晁錯早就料到了這樣的情況,他在各地增派人手,讓他們嚴格的監督,並且告知他們,但凡有對此政不滿的人,就要被抓起來問罪。
典型的歷王行爲,道路以目簡直就是最好的形容。
而這種對立最明顯的表現就是在太學,太學裏的儒生徹底炸開了,他們並不懼怕晁錯,有的人寫文章來批判,有的人則是直接準備去堵晁錯的府邸,有人則是拉着腥艘セ蕦m……浮丘伯很是擔心,多次出面干涉,卻也壓不住儒生心裏的怒火,終於,晁錯的府邸還是引起了儒生們的圍攻,這些儒生們很快就被廷尉帶走。
晁錯則是藉口太學鬧事的問題,直接上書《正言論》,名正言順的通過,設立了對太學的一系列管理辦法。
在這一刻,晁錯的惡名達到了頂點,從廟堂到鄉野,沒有人不厭惡他,鄉野裏關於他的童謠是一個接着一個,遊俠們則是紛紛以他爲目標……他幾乎成爲了第二個郭開。
這項法令頒發的第一天,墓葬就開始得到了嚴格的控制,當然,也有不願意的,多地都發生了百姓與官吏發生衝突被抓起來的情況,儒生們則是積極宣傳,認爲這些人是真正的孝子,因爲孝順而與官吏衝突,不肯讓父母受難,是要全力去營救的,在這種事情上,晁錯其實並沒有什麼助手,因爲就是與儒家關係不好的黃老,在這種時候也不敢站在他這邊。
各地都出現了頻繁的波動,不少人被抓了起來,更是有各地的官員上書,請求廢除這樣的法令。
羣臣的奏章更是如雪花般飛向了劉長。
而劉長,對此不屑一顧,他此刻正在韓信的府邸裏。
韓信正在書寫着什麼,劉長喫着果子,就坐在他的身邊,側着頭觀看,他光是喫就算了,還發出很大的聲音。
韓信也不明白,爲什麼這豎子喫個東西都能這麼招人煩。
“師父?你寫完了??”
“還沒有……你是上我這裏來避難了?”
“避難??”
“呵,羣臣都開始跟我上書了,這可是頭一次,可見你將他們都逼成了什麼……”
“啊??他們居然還敢跟師父上書?他們都說了什麼?”
“說有小人蠱惑聖君,讓我誅殺小人,爲天子正名。”
劉長一臉譏笑,“這些沽名釣譽的也配讓我來避難?一個個說的大義凌然的,實際上都是怕壞了自己的利益,這些人從前都是通過這樣孝順的方式來獲得名望的,若是我不認可這樣的孝行,那對他們的名望就會造成損害……有些犬入的,自己不敢站出來,就去教唆太學生,還在地方上造勢,想要讓我妥協……”
“儒家這羣人,恨不得讓天下都遵守他們那一套禮法,當初我阿父逝世的時候,他們非要讓我兄長守孝五年,讓我們守孝三年……還說全天下都要守孝,食肆全部關門,天下人都待在家裏默哀一年……這不是放屁嗎?這麼搞,天下都要給亡了……那些朝臣正在給我辦事的時候,家裏出了喪事,我讓他們回去處置,處置好了繼續辦事,他們就開始指責此人不孝……”
“民間的百姓,有的喫不起飯了還要舉辦隆重的葬禮,就是不願意揹負不孝的罵名……這些人的禮法是喫人的,非要拿活人的飯去喂死人,餵了就是孝順,可喂完後呢,他們要喫什麼?這些儒生纔不理會呢!”
“權貴就更不用說,恨不得將所有的家當都帶下去,那一車車的黃金,衣裳,孤本的書籍……當初我大哥逝世的時候,我那個猶子爲了彰顯自己的孝順,弄了整整十輛車的黃金,三百多件華服,還有很多強弩,寶劍……我仲父逝世的時候,那些他所供養的儒生們更是上書郢客,說不能差與齊王,弄了更多的黃金,珠寶,書籍,華服,強弩,寶劍,長矛……恨不得將楚國的家當都給丟進去!!!而其餘大儒們居然還說孝哉賢哉!要是我仲父知道自己積累了一輩子的財富就這麼跟着他被埋葬,不用於國事,他不打斷這些儒生的腿?!”
“我總算是知道阿父當初爲什麼要往他們帽子裏撒尿了!”
“要是我,我直接往他們頭上拉矢!”
韓信沉默了許久,看來這豎子這次是真的生氣了。
劉長冷笑着,“這些人說地方的百姓這般反對,那般反對,我親自去了長安外頭轉了幾圈,百姓可沒有他們說的那麼重視那虛名,有不少窮苦百姓都鬆了口氣,終於不必打腫臉來裝孝順了,他們連飯菜都喫不上了,難道要他們賣了自己去搞葬禮嗎?!甚至他們還敢圍攻晁錯的府邸,堂堂大漢三公……”
韓信眯了眯雙眼,“你要對儒家動手?”
“我當初扶持儒家,不是爲了讓他們興盛後來反對朕的!”
“聽話,他們纔是能跟黃老爭鋒的顯學,若是不聽話……呵呵呵,我就讓他們知道始皇帝可以做的,大漢皇帝也能做……”
韓信笑了起來,“其實吧,始皇帝那會,抓的大多都是方士……”
“這我就不管了。”
韓信沒有再理會這些人,他開口說道:“孔雀和百乘正式開戰了……我已經下令將大量淘汰下來的軍械叩搅宋魍涂磩欁约涸觞N去辦這件事了,我還準備了一支騎兵,以柴武爲首,讓他們做好準備,朝着身毒出發……必要的時候,我會進行干涉……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他們國內越是混亂,對大漢越是有利,你不要總是看着那些朝貢的東西……這一次,我會讓整個身毒都來跟你朝貢……我要將大漢的軍隊駐紮再身毒,讓他們來承擔消耗……”
韓信眯起了雙眼,言語裏充滿了自信。
劉長也不再去想那些煩人的傢伙們,笑着說道:“如此甚好!老師儘管去做,若是做不成,只管給……”
“嗯??”
“老師當然是能做成的!”
“老師……我只是覺得啊,柴武這個人年紀大了,要去那麼遙遠的地方,怕是不容易啊,要不您換個得力之將?”
“你是說周亞夫?”
“不,我是說我自己!”
“我帶着兩千人過去,保準將孔雀王抓過來獻給您!!”
韓信沉默了半晌,罵道:“我要那孔雀王有什麼用?!你身爲一國之君,豈能親自出徵?!”
……
太學內,浮丘伯皺着眉頭,他的年紀已經非常大了,不拄柺杖基本都走不動路,此刻,他看着面前這些來請願的大儒們,憂心忡忡,這其中甚至包括了他的弟子。
“諸位……太學乃是鑽研學問的地方,不適合參與這些事情。”
“我非但不會領着你們上書,我還要阻止你們上書!”
腥寺牭礁∏鸩@麼說,頓時就有些急了。
“您是如今儒家之領袖,天子輕信奸臣,要治孝順之人的罪,要鼓勵不孝的行爲,這簡直是天下最爲荒謬的事情了,您若是不去阻止,誰又能做到呢?”
浮丘伯搖着頭,“儒家重視孝行,可孝行不只是事死,真心的孝敬父母,讓他們喫上好喫的,讓他們穿上暖和的衣裳,在他們生病的時候端着藥親自服侍,這就可以被稱爲孝子了,又何以用這些不切實際的禮來證明呢?”
此話一出,儒生們頓時譁然。
“非儒宗,實小人也!!!”
有人大聲叫罵道。
第617章 采苓
“你在說什麼?!”
在那儒生開口之後,當即就有人發出了一聲暴呵。
腥宿D過頭,就看到一個老者顫顫巍巍的朝着他們的方向跑了過來,沒錯,是跑着過來的,這老頭年紀也不小,不過並沒有像浮丘伯那樣拄柺杖,很難想象,他這個年紀的人居然能以這般速度狂奔而來,而他所衝鋒的方向,正是剛剛訓斥浮丘伯的那人所在的方向。
這人大家都認識,他是浮丘伯的得意門生。
浮丘伯教導弟子的本事顯然是不如他老師的,還有一點,那就是他教導弟子的本事也不如他的弟子。
而這位弟子,指的就是這位怒氣衝衝的申培。
申培公是浮丘伯所有弟子裏最爲有名的那一個,這位的學問造詣是浮丘伯諸多弟子裏最高的那一個,他跟着浮丘伯學詩,並且獨自開創了儒家的魯詩派……這位的弟子目前超過了千餘人,浩浩蕩蕩的,不知多少人聽聞他的名聲,不遠千里的來跟他求學,而他這千餘弟子裏,有的在後來當上了三公,有的獨自開創了門派,有的當了郡守,最次的都是知名的學者。
武帝時的御史大夫趙綰,郎中令王臧,太守孔安國等等都是他的弟子,他的弟子裏光是當大夫和郎的就有百餘人……
他目前在太學的地位同樣很高,雖然他在浮丘伯面前唯唯諾諾的,可在其他人面前,那也是一個不容侵犯的儒家大佬了。
可那位訓斥浮丘伯的人並不懼怕申培,哪怕是在對方迅速衝向自己的時候,依舊是怒目而視,不曾有半點的退卻。
申培迅速衝到了對方的面前,伸出手就要掐住他的脖頸,而對方的弟子迅速出來擋在了中間,申培的弟子們也迅速出列,雙方對峙。
這位訓斥浮丘伯的人,同樣也不是無名之輩。
他叫蕭奮,漢初的《禮》,來自於高堂伯,而高堂伯將禮傳授給了蕭奮,蕭奮就是這一代的《禮》派領袖。
浮丘伯是個《詩》派,兩人的派系是不同的。
而作爲禮派,蕭奮他們是最注重這些禮法的,尤其是他們的師禮,家禮,朝禮等等,葬禮同樣也在他們的研究範圍內,當時的守孝三年,發喪一年,丁憂守靈等等都是他們的功勞,而在他們的口中,這些東西都是自古至今傳承下來的,他們說過去的國君們都是如此,將他們所擬定的禮的根源追溯到了堯舜禹的時代,認爲在那個時候,禮就已經得到了施行……他們甚至將追溯放在了周禮之前。
這也給後來的禮派分裂留下了隱患,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在如今,他們還是齊心協力的,一個勁的追求禮,大概是當初叔孫通用禮敲開了大漢的門,給儒家留下了生存的希望,故而使得這一派越發的膨脹,認爲若是沒有他們的禮,儒家是不可能存活到如今,同時,他們還是罵叔孫通罵的最狠的那一個學派,他們認爲叔孫通雖然給皇帝講禮,可他的行爲不符合禮法,說他編造典故,奉承皇帝,多次改投門庭,服侍多個君王,沒有做臣子的節操,不能稱爲有禮。
蕭奮的老師高堂伯和浮丘伯的關係還不錯,有過書信往來,也曾一同辯論過,蕭奮也是在他老師的舉薦下,纔來到太學擔任老師。
申培看起來極爲憤怒,他罵道:“你若是想要尋死,何故要拉上這麼多人呢?”
“我的老師好心想要救你,你居然還敢羞辱他!連你的老師都不敢這麼無禮,你治的是什麼禮?!”
蕭奮抬起頭來,不屑的回答道:“子曰:復禮!我所說的,是天下的根本,大漢以孝治理天下,如今卻要懲罰孝子,鼓勵天下人行不孝之事,這是違背禮法的行爲,有奸臣如晁錯,按着禮法應該夷滅他的三族!浮丘伯作爲大家,在這種禮崩樂壞的時候,不想着上書勸諫君王,卻要效仿那叔孫通,奉承獻媚,爲了保住自己的富貴,公然無視根本,這樣的行爲,難道不是小人之所爲嗎?”
不少儒生不由得點着頭,都贊同蕭奮的言論。
申培勃然大怒,下意識的就要拔劍。
浮丘伯卻開口了,“申培生……不要動手。”
他並沒有因爲辱罵而憤怒,他只是平靜的看着腥耍f道:“禮自然是重要的,聖人通過禮法來讓天下人知道什麼是可以做的,什麼是不可以去做的,用禮來約束自己,讓自己能摒棄缺點,恪守本心……這是禮的本質,禮並非是用來求名的,在要他人遵守禮法的時候,自己是不是要先遵守禮,並且達到一種境界呢?聖人也說了,先要喫飽飯,才能知道禮,當今廟堂提倡節葬,這難道是沒有道理的嗎?”
“自各國戰亂,到了如今,貧苦者依舊不少,要引導百姓們去守禮,讓他們做個孝順的人,這沒有任何的問題,可是,得先讓他們喫飽飯啊……非要逼得家破人亡纔是禮嗎?禮有很多種,忠君是禮,安民是禮,仁愛是禮,何以用無謂繁雜的儀式來進行限制呢?你的老師高堂公在跟我通信的時候,就曾說起當今的情況……他說過去很多地方,百姓家裏喫不上飯,在家中老人年長之後,就送他們去野外等死……實在乃不孝之大舉,如今天下富裕,百姓們能讓家裏雙親喫上肉……這難道不是最大的禮嗎?”
“你們不曾經歷過那段時日……”
“浮丘伯善辯!”
“浮丘伯善辯!!”
蕭奮看到周圍的幾個大儒和後生們有些動搖,就忍不住大聲叫了起來,直接打斷了浮丘伯的話,他大聲叫着,轉身就走,大概有三十餘人都跟上了他,一同離開,浮丘伯激動的拄着柺杖,朝着他們的方向伸出手,哆哆嗦嗦的朝着他們掙扎着追趕,“我的話還不曾說完……勿要衝動!你們有性命之危啊……有性命之危啊……不可啊!!”
申培猛地攔住了浮丘伯,雙手死死抓住老師的手臂,神色冷酷。
“老師……算了……想要尋死的人,您又如何攔得住他們呢?”
“不成,我得去將他們勸回來……他們還都年輕……”
申培只是緊緊的拉着老師,不讓他走,浮丘伯不安的看着他們遠去的背影,無力的長嘆了一聲。
“老師,您不知道,這幾個人,完全就是憑藉着守孝得到名聲,才進入太學的……他還四處宣揚自己的思想,跟很多大臣結交,爲他們揚名……晁錯的法令,直接砸了他們的飯碗,他們當然是不幹的……這類的人,死不足惜!!!”
聽到申培的話,浮丘伯的眼裏卻滿是悲傷。
“我管教不力……管教不力啊……”
浮丘伯的言論很快就在太學內被傳的沸沸揚揚的,而這言論,當然是經過了某人的潤筆。
“自各國戰亂,到了如今,過去飢餓的時候,我們都是將家裏的雙親送去野外等死的,如今能喂他們喫個飯,已經非常孝順了,這就是最大的禮了!”
“啊??浮丘伯真的是如此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