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85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不論是誰勾結突厥,都將是生死大敵!

身在馬邑,如何不知道馬邑百姓歷練所經歷的突厥入寇之苦?田園被焚燒,親人被屠戮,壯丁女子被擄掠。每一年的夏秋之交,馬邑郡上下都如臨大敵,生怕代表突厥入寇的狼煙在北面升起!

而當年雁門郡四十一城,更被突厥攻破三十有九,殺戮之慘,聞者動容。

徐家閭中,就有不少當年從雁門逃出來的難民,被徐敢所收容,現在還隨着徐樂一路轉戰至這雲中之地。

自小在他們口中,在突厥人鐵蹄之下,所遭受的慘酷遭遇,徐樂聽得太多了。

爺爺徐敢也曾經在醉後慘笑,他們這一代人,好容易終結了四百年來胡族禍亂天下的慘事,但是短短幾十年間,眼看這大隋又要崩塌,而突厥崛起,當年之禍似乎又要捲土重來。

天下羣雄爭鬥,也就罷了。若是誰將突厥人引進來以加入這場天下之爭,那中原大地,就要再度沉淪血海!

爺爺和自己早逝的父親,追隨大業天子,浴血奮戰,終結了這四百年亂世。若是讓突厥人的馬蹄,踐踏爺爺埋骨之所,徐樂發誓,自己一定會斬殺那個始作俑之人!

到底是王仁恭,還是劉武周?

在徐樂胸中念頭如電光火石一般起伏不定之際,堂下諸將已經暴怒!

苑君瑋又是帶頭衝出,這次尉遲恭也沒去拉他。苑君瑋幾步就搶到那使者面前,兩手抓住他的衣襟,向上一提。這使者也是身長近八尺的漢子,竟然被苑君瑋扯得幾乎懸空,只有雙腳還點着地。

在苑君瑋身後,一袗a安府將領紛紛上前,人人咬牙切齒,按住腰間佩刀。

苑君瑋額角青筋亂跳,獰笑道:“和突厥狗勾結起來了,來對付我們雲中城?有種得很!爺爺砍了你,把你腦袋送回善陽,給王仁恭瞧瞧。這也是他將來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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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種真刀真槍幹一場,勾結突厥狗是個什麼意思?”

“苑四,把這偻铣鋈タ沉耍e髒了咱們恆安府的節堂!”

“先打突厥狗,再回頭打善陽城。恆安府都是好漢子,入孃的儘管來就是!”

執必部突然南下,縱然不少軍將心下也是惶恐,兩面夾擊之下,不知道恆安鷹揚府這個局面還能維持多久。是不是還能撐持得下去。但是苑君瑋這個愣頭青帶頭衝了上去,這個時候也只能充好漢子,一個比一個聲音大。

而更多軍將,真的是入恆安鷹揚府以來,就一直和突厥人連場血戰,死死捍衛這一方漢家土地。王仁恭勾結突厥人入侵,兩面夾擊缺糧的恆安鷹揚府,真的是讓他們怒髮衝冠!

無非就是死戰一場而已!雲中男兒,力戰而死,又能如何?

這些軍將擠不進人堆當中,就轉而向劉武周請戰:“鷹擊,打罷!不管是王仁恭還是執必部,只要你一聲令下,雲中男兒,只會捨死忘生!”

尉遲恭還站在原地,似乎還沒琢磨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樣子。有人狠狠推了他一把:“黑尉遲,喝酒喝傻了不成?這個時候還不請戰?恆安甲騎給你帶成豆腐了不成?執必部來了就不敢打了?”

尉遲恭一副才反應過來的樣子,大步上前,擠到諸將前面,放開嗓門大聲請命:“鷹擊,說打誰罷!恆安甲騎就算拼光,也不能向這些僮拥皖^!”

而那被苑君瑋揪起來的王仁恭使者,只是閉上了眼睛,嘴角甚或還有一絲冷笑。他也沒有半點要反抗的意思。

但爲使者前來,迫劉武周起兵,早就有了必死的覺悟。

這使者嘴角的冷笑,更是激怒了苑君瑋。他本來就是心狠手辣之輩,不然麾下如常舒欣等不會這般肆無忌憚。當下就是獰笑一聲:“好,有種,看爺爺不碎割了你!”

說着苑君瑋就要將這使者拽出節堂,只要沒人阻止,苑君瑋真的能在節堂外庭院之中,一刀刀的割了這個使者!

就算是有同僚這個時候想攔住他,紅了眼睛的苑君瑋也顧不得了!

這個時候,劉武周重重一擊几案。用力之大,整個實木打造的几案似乎都在劇烈顫抖,下一刻就會散架!

劉武周大吼一聲:“亂什麼亂!某死了不成?現在兩路人馬都打進了雲中城不成?都給我住口!苑四,你也給某住手!”

苑君章也冷冷開口:“老四,聽鷹擊號令!”

苑君瑋喘着粗氣,終於站定腳步,雙手一鬆,這使者踉蹌站穩。使者這個時候也不敢太過作態,刺激這幫紅了眼睛的恆安悍將們。只是默不作聲的站定,整理着領口。

劉武周目光在諸將面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徐樂身上。

適才羣情激憤,而徐樂只是穩穩站着。並沒有多少激動的樣子。

劉武周問了一聲:“徐樂,如此局面,你如何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徐樂身上。

第二百一十八章 逼迫(十七)

徐樂面色仍然平靜,微微一挑眉毛,行禮下去。

“如此局面,依着末將心思,就是一個打字而已。任誰勾結突厥,都是雲中男兒死敵,也是馬邑百姓死敵!男兒大丈夫縱橫世間,無非秉直道而行。只要胸中這口意氣不墮,什麼樣的敵人,都有一拼之力!”

徐樂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聲音越發的清朗:“突厥人,末將打過。王仁恭,末將也打過!就是一起來又能如何?”

尉遲恭搶前一步,沉聲道:“突厥人,末將也打過!”

一名名軍將都站了出來,腰背筆直,抱拳行禮:“鷹擊,末將等也都打過!”

苑君瑋掃了徐樂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在恨自家爲什麼沒搶在前面說出這種提氣的話。攘臂道:“突厥人咱們都不懼,王仁恭又能如何?鷹擊,下令罷!”

劉武周和苑君章對望一眼,苑君章微微搖頭。

劉武週轉過頭來,不動聲色的看着徐樂:“打仗打的是什麼?”

徐樂也神情不動:“兩軍合戰,打得就是糧秣輜重。糧秣輜重不缺,則比的就是誰兵練得好,誰的將領更厲害了。”

劉武周淡淡一笑:“你可知道雲中城還有多少積儲?”

幾名軍將都搶前一步:“鷹擊!”

更有軍將要把才站定的那名王仁恭使者朝外扯去,如此機密軍情,如何能讓王仁恭使者聽見!

劉武周喝了一聲:“就讓他聽着!王仁恭還不知道某這裏有多少糧秣麼?他每天只怕都是在掰着手指頭算着!不然會遣他來逼迫於某?不然會突厥執必部敢於在冬日趁虛深入?無非就是知道,現在雲中城內積儲糧秣,不過能支撐軍民一月有餘罷了!”

節堂之中,陡然就安靜了下來,每名軍將,都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都知道雲中城內缺糧,但卻不知道缺到這個份上!

仔細想想也是,每年雲中城的糧秣,靠着善陽支應,不過勉勉強強能敷衍下來。去年一場大戰,這虧空未曾補上,雲中秋日大集最後也是卷堂大散,接着王仁恭就斷絕了對雲中城的供應,近來王仁恭驅饑民南下北上,雲中城也接收了不少,在在都是消耗。現在可不是就只剩下這麼一點家底?

一月多的糧秣,怎麼也不夠支撐大軍北上南下,與兩路敵人決一死戰。而王仁恭已行堅壁清野之策,更請河東兵來助,想短短時間內速戰速決,是絕不可能的一件事情!

那使者也是膽大,剛纔才被苑君瑋差點拖出去砍了,這個時候又朗聲道:“鷹擊既然知道雲中城糧秣匱乏,不足以相抗郡公。爲何還不尊奉郡公號令?郡公只是要鷹擊交出幾個人而已,將來如何,只要鷹擊恭順,有什麼不可商量?”

一直以來,劉武周對這使者都是心平氣和的說話,麾下將領喊打喊殺,都是被劉武周喝止住了。

劉武周親口說出缺糧之事,這使者更以爲劉武周已然示弱,又得意洋洋了起來。

諸將怒視過去,這使者居然毫不畏懼的回望過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缺糧到了如此程度,沮喪了諸將的之氣,竟然一時間都沒人上前。

就連苑君瑋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在苑君瑋心目之中,恆安鷹揚府,就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一支勢力。而劉武周和自己兄長,就是什麼都能應付的大軍統帥。坐井觀天之餘,才養出了這麼一副驕橫跋扈的脾氣。現在卻突然得知,恆安鷹揚府不知不覺當中已經走到了絕境,讓苑君瑋一時間哪裏接受得了?

心思亂成一團之餘,都沒心情上前對這使者飽以老拳了。

看最暴躁的苑君瑋都氣焰大消,這使者更是得意。此次冒死而來,善陽中人都以爲他再也迴轉不得。不過受家主厚恩,不得不捨上這條性命。若是反而能讓劉武周拱手交出徐樂執必落落等人,那該是何等樣的奇功?

這突厥人來得好!

這使者也是王家幾代的家將出身,連他也不知道王仁恭到底聯絡突厥執必部沒有。但是在這個時候恰到好處的出現,這家將第一時間就認定了,必然是家主所爲!只有家主這般經天緯地之才,才能對桀驁不馴的劉武周,不知不覺當中就佈下如此天羅地網,一步步收緊,不戰而勝!

猛然之間,几案又是一聲大響!

劉武周這次是雙手齊齊拍下,厚重的几案喀喇一聲,頓時一腳折斷,傾倒下來!

而劉武周渾然不顧倒下的几案,站起來指着那使者:“入孃的閉嘴!劉某人就算是死,也不會出賣麾下的弟兄!王仁恭要劉某人的性命簡單,要劉某人弟兄的性命卻難!入孃的將他帶下去!這局面再怎麼艱難,劉某人也得撐下去!”

劉武周這一聲虎吼,頓時就讓諸將都打起了精神來!所有人都昂起頭來,苑君瑋更是應了一聲,上前一把就揪住那使者,扯到堂前,狠狠一把將他推了出去。

那使者這個時候再也不敢吭聲,知道自己只要多說一句,這些紅了眼睛的雲中軍將,真的就是兜頭一刀砍下來!

苑君瑋將他一把推出,這使者站定不定,滾落階下。幾名守在堂前的親衛頓時上前,將他扯住,拖拽而下。

節堂之中,劉武周緩緩道:“看看突厥軍勢再說!只要劉某人不倒下,這雲中城的天,就塌不下來!”

話語聲中,劉武周大步走出,諸將分開讓路,又緊緊跟在他的身後。徐樂也跟在隊伍當中,直走出節堂。

南望天際,可以看見最近處烽燧,五道狼煙沖天而起,如五面不詳的旗幡。

這狼煙一程程的傳遞,直到這雲中城來。

突厥執必部,入寇軍馬,足有萬騎以上。

內無糧草,南有王仁恭逼迫,北有突厥執必部入侵,斯時斯刻,恆安鷹揚府,似乎已經是走到了絕境。

劉武周呆呆的看着眼前景象,背後諸將也鴉雀無聲的看着劉武周的背影。

每個人心目中,都只是一個念頭。

如何才能破局?

而徐樂在諸將當中,也越發堅定了自己的信念。

只有殺了王仁恭,才能破局!

若行此事,自然是九死一生。死了的話,也就罷了。但是殺了王仁恭,也就算了斷了自己在馬邑郡的一切恩怨,也算對得起劉武周對自己的照應了。到時候,也就可以放心的離開此間了。

只要殺了王仁恭!

突然之間,劉武周身形一晃,軟軟倒地。

雲中城的頂樑柱,所有人都視爲倚靠的劉武周,就這樣倒了下來。

諸將大譁,只迸出兩個字:“鷹擊!”

第二百一十九章 逼迫(十八)

大隊大隊的突厥狼騎,圍着一處烽燧,安頓了下來。

此處烽燧,已經是自山口衝出之後,被突厥狼騎打下的第四個了。

夜色漸漸降臨,寒風襲來。而後面咚蛶づ竦拇箨犨�沒趕上來。哪怕以草原民族的耐寒程度,這個時候都被凍得縮頭縮腦,蝟集在一處,升起火堆取暖。

而烽燧之中,升起了執必落落的王旗,但連執必落落的百人親衛,這個烽燧中人疊起來都裝不完。一大半也要跟着尋常青狼騎烤火取暖。

雖然接連打下幾處烽燧,但是突厥狼騎的士氣並不高漲。誰都知道,這些緣邊烽燧只是起着示警的作用,烽燧中不過十餘人,且無法互相支援,只要捨得性命,怎麼樣也填得開。

但是烽燧之後,就是擇險設立的堡寨。烽燧在發出示警信號之後,就飛速的撤向這些堡寨。每個堡寨之中,都能聚起至少一隊的守軍。憑藉地利,小而堅固,有五六十名守軍的堡寨,從來都是最難啃的骨頭。

往常夏秋入侵,這些堡寨突厥狼騎從來都是繞過。深入雲中腹地蹂躪破壞。有的時候甚或連雲中城都繞過,一直深入馬邑郡腹心。

那時突厥人不攜輜重,一切全靠劫掠所得。若是漢兵出擊,情況有利則智髸稹G闆r不利就和漢兵兜圈子。去歲挫敗,那是尉遲恭領恆安甲騎一直在外遊蕩,死死咬住突厥人的動向,最後漢兵齊集,擊敗了執必部。如尉遲恭這樣的騎將,整個馬邑郡又有幾人?

但冬日入侵則不一樣,就算深入腹地,也沒有什麼糧秣可以掠奪,漢家百姓,自己還在青黃不接之際。而每一處烽燧堡寨都需要啃下來。一則是奪取烽燧堡寨中的存糧,二則就是也需要烽燧堡寨來避寒度夜。草原民族雖然忍耐力甚強,但畢竟不是牲口,能一個冬天都在野外過夜。

雖然攜帶了輜重畜羣,但這些輜重,也支撐不了太久。這些烽燧堡寨必須要去啃。

打的每一仗,都需要大量人命去填。更要維持自家輜重,沒法機動轉戰。這樣的仗,是個突厥戰士就不願意去打。

現在少族長帶領大家奇襲拿下幾處烽燧,可這些烽燧連幾個百人隊都安插不下。其他烽燧此刻見到狼煙升起,都退向南面,進入堡寨。下面可就是一個個的硬骨頭。如此情勢,讓這些執必部青狼騎怎麼能士氣高漲得起來?

誰也不知道老王爲什麼要一意孤行,冬日發兵深入馬邑。但此次出征,多是執必部王帳直屬青狼騎,誰也違逆不得老王的意願。

夜色中,北面那些零星散步的烽燧狼煙,已經融入夜色中,看不見了。而南面堡寨中,夜間則是點起了火堆傳信。看着黑暗中南面遠處山間,亮起的一點點火光,每名執必家的青狼騎心裏都沉甸甸的。

但願老王是心有成算,才帶着大家來此冒險。畢竟執必部在老王的帶領下,從金山之側一個小部落,發展到現在控弦數萬。大家也只有選擇繼續相信老王!

一型回是嗬球T在野地裏默默坐着,圍着火堆啃着乾糧喝着熱水,偶爾低聲談論幾句,也都是在算後面咚洼w重的大隊牧奴什麼時候上來。間或還能聽見一兩聲傷者的呻吟。

就在這個時候,青狼騎突然騷動起來,大家紛紛起身:“來了,來了!”

雪原之中,火把繚亂,正是一隊人馬開了過來。卻不是驅趕着牲口,馱咦泡w重的大隊。而是舉着王旗的老王親衛!

執必部老王執必賀,竟然這麼快就抵達了最前一線!

護衛執必賀的青狼騎,全都披着甲冑,戴着鐵盔,戰馬身上也搭着厚厚的氈布。足有兩個百人隊之多,跟着的備馬也有二三百匹,夜色中行動起來聲勢甚大。

青狼騎紛紛起身,讓開道路,向着執必賀的王旗深深行禮下去。

而在烽燧之中休息的執必思力,也聞訊而出,迎接自己父親的到來。

轉瞬之間執必賀隊伍就已經來到烽燧之前,親衛讓出執必賀來。

火光之中,執必賀就是一個乾瘦的老者,披着重重的裘衣,似乎將整個人都要淹沒了。戴着一頂梁亥特部奉上的藍狐皮毛做的帽子,帽下垂下的髮辮都已經花白。

執必部數十年來崛起之途,都是這名老者一手引領,經歷了不知道多少場血腥廝殺,陰直P算,最終到得如今地位。

早在幾年前執必賀身體就不大好了,一應族中征戰之事,都是弟弟執必落落掌管。這兄弟倆互相護持,情分之深,在爭權奪利也毫不手軟的草原部族中也是罕見。執必落落更幫着自家兄長培養執必思力,並多次表示,自己的直屬狼騎,將來也要轉交到執必思力手中。

現在當執必落落被擒,不僅執必思力爲先鋒而戰,連執必賀都親自出馬了!

迎出來的執必思力,一眼就看見自己父親滿臉憔悴之色,匆匆上前行了個禮:“父親,快點進去歇息一下罷。這連夜趕來,要是途中出了什麼事該如何是好?”

執必賀嘴角浮現一絲笑意,淡淡道:“某久不上陣,連你都以爲某不中用了?”

執必思力苦笑:“兒子哪裏是這個意思,只是這冰天雪地的……”

執必賀哼了一聲:“所以你部下就士氣不振?就想有暖和帳幕住,就想有熱熱的奶酒,加鹽的烤肉?才從金山腳下遷來,不足十年。怎麼執必家青狼,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執必賀的聲音並不算太大,但是周遭數百青狼騎都聽得清楚,一個個垂下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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