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历史系之狼
“我已經將過去所翻看的農書都口述了起來,屬官們書寫整理……”
陸賈頓時明白了,“是要我推廣到各地?”
“難道書籍上所記載的就是真的嗎?不經過覈實,就要隨意推廣,讓各地官吏按着農書來教導百姓,這不是害人嗎?!”
張蒼有些不悅的反問道。
作爲張蒼師兄的陸賈沒有說話,抿了抿,“那我該怎麼辦呢?”
“你去弄一份邸報,爲農報,要求各地官吏必須閱讀!”
“將那些可以肯定下來的治農法記錄出來,若是地方上有了什麼新技術,也可以刊登,地方官吏不懂農,何以治農?!”
“你的職責,就是要讓官吏們都知農,推廣農業技術,推廣農具的使用……”
“唯!!”
張蒼這纔看向了陳陶,陳陶急忙起身。
“陳公,往後尚方的諸多研究,先以農爲先,可以嘗試着去製作農具,主要是以省力爲主,另外,我還會有一些事情,需要用到你們……”
“唯!!”
“欒君。”
張蒼最後看向了欒布,“你要積極與各府合作,一同治農,我爲你在各地開了新田,這新田就是用來研究的,如何讓貧瘠的土地變成良土,諸多肥料之中,到底什麼最好,乃至,這不同作物之間的育種法,耕作的辦法等等……你稍後跟着我來,我會親自吩咐你!”
“唯!”
張蒼的治農,跟大漢以往的治農不同,大漢以往治農,是通過開墾的辦法,不斷的增加耕地面積,所負責這件事的也只有內史,可張蒼不同,他要調用各個部門來一同發力。
欒布也是聽的一愣一愣的,就連負責打造軍械的少府,都被要求減少軍械製造,增加農具的製造,並且表示要對農具進行規格上的要求,不顧代價的進行製造,分發到地方,一個製作精良的鐵農具,能夠改變很多。鐵製農具出現的很早,廣泛應用也很早,可廣泛應用並不是家家戶戶都能用上。
朝議只持續了半天,羣臣卻各自接到了很多的命令,這足夠他們忙活很久。
朝議結束之後,張蒼叫上了欒布,兩人一同上車,朝着城外走去。
“方今之務,在於力農。”
“羣臣之中,唯獨你要做的事情是最多的……”
張蒼是帶着欒布來到了郊外的大漢試驗田,大漢很早就有試驗田了,歷史上,在漢武帝時期,有位叫趙過的大臣,就在郊外的試驗田裏成功的研發出了代田法。
而張蒼如今要做的事跟他也差不多,就是要研發農業技術。
“同樣的土地,同樣的作物,同樣的辦法……可以用不同的肥料,來看看誰更有力……當然,在不同的地方,也要同時進行,看看在不同地區,那種肥料更有力,除卻不同地方,還有不同的作物……”
“還有農書上所記載的諸多辦法,你要一一去驗證……當然,做什麼事都不要耽誤當下的農桑……”
“這些時日裏,我可能比較忙碌,這些事情,就得靠你了……”
張蒼將事情交接之後,急匆匆的離開了這裏。
欒布茫然的看着面前這片試驗田。
不知該怎麼說,他覺得,這廟堂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自從高皇帝之後,羣臣就好像失去了鬥志和目標,彼此勾心鬥角,各個派系不斷的爭權奪利,接連不斷的爭鬥,擔任要職的羣臣也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各自忙自己的,彼此很少往來,也沒有什麼很大的方向。
可如今,張蒼一上位,整個廟堂卻好像瞬間擁有了目標和方向,死去的大臣們好像活了過來,或是自願,或是逼迫的來爲這個共同的目標而奮鬥,欒布也說不出這種感受,張蒼的上位,大概是給了羣臣一個方向,一個目標,大漢這輛馬車,好像看到了遠處的目標,朝着目標開始了衝刺。
欒布還是挺喜歡這種感覺的,原先,他的目標是讓河西富裕,而如今,他的目標則是締造盛世。
他伸出手來,彷彿就能觸碰到那個尚在未來的盛世。
張蒼急匆匆的回到了府內,屬官們站在他的面前。
“首先就是這個水車,這東西尚方都研發出這麼多年了,居然只有唐,趙,吳,還有長安部分地區在用……其他地方呢?!”
張蒼的臉色有些不好看,“田君,您來負責這件事,給各地的郡守國相們下令,別給我說什麼糧食富足,不缺水源,明明有着更省力的辦法卻不懂得哂茫喼本褪怯薮溃娭扑麄內ネ茝V使用,一年之內,若是哪處還是沒有水車,便以怠慢之罪交給廷尉來處置!!”
“唯。”
“還有這紡車……唉,該說什麼好呢?”
張蒼搖了搖頭,“紡車造價昂貴,百姓用不起……難道他們還租不起嗎?!”
“這東西不交給百姓來用,藏在國庫裏,是等着它們來生孩子???”
“首先,要禁止國內的布帛作爲貨幣流通,然後,再大規模製造這些紡車,要讓百姓哂闷饋恚r桑之事,怎可輕視呢?這機器是官府所製造的,要先考慮讓百姓去用,而不是去考慮成本!廟堂虧損又如何?難道廟堂還要從百姓身上奪取好處纔行嗎?!愚蠢!!!”
“廟堂不是商賈!對國內之民,目前不需要在乎成本,要先讓百姓們哂闷饋恚 �
“至於水利紡車,這東西大,百姓也用不了,可是我們可以在地方設立廠房,僱傭人力來做事,不能只是作爲廟堂的私用品!!”
“還有這鹽井……”
向來和氣的張蒼,這些時日裏不知發了多少次火。
原先的他還沒有發現,當他開始觀察大局的時候,他發現了無數個令他惱火的點,很多事都辦的一塌糊塗,尤其是在尚方這一塊,空有寶具卻不懂得使用,這險些讓張蒼破防,作爲一個很精細的人,他就受不了這樣的馬虎行爲。
當官吏們表示這些東西難以在民間推廣是因爲成本高的時候,張蒼險些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你們特麼是商賈還是大漢官員???
這東西廟堂做出來就是要給百姓用的,若是論虧損,那廟堂收稅是幹什麼用的??
“印刷之術也不必保密……造紙之術也不必保密!”
“可是……”
“沒什麼可是!”
“大力推廣!不必保密!!”
“唯。”
看着逐漸暴躁起來的張蒼,屬官們也不敢多說什麼。
在交代好了諸事,準備前往皇宮的時候,陸賈和浮丘伯卻出現在了相府內。
“何事又來拜訪?”
張蒼有些詫異的看着他們。
陸賈無奈的說道:“張相,還是您方纔說的農報之事,具體執行我都能自己完成,就是有一點,這驗證真假的事情,是我們來做,還是得治粟內史府來……各地有了技術,肯定是先報給與我們,而這驗證之事,您又說讓……”
“你們有試驗田嗎??”
“這當然是要內史來做,不就派個官吏去稟告一聲,讓他們爲你驗證的事情嗎?何以來詢問呢?”
“還有就是太學的事情……浮丘公,您自己來說吧。”
面對年紀稍微大一點的浮丘伯,張蒼也沒有太無禮,等着他開口,浮丘伯說道:“張相要我們在太學裏設農學,可農家之人,如何能當老師呢?他們爲人師,定然是天下大亂啊……他們那主張……”
“我讓太學生們學農,不是讓他們去學主張!是讓他們去下農地!要知道何爲耕耘,如何耕耘,你只需要每年輪流着讓太學生們前往長安周圍,去參與耕作,對此有所瞭解便可!”
“我明白了……”
“好了,好了,我還有事!”
張蒼直接下達了送客令,兩人走出了相府,很快就看到張蒼馬車迅速行駛而出,火急火燎的離開了這裏。
陸賈茫然的看着遠去的張蒼,忽然看向了一旁的浮丘伯。
浮丘伯此刻也在看着他,眼神裏同樣有些愕然。
陸賈抿了抿嘴,“浮丘公,您有沒有覺得……張相他……”
“越來越像老師了對嗎?”
“那態度,語氣,甚至是剛纔揮手讓我們出去的樣子,如出一轍啊……怎麼會如此相像,我今日看着張相的神色,我話都說不利索,恍若見到了老師……方寸大亂。”
陸賈搖着頭,問道:“您看他方纔揮手急着送客的樣子,像不像當初我們詢問道理時,老師不耐煩的將我們趕出去的樣子?”
浮丘伯笑了笑,“老師從不曾趕我出去過。”
陸賈瞥了他一眼,您就吹吧,如今鬍鬚白了,就不承認當初帶着我們掏鳥窩當俦焕蠋熞活D打的事情了是吧???
浮丘伯看着遠去的張蒼,無奈的說道:“還記得當初老師詢問我們理想的時候嗎?”
“當然記得……根本不可能忘卻啊……”
“他終究還是效仿老師,放下了安逸的生活,去實現自己的抱負去了,他這是要去實現老師,乃至他弟子的理想……也不知他是否能扛得住……”
“那也未必,你看他身邊的美人不照樣還在服侍他嗎?他還是比不了老師的……當初我們求學的時候,老師正在思索着複雜的問題,急切的將我們趕出來,可每一次,老師都會將我們的問題和答案寫出來,送到我們手裏,解決我們的困惑……只是形似而已。”
陸賈告別了浮丘伯,回到了奉常府,郅都離開之後,很多事情就要他親自來辦,確實有所影響。
可是,陸賈畢竟也是能臣,他知道自己不能捆綁着郅都,郅都的成就絕對不會比自己低,他將自己寫的很多書籍送給了郅都,讓他好好學習。他先前是在忙着縣學的事情,縣學的規模不斷的增加,所要他去反思的問題也越來越多。
老師的數量逐漸有些跟不上,教材雖然編寫了出來,可原先的儒生們都不太樂意用這教材,他們更希望用論語,其他學派也是這個想法,而陸賈能想到的辦法就是將縣學的老師也納入大漢官吏體系之中,讓他們完全的執行廟堂的命令,地方上的啓蒙也不太穩定,不少人半途輟學,有的半途想要加入……
私學的事情也是個難題,陸賈一時間也不知該取締,還是該鼓勵。
陸賈返回之後,就召集官吏,宣讀了成立新報邸的事情,並且將新報紙命名爲治農報,與農家的報區別開來,要求官吏們在最快的時日與內史進行交接,確定第一期的內容。
忙到了夜晚,陸賈回了府,換好了衣裳,剛剛坐下來,就有下人走了進來。
“家主……方纔有人自稱張相之吏,將此文留下……”
陸賈驚訝的接過了文。
這是張蒼所寫的,裏頭寫滿了自己對奉常在治農之事上的所有想法,乃至奉常如今所遇到的難題的解決辦法,足足有十六張,看得出,他寫的有些急,筆記有些雜亂,可全篇的內容很是簡練,沒有一處廢話,直指要害。
陸賈驚愕了許久。
他小心翼翼的收起了這些紙張,打開了一旁的箱,拿出了一個泛黃的竹簡,輕撫着竹簡,隨即又將兩者放在了一起。
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不知爲何,早已是熱淚盈眶。
第442章 你的印記
厚德殿內,劉長翻閱着面前的書籍,認真的查看,時不時就用筆寫着什麼。
呂祿真的是嚇壞了。
他何時見過自家陛下認真讀書的樣子??
太醫令夏無且被他請來了三次,把脈詳噌岽_定,陛下非常的健康,並沒有什麼異常。
劉長緊鎖着眉頭,手輕輕叩打着面前的案,時不時就長嘆一聲,看起來遇到了很大的麻煩,看到劉長這個樣子,呂祿也是有些無奈,急忙上前說道:“陛下,我聽聞上林苑送來了一批獵物,都是從南國送來的兕……皮可以製衣……”
劉長眼前一亮,“兕?有多少隻?”
“共有四十三隻……要我取弓嗎?”
劉長開心的站起身來,正要吩咐什麼,卻又忍住了。
“算了,如今不是外出狩獵的時候,且等朕忙完!”
劉長又重新坐下來,看着面前的書籍陷入了苦思。
劉長翻開的這些,都是墨家的一些著作以及註釋。尚方令陳陶多次來拜見劉長,詢問那書籍的進度。劉長本是打算以能拖一天就拖一天的想法來敷衍着他,奈何,陳陶就是不肯放棄,無論是在那裏遇到劉長,都總是會開口詢問,這弄得劉長都在想要不要將這廝外放了算了。
只是,陳陶的話卻又打動了他。
陳陶告訴劉長,如今的尚方成爲了顯赫的令府,匠人們努力的研發着各種機器,乃至是新的技術,而這些研發是雜亂的,在陳陶看來還有很多的漏洞,尚方如今還在沿用着秦墨所留下的那些研發理論,喫老底,倒不是陳陶看不起秦墨,只是秦墨的那一套研發理論,用在這大漢的研發之事上,還是有些格格不入。
秦墨對研發之事,最在意的就是嚴謹,研發之事首先要分析上官所需要的機械作用,以作用反推敲,研發過程要做到嚴謹,每次研發都要進行統計總結,報告詳細的費用消耗等等,都是秦人研發新武器的那一套東西。
而那天劉長醉酒之後,說了很多自己對研發的看法和要求。
陳陶覺得,若是能將這些東西書寫出來,作爲尚方往後研發的標準和目標,那功德遠比陛下研發一百個機械都要更大。
“普天之下,能成此事者,唯陛下也!”
或許是陳陶的奉承讓劉長有些下不了臺,又或許他也認可陳陶所說的話,反正,如今他是真的開始動手來寫這本書……而名字嘛,劉長思索了許久,取名爲《格學》,劉長自己對格學做出的解釋是:以可檢驗的解釋和對事物進行預測的知識學問,是形式化的學問……
劉長信心滿滿的寫下了這些文字,然後到如今,文章依舊是維持在這幾個字的範圍裏,沒有多出半個字來。
劉長腦海裏確實有不少關於這些東西的回憶,可要劉長將這些東西羅列整理出來,那就真的有點太難爲人了。
無奈的劉長決定去抄……借鑑一下墨子,於是乎,他又找來了這些墨家的文章,開始不斷的翻閱查找,收穫不能說巨大,也算是寥寥無幾了。
雖然劉長自己總是稱自己爲聖賢,可這搞學問,還真不是他所擅長的事情。
就在他愁眉苦臉的時候,聽到了殿外的腳步聲。
劉長大喜,抬起頭來,“是欒布來了嘛?!”
下一刻,張不疑走進了殿內,聽到劉長的詢問,張不疑臉色有些僵硬,抿了抿嘴,安靜的看着劉長。
“咳,不疑回來了啊?朕還以爲是欒布呢……來,來,坐!”
“如何?遷來的隸籍安排妥當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