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历史系之狼
郅都始終都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沒有半點的畏懼,劉長卻笑呵呵的走到了他的身邊,“阿母,此三公之才也!偃那邊,朕忙完了就去看望,您不必擔心。”
“你乾的不錯……非常好,這邸報,內容還是少了點,將馳道的事情,還有西域取勝的事情,都給加上……以前發生的事情也不是不可以記……你明白嗎?朕再多給你十五天,爭取辦好了交給朕!”
劉長站在郅都的面前,輕輕拍着他的肩膀。
“以前是怎麼辦的,以後就怎麼辦,不要擔心任何人的報復,也不要忌憚任何人的身份,有朕在,你隨意去做,若是有人要害你,朕先烹了他。”
“你敢去抓不軌的權貴,朕很滿意,賞你百金,佩劍……朕這佩劍,是兄長所贈送的,不能轉贈給你,不過,朕以前用的佩劍,卻可以送給你,就這把佩劍在,你以後辦事就不必再那麼遲疑了。”
“好好辦事,等你辦好了這件事,朕就封你爲侯,將來還讓你領國相。”
郅都一愣,神色第一次出現了變化。
他來這裏的時候,心裏就已經做好了被訓斥,被罷免,甚至是被殺的準備,雖然他並不是很在意這些,他本以爲陛下會在暗中保護自己,明面上讓自己請罪或者受懲罰什麼的,可是他沒有想到,天子如此強勢,居然當着太后的面,就獎賞自己,甚至還鼓勵自己,完全不退讓半步。
“拜謝陛下!!”
郅都仰起頭來,此刻,他只覺得自己遇到了一個最適合自己的明君。
“哈哈哈~~~~”
劉長大笑着,將這位年輕人送出了長樂宮,呂后板着臉,冷笑着說道:“你是將我的宮殿當作了你收買人心的地方啊……”
“好了,阿母,大姊,沒必要爲了這件事去爭吵,先讓偃養好身體吧,廟堂不適合他,他性格柔和,等他修養一段時日,就讓他去梁國吧,五哥寬厚,梁國富裕,要做的事情也不多,羣臣過的也很輕鬆,很適合偃,就讓他在那裏當個九卿,先練練手吧。”
劉樂看了看劉長,又看了看太后。
果然,皇帝換人之後就是不一樣了,劉長不像劉盈,雖然尊重太后,可若是出現了矛盾,還是敢自作主張的,直接當着太后的面就將事情給定下來,就那番話,借給劉盈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說啊。
呂后雖然還是有些心疼外孫,可大是大非她還是看得清的,這傢伙確實有能力,而且對皇帝足夠忠眨瑓魏笃饺昭Y讀韓子的書要多一些,對法家還是很有好感的,這些法家的鷹犬就是比儒家的好用,當然,這學術也得分人。
比如說用法家申不害學說來治國的戰國末代的幾位韓王,愣是用法家治的韓國走向了滅亡,而另外一位推崇申不害學說,並且學以致用的人就發揮的很不錯,這個人在華夏曆史舞臺上也略有名氣,他叫諸葛亮。
呂后不是竇太后,而劉長也並非是棋聖,雖然他們都有相似的點。
劉樂是很不滿的,好在,劉長在送走了郅都之後,又回到了原先的模樣,笑呵呵的各種求饒,算是哄好了這位大姊,等到大姊離開之後,劉長才鬆了一口氣,無奈的坐在了阿母的身邊。
“阿母啊……這做皇帝也太難了……大小事情都要我一個人操辦……”
“好了,不必訴苦……你既然想要保下他,我就姑且原諒了他。”
劉長對呂后很是瞭解,而呂后對劉長就是更加了解了,劉長的話只是開了個頭,呂后就已經知道他準備要說什麼。
劉長咧嘴傻笑着,“還是阿母最瞭解我……”
“別在這傻笑了……去忙你的事……對了,把王恬啓放出來!”
“啊?王恬啓被關押了?”
呂后對此只是呵呵一笑,劉長也不裝了,急忙笑着說道:“好,我這就放……主要是這個人總是怕事,他若是有郅都一半,不,就一成的膽量,我都願意重用他,您那幾個親戚,他這別說抓了,連刑都不敢用……這樣的人怎麼能當廷尉呢?”
“長啊……你麾下需要郅都,張釋之這樣的人,自然也需要王恬啓這樣的人……王恬啓辦事穩妥,像這樣的刀,就是用錯了也不會傷到自己,反而是郅都這樣的劍,若是用不對,當心傷了手啊……”
“刀和劍就是用來殺人的,若是傷不了人,我要他何用?”
“有些時候,沒有砍到身上的劍,纔是最有震懾力的……”
“難道不是插到心臟的劍更有震懾力嗎?”
呂后勃然大怒,“我讓你再……”
“我去放人去啦!!”
劉長轉身就跑,呂后只能是再次平復着心情,這些豎子們都喜歡犟嘴,這祖傳的擡槓一時半會怕是治不好。
將王恬啓釋放之後,劉長特意在厚德殿內設宴,款待這位廷尉。
說起來,劉長其實對王恬啓的感覺挺複雜的,他就像個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這廝作爲開國大臣,能力顯然是有的,何況他身體結實,也不算年邁,還是可以用的,主要就是這廝太……靈活了,這種靈活還跟叔孫通不同,叔孫通雖靈活,可畢竟是以劉長馬首是瞻的,而王恬啓這廝呢,就是不太願意得罪人。
除非劉長下死令,否則讓他自己來辦,那就是畏手畏腳的。
這場宴席上,人並不多,只有王恬啓,張釋之,宣義三人被邀請前來。
劉長內心有些遲疑,他想要拿掉王恬啓的位置,張釋之來頂替,可他一時間也沒有想好王恬啓適合去哪裏,同時,他也懷疑張釋之是否能壓得住羣臣,畢竟是九卿的位置,張釋之還是太稚嫩了,想要對付那些老臣可不太容易,廷尉這個位置又那麼的重要。
還是宣義好啊,可惜,燕國需要他,而且他這個年紀,幹廷尉容易動怒,怕哪一天被安那些豎子們給氣死了。
雖然劉長還是一臉的笑容,對他們都很親近,可王恬啓大概已經意識到了陛下召見自己的用意,臉上看不出喜色,有些落寞,張釋之似乎沒有發現問題,只是安心的陪天子喫喝,沒有異樣,宣義卻皺起了眉頭,也不知在思索着什麼。
“王公啊……您家裏的孩子都還好吧?”
“陛下,都無恙。”
“嗯……聽聞您的長子王中黃學問很不錯,正在河西那邊任職,成了家……您也是要當大父的人了啊。”
王恬啓臉色一暗,說道:“陛下所言極是……臣已年邁,無力操辦國事,請辭……”
看到王恬啓這個樣子,劉長卻又忽然有些遲疑,這些年裏,王恬啓辛辛苦苦,不斷的從各位大臣家裏搜索盔甲,也算是有功勞的,就這麼逼他養老,似乎也不太合適。
就在那一刻,劉長忽然眼前一亮,有了自己的想法。
“王公!你這是什麼話啊,若是你都年邁了,那宣公還活不活了!”
宣義緩緩抬起頭來,看了看陛下,又閉上了雙眼。
王恬啓一愣,問道:“那陛下……”
“是這樣的,朕準備升你的職,讓你來擔任中尉,負責長安內外之安全……朕想了想,這個職位,你是最合適的,你帶過兵,打過仗,會治軍,同時,中尉也負責糾察,治安,有時還要協助廷尉和繡衣辦事,你在這方面又很有經驗……”
第三點,劉長沒有明說,這個職位需要的是一個靈活的人。
像郅都這樣的就不能放在中尉的位置上,不然整個長安都不會太平,可能第二天啓,祥他們就因爲駕車狂奔而被中尉給當場擊殺了。這個職務要負責的很多,包括長安武庫,戍兵,乃至是查案,他們也有權干涉。
這個職位跟御史很像,完全就是看個人發揮,沒有太多的限制,可以干涉的地方有很多,可以發揮出來的左右也有很多,而王恬啓無論是能力,資歷,性格,都非常非常的適合這個職務。
以後找甲都不用麻煩了,管理長安武庫嘛,裏面盔甲多的是。
在歷史上,大漢皇帝們就喜歡用這個職位上的人去做一些事,比如殺一殺諸侯王什麼的,對了,中尉後來改名了,叫執金吾。
王恬啓此刻還有些懵,從廷尉大牢裏出來,怎麼就變成了中尉?
“拜謝陛下!!!”
“哈哈哈,你要好好幹啊……朕對你抱以厚望……”
劉長的暗示,王恬啓也明白了,陛下這是準備重用中尉來做事啊,王恬啓得罪太后的膽子沒有,可奉皇令去找甲冑啊,給別人添堵啊,協助各機構做事的膽量還是有的,而且是大大的有。
劉長隨即看向了張釋之,不由得長嘆了一聲。
“你能做好廷尉嘛?”
第375章 太子安的一生之敵
馬車緩緩來到了皇宮外,劉安翻看着手裏的書籍,想着老師的註釋,若有所思,馬車剛剛經過了司馬門,頓時就有一羣甲士衝上前,將馬車團團圍住。
劉安驚呆了。
他茫然的看着周圍這些甲士,他知道阿父事事都要跟秦王看齊的,可這扶蘇之事就不必再跟秦王看齊了吧??
就在劉安疑惑的眼神之中,遠處出現了三個人影。
王恬啓,宣義,張釋之。
劉安急忙下車,準備拜見宣義他們,可宣義,王恬啓他們臉色也很是震驚,看着一旁的張釋之,不知他要做什麼,張釋之皺着眉頭,打量着下車的太子,大聲說道:“按着漢律,過司馬門不下車,實爲大不敬!!”
“請太子駕車離開,再徒步過司馬門!!”
劉安聽到這一句,皺了皺眉頭,看着王恬啓,“王公,廷尉的屬吏當着您的面發號施令,難道您就不制止嘛?”
“太子殿下……臣已經不是廷尉了,他纔是廷尉……”
張釋之卻再次高聲呵斥道:“請太子駕車離開!!!”
劉安咬着牙,好在他比較冷靜,不像阿父那麼暴躁,他也沒有多說什麼,轉身便駕車往後撤……王恬啓額頭上不由得滾落着汗水,他用力了扯了扯張釋之的衣袖,“釋之啊……你這才當上廷尉……還不到半個時辰呢,怎麼能如此啊……太子深得羣臣愛戴,太后皇后格外恩寵,你這……”
張釋之板着臉,認真的說道:“法律是天子和百姓應該共同遵守的,不應偏私,法有定規,一切都按着定規去辦,只要是觸犯律法的,就不能因爲他的身份而赦免,如果連這都不能做到,如何能取信於民呢?廷尉是天下公正執法的帶頭人,如果廷尉都不敢按着律法來辦事,地方也會不公!百姓難安!”
“說的好啊!!”
宣義忍不住拍手叫好,眼裏滿是讚許,這小老頭從不曾如此激動,當真是後繼有人啊,而且還是一代更比一代強!
王恬啓就面無人色了,他轉身就要回皇宮,宣義卻一把拉住他。
“您要去做什麼?”
王恬啓支支吾吾的,沒有明說,張釋之也沒有理會他,只是看着太子安再次駕車前來,並且步行通過司馬門,這才氣呼呼的回了皇宮。張釋之轉身看向了王恬啓,認真的說道:“王公也是擔任過廷尉的人,爲什麼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呢?”
“哪有一上位就來呵斥太子的廷尉呢?!那是國本啊!”
“哪又如何,若是天子觸犯了律法,我也當秉公去處置,何況只是太子呢?!”
“我……你!糊塗!你這是取死之道!”
“我真的就不該舉薦你當廷尉!是我看錯了人!!”
“王公可以回去彈劾我,若是能說動陛下罷免我,就不算是看錯人了。”
張釋之跟王恬啓大吵了一架,說罷,他不再理會王恬啓,拉着宣義的手,兩人聊着天就走出了皇宮。
王恬啓也很憤怒,拂袖而去。
張釋之在回到廷尉府之後,召集了幾乎所有的屬吏,並且按着漢律向他們進行了臨時的抽查,有八人沒能通過張釋之的考校,隨即被罷免,張釋之認真的對他們說道:“身爲廷尉官吏,若是連律法都記不住,那還要如何秉公辦事呢?亭長要任職,都得熟背漢律,你們這是連做亭長的資格都沒有啊!”
隨即,他下令道:“廷尉要執法,首先要帶頭恪守律法,從今往後,若是廷尉官吏犯法,罪加一等!”
一番舉動,使得廷尉官吏們是無比的驚訝。
劉安沒有想到,他的噩夢來的如此之快。
作爲長安有名的團伙老大,他們一瞬間就成爲了廷尉的打擊目標,他們觸犯的律法實在是太多了,像過門不下車那完全就是小意思,甚至都沒有人放在眼裏,可是,張釋之卻不肯如此作罷,次日朝議裏,張釋之便上書皇帝,要求按着律法來懲罰太子。
按着律法,過司馬門不下車的,要施行笞刑,笞十。
劉長完全驚呆了。
他坐在上位,茫然的看着面前的張釋之,問道:“你要打朕的太子?!”
“太子觸犯律法,應當受到懲罰!”
“這件事,以後再論。”
“請陛下嚴懲!!”
召平有些坐不住了,他起身訓斥道:“太子何其尊貴,豈能用刑?!”
“太子尊貴,那楚王,吳王,趙王他們如何?陛下的其餘皇子,宗室子弟如何?開國的功勳,他們的後代如何?這些人難道不都是尊貴的人嘛?今日陛下因爲太子的身份就赦免他的罪行,往後地方就會效仿陛下,遇到身份尊貴的人,就不敢懲罰他,那些身份尊貴的人,就要仗着自己的身份來隨意的踐踏律法,這難道是正確治理國家的行爲嘛?!”
“陛下乃千古一帝,明君也,豈能因爲兒子的緣故就藐視律法呢?陛下先是天下人的皇帝,然後纔是太子的父親!請您嚴懲!!”
暴躁如劉長,聽到張釋之這麼一番話,頓時也說不出話來,幾次想要開口辯解,卻又停下來,唉,只恨當初逃學,沒有跟着蓋公好好學習,書到用時方恨少,居然都不知該如何反駁他了。
好在,太子最堅定的簇擁者召平再次起身,這位“太子舍人”憤怒的說道:“刑不上……”
“刑不上大夫?呵,召相若是要以過去的律法來處置如今的行爲,何不先勸說陛下,廢除各地郡縣,還政與諸侯呢?”
“你……我……”
看着這位年輕的廷尉大殺四方,羣臣都驚呆了,陛下這都是從哪裏找來的年輕人,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麼勇的嗎??
隨着劉長執政的時日變長,各地的大臣都開始年輕化,從廟堂到地方,很多重臣都不到四十歲,幾乎都是在三十歲左右,甚至二十多歲,這些人沒有過去的老臣們那麼辦事穩妥,做事很激進,可問題是,他們是真的敢去做,啥都敢去做,完全不被束縛。
面對張釋之的逼迫,劉長也只好起身,“是朕管教不嚴,往後定然好生管教……這次就饒恕太子一次,往後他不會再這樣了。”
張釋之這才跳過了太子的事情,矛頭隨即指向了最近大出風頭的郅都。
“通文府令郅都,肆意抓人行兇,公然踐踏律法,你有什麼資格去抓人?你按着什麼罪名去殺人?!”
張釋之怒氣衝衝的看着郅都。
蒼鷹緩緩抬起頭來,直視張釋之的雙眼,兩人隔空對峙。
老臣們就只有喫瓜的份了,竊竊私語,這兩人若是幹起來了,誰能取勝呢?
同爲法家,兩人的辦事原則卻截然相反,郅都是以敢抓敢殺而聞名的,惡名昭著,人見人怕,哪怕是犯下一點小錯誤,在他手裏可能都會被斬首,以重刑來達到治理天下的目的,用暴虐的手段來懲治罪犯,一切以天子馬首是瞻,皇帝說什麼就是什麼。
而張釋之呢,是以公正嚴明而聞名的,他跟郅都的共同點是不管對方什麼身份,他都敢去抓,可不同的是,他是按着律法來行事的,你觸犯了什麼罪,就是什麼刑法,絕對不過過量,也不會輕易赦免,至於天子嘛……這位的名言就是“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共同”,說的通俗點,就是“律法面前人人平等”。
張釋之可不只是彈劾郅都,他的眼神緊緊盯着羣臣,腥祟D時意識到,廷尉要成大麻煩了啊。
就如腥怂聹y的那樣,廷尉的風格迅速變化,變得甚至比宣義時期更加……嚴格。
太子劉安成爲了最大的受害者。
張釋之就盯着他來刷政績,劉安,劉祥,劉啓,劉卬這幾個在第二天就被抓到了廷尉,而城陽王劉章一如往常的來廷尉撈人的時候,卻沒有能如願,張釋之按着律法,河西王城內縱車,罰兩盾,北庭王縱車,在甲士逮捕時想要逃走,罪加一等,罰四盾,二甲。西庭王拘捕毆打甲士,貶爲城旦。
太子不曾駕車,可在車上,罰一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