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历史系之狼
“那大概是蒯徹派的人。”
“我不信他會將這樣的事情拿去四處宣傳。”
“不錯。”
呂后說道,也不知道是承認了劉長的猜想,或者是讚許了劉長的成長,總之,她沒有給劉長繼續質問的機會,轉身離開了椒房殿,在離開之前,她平靜的說道:“你阿父已經出征了,接下來的幾天裏,你就不要再去韓信府上了。”
“爲什麼?!”
“那個姓蒯的狗傧胍趟魩煾冈旆矗渴遣皇牵浚 �
“這些都與你沒有任何關係。”
“他是我的老師!”
“他只是利用你而已,還記得我怎麼教你的嗎?”
“將求於人,則先下之……”
“呵,你覺得你什麼都懂?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了?不會有陌生人無緣無故的對你好……每個人都懷着自己的心思,刻意去接近對自己有用的人,等到利用完了,就會一腳踹開,找另外的人。任何人都是這樣,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劉長獨自坐在椒房殿內,兩個宮女守在大殿門口,不許任何人進出。
劉長安靜的坐在牀榻上,罕見的,沒有胡鬧,就這樣沉默着,他皺着眉頭,思緒亂成了一片,什麼事都想不透徹,茫然無措。
……
韓信緩緩放下了竹簡,不由得看向了門外。
門外空蕩蕩的,看不到人影。
忽然,門外傳來了腳步聲,韓信嘴角一撇,急忙再次拿起了竹簡。
“大王!喜事啊!”
當蒯徹激動的衝進了韓信內屋的時候,他看到韓信的臉上似乎有一抹失望,片刻之後,那種表情又消失了,彷彿一切只是蒯徹的幻覺。蒯徹稍稍愣神,隨即迅速的說道:“劉邦已經離開了。”
“他帶走了長安周圍所有的軍隊,就連朝中的大將們也都跟着去了,一個也沒留下來!”
爲了對付陳豨,劉邦決定隨便叫點普普通通的將領們出征,於是乎,他在將領們裏隨便點了幾個名字,樊噲,夏侯嬰,陳平,趙堯,灌嬰,靳歙,曹參等等。
劉邦表示,朕是亂選的啊。
想了三天三夜,怎麼也想不明白,陳豨怎麼敢造反呢?他固然是猛人,南征北戰,少有敗績,可是這些討伐他的人裏,你隨便選出幾位,都能打爆他的狗頭,更別說是他們集體出動。
這是剛開國不久,這些開國猛將們還沒死啊。
他們整日都在期待着軍功,能讓自己再升個爵位,只是開國後天下太平,實在沒有機會。
就在他們都憋着火的時候,老朋友陳豨爲他們送來了溫暖與關懷,這些猛人們頓時有了目標,又有腦袋可以砍了,那叫一個歡呼雀躍啊。
我們都知道秦朝有軍功制,大漢當然也有,也是二十個等級,但是,老規矩,雖然同等爵位沒有什麼差別,但是任命官職就有了“很大”的不同了,別問,沒抄!
劉邦終於離開了,蒯徹覺得,幹大事的機會終於也來了。
如今的長安就是空城,只要起事,就一定能成功!
韓信聽着蒯徹激動的講述着自己的計劃:假傳詔書赦免各官府服役的罪犯和奴隸,發動他們去襲擊呂后和太子。
蒯徹的計劃就是這樣,後續還沒有確定,是要殺死皇后和太子,還是控制他們,用他們的名義繼續編寫詔書來聚集軍隊,他並沒有說,韓信也沒有問。
不知爲什麼,韓信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的,目光時不時就瞥向門外。
面對蒯徹的計劃,韓信也只是恍惚的點着頭。
“大王,我們什麼時候動手呢?”
“劉邦還沒有離開太遠,再等等吧。”
“您!唉……”
……
天祿閣內,劉長悶悶不樂的坐在末席,雙手撐着下巴,一如既往的走神。
可是今天的他,實在是有些太安靜了,看起來很不同尋常。
沒了劉長的鬧騰,就連老師都變得開心了一些,這位“無慾無求”,平日裏上課像是應付時間的老師,在這一天,講的那是口若懸河,一時興起,甚至還說起了很多課本之外的內容,包括莊子的一些思想解析。
劉長顯然聽不懂這些,可劉恆等人卻學的更認真了。
在休息的時候,劉恢最先湊了過來。
“怎麼了?又捱揍了?”
“沒有。”
“怎麼悶悶不樂的?等會要不要跟我回去?”
“阿母不讓我去別的地方。”
聽到這句話,劉恢也不敢多說了,他是真的怕呂后,而且這種畏懼與劉長不同,劉長怕捱揍,他怕……咳……第二個湊過來的是劉如意,他賤賤的笑着,坐在劉長的身邊,用肩膀搡了他一下,“怎麼了?劉將軍,輸給白起了?”
面對劉如意,劉長都沒有發火,只是呆呆的坐着,表情更加的落寞。
“哎,我再三請求出戰,阿父大喜,特意賜給我一匹自己的愛馬,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啊?”
“去不了。”
劉恆很快也湊了過來。
“如果遇到了什麼困難,千萬不要灰心喪氣,想辦法解決就是了。”
劉恆沒有詢問他發生了什麼,只是給出了自己的建議。
課程結束後,幾個哥哥看了劉長几眼,也沒有再打擾他,便離開了。
劉長依舊坐在這裏,不想要離開。因爲離開了這裏,他就得回到椒房殿裏了,阿母不許他去任何地方,除卻天祿閣。而椒房殿內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劉長是個喜歡熱鬧的,坐在這裏,起碼還能看到忙進忙出的人影。
老師就坐在上位,看也不看劉長,低頭翻閱着書籍。
這老師好像是被逼着來給皇子們上課的,平日裏就是各種敷衍,最大的興趣就是讀書,整日泡在這皇家圖書館裏,據說,這個上課的地方都是他自己選的,就是爲了能多看幾本書。
劉長與老師就這樣孤獨的坐在天祿閣裏,互不干擾。
時間就這樣流逝着,每一天,劉長一大早就被送到天祿閣裏,然後就會在這裏待到很久很久,大多數時候,他總是低着頭,不知在想着什麼。
或許是受不了讀書的時候被人盯着,又或許是看不慣劉長這垂頭喪氣的樣子,終於,有一天,老師還是無奈的坐到了劉長的面前。
“你怎麼不回去?”
“不想回去。”
劉長有氣無力的說着,說起來,他跟這位老師也學了很長一段時間,可跟韓信不同,他連這個老師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是治什麼黃老學說的,似乎是一個很有名聲的人,被劉肥舉薦,從齊國來的。
“有什麼困擾嗎?”
“老師……有人告訴我說:這個世界是非常自私的,人與人之間,就只有利用與被利用,不存在其他的什麼東西,你覺得這是對的嗎?”
“胡說八道!”
老師忽然開口罵道。
劉長一愣,補充道:“這是我阿母說的。”
“那也是胡說八道!”
劉長這下可就真的有些驚訝了,就是阿父,也不敢這麼說阿母啊。
老師醞釀了片刻,方纔問道:“你跟我學了這麼久的黃老學說,大概也知道,黃老學說強調的是什麼吧?”
“是……是那個……那個……”
“無爲而治。”
“對,沒錯,就是無爲而治。”
“那你知道什麼是無爲而治嗎?”
“什麼也不幹?”
老師頓時噎住了,他握緊了拳頭,又即刻鬆開:老子是治黃老的,要保持平靜的心,不能動怒,不能動怒……他想了片刻,轉變了思路,認真的說道:“我們認爲,世界是沒有感情的,可是人是有感情的,人不是好的,人也不是壞的,這取決與你怎麼去對待別人。”
“你若是真心的對待別人,也一定能收穫真心,你若是以利用的心思去接近別人,那別人也會同樣的對待你。”
“這跟治理國家其實是一樣的,你用仁義的辦法去教化百姓,那百姓也會同樣的報答你,若是你用殘酷暴虐的辦法去統治百姓,那他們也會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你。”
“你要是相信這個世界是自私的,那這個世界就是自私的,你若是相信這個世界是有感情的,那這個世界就是有感情的。”
“世界是一樣的,對這個世界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不同的,有的人用善良來看待這個世界,那這個世界就會回報他無窮的善意。若是用惡意來揣測這個世界,那所看到的只有無窮的惡了……”
“用仁義的手段來教化百姓,讓他們互相愛護,不用戰爭來加深彼此的仇恨……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劉長瞪大了雙眼,他忽然回過神來,問道:“兼愛?非攻?這不是墨家的學說嗎??老師您不是治道家的嗎??”
“咳,我道家成學最早,墨家不過是抄襲我道家之學說而已。”
注:戰國末期的黃老學說以道家思想爲主並且採納了陰陽、儒家、法家、墨家等學派的觀點。有陰陽家的宇宙論,儒家的仁政,墨家的兼愛以及科技創新等等……可以說是大雜燴了,不過倒是挺適合那個時代的。
第30章 高興早了!
天祿閣內,劉如意等人驚恐的看着眼前這一幕,如意伸出手來掐了掐自己的手臂,“嘶~~真疼啊,這不是做夢?”
劉長手持竹簡,正認真的聽着老師講課,極爲認真。
“他這是怎麼了??”
“中邪了??”
“要不我去叫個太醫令?”
“蓋公!黃帝立明臺之議者那一長段是什麼意思?”
“黃帝建立明臺的諮議制度,就是爲了從上面蒐集賢士的意見。”
“堯實行衢室的詢問制度,也是爲了從下面聽取人們的呼聲。”
“舜有號召進諫的旌旗,君主就不受矇蔽。”
“禹把諫鼓立在朝堂上,可以準備人們上告。湯有總街的廳堂,可以蒐集人們的非議。周武王有靈臺的報告制度,賢者都得以進用。”
“這句話的意思,其實就是勸說爲君者要善於聽從別人的建議,不能獨斷專行,爲君者要這樣,爲人自然也要這樣,要聽進去別人正確的勸說,可是也要懂得分辨是非,不能什麼都聽。”
“那要如何分辨對方的建議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呢?”
“自己進行論證……”
劉長認真的聽着老師的講解。
其餘幾個皇子就更加驚懼了。
“天哪,他居然問問題了!”
“看!他記筆記了!”
“完了,感覺太醫令來了也不管用了!”
有變化的不只是劉長,就連他們的老師都改變了原先的風格,他原先就是那種“反正我講了,你愛聽不聽,聽不懂是你自己蠢”的狀態,而此刻,他卻開始認真的回答劉長的問題,甚至還儘量簡化原先困難的內容,最大可能的照顧劉長,讓他能聽得懂自己在講什麼。
這大概是劉長第一次認真聽課,這件事甚至驚動了應該在監國的太子劉盈。
他親自前來旁聽,看到弟弟的變化,他是喜出望外。
在下課的時候,他牽着劉長的手,熱淚盈眶,“我一直都在想,你什麼能成長起來,如今看到你這個樣子,我非常的開心,將來,有你這樣的兄弟來爲我分擔治國的大事,我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擔心的了!”
劉盈真的是險些哭了出來,劉長看的一臉懵逼,你不至於吧??
劉盈又開始了長篇大論,這一次,劉長很認真的聽着,沒有再覺得不耐煩,這個哥哥,讀的書多,知道的道理也多。何況聽完了一定就有賞賜,果然,劉盈在長篇大論之後,就送了一本書給劉長。
書名《道原》。
劉長已經有了一本,本覺得有些遺憾,可是翻開之後,他看到那本書上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註釋。劉盈解釋道:“我擔心你看不懂,就將內容的解釋寫在了一旁,這樣你就可以看得懂了……”
看着滿篇密密麻麻的解釋註釋,不知爲什麼,劉長覺得有些感動。
“謝謝二哥!”
劉長變了,從以往的混小子,正漸漸變成兄長們的樣子,對別人也開始有禮貌,作爲一個君子的模樣來,這樣的變化,讓所有人都覺得很激動,包括呂后在內。呂后起初是不相信的,她只是覺得這小子在假裝聽話,目的就是讓自己放鬆警惕。
可是當她回到椒房殿內,看到劉長正在讀書的時候,她忽然開始動搖了原先的想法。
知子莫若母,呂后太清楚劉長是個什麼樣的混蛋東西了,這玩意平日裏最討厭讀書,書籍這類的東西,從不主動拿起,上學數個月,連老師的名字都不知道,若說這一切都是他裝出來的,那他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了!
呂后對劉長這樣的變化是很滿意的,她認爲,是自己的那番話,真正觸動了劉長,讓這個混小子也開始變得像個人了。爲了表示對他的獎勵,呂后不再安排宮女時刻盯着他,又允許他去別的哥哥那裏去玩。
只是,大家都不太適應劉長的這種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