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執必賀掃視諸人:“去歲大敗,今年部中阿賢設被漢人所擒。執必部已經成了突厥人裏的笑話!執必部聲威必須重振!不要說冰天雪地了,就是刀山火海,青狼旗所向,大家都得拼命!草原男兒,但凡不敢拼命了,就一天也生存不下去!”
執必思力率先行禮:“兒子聽父親的!”
數百青狼騎也打疊起精神,行禮下去:“但憑老王號令!”
執必思力望向父親,輕聲道:“父親還是快點入內歇息吧……”
執必賀看着自己一表人才的兒子,微微一笑。
雖然自己做出了冬日冒險進兵的決定之後,兒子請爲先鋒,但是還是有很深的疑慮啊……
他卻不知,自己敢於深入,自然是有了萬全的把握!
漢人就是如此,安穩了不了幾年,就要內鬥,而一旦內鬥起來,就是草原部族的機會!
第二百二十章 逼迫(十九)
烽燧之內,已經匆匆整理了一番。戰死於烽燧之中的恆安兵,都被拖出去丟在了雪中,但是廝殺後留下的血腥氣,仍然充斥在這烽燧內。
執必思力將自己的住處安在烽燧第二層內,雖然用毛皮遮擋了各處箭孔,但寒風仍然嗚嗚的從縫隙中直貫而入。本來執必思力年輕,仗着火力壯也無所謂。但執必賀突然到來,趕緊匆匆升了幾個火盆拿進來。
烽燧內部本來就空間窄小,光線幽暗。火盆幽幽的紅光浮動,將人影映在土牆上,恍若鬼魅一般。
執必部走入烽燧之中,一名親衛忙不迭的在地上鋪上了隔絕潮氣的狼皮。執必賀緩緩盤腿坐下,寒風從箭孔縫隙中吹入,正吹在執必賀臉上,讓老人忍不住就打了一個寒噤。
執必思力看見,忙不迭的招呼:“快!再在箭孔處加一些皮子!”
親衛們聞聲就要動作,執必賀卻笑道:“不必,我還沒老成這個樣子。這些年享受太過,倒是這樣讓人精神爽利一些。放心,我倒不下來!”
執必思力在自己父親身邊盤腿坐下,用身體幫他遮住了箭孔處吹來的寒風。想問什麼,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執必落落被擒,九姓韃靼會盟失敗。執必思力倉皇逃回執必部。
這次打擊,對於從小就是被人看好的少族長,心高氣傲的執必思力而言,如何承受得了?自然就是要謩潖统穑瑢⒆约菏迨鍝尰貋恚瑢㈦呏谐翘て剑屇莻�單騎闖營的徐樂,跪在他的馬前!
但執必思力少讀漢人史書,從來都以自己思慮周密,不魯莽衝動而自豪。甚或有點瞧不起身邊那些以勇力自居,行事簡單衝動的草原漢子。
雖然執必思力自覺受了絕大屈辱,哪怕豁出性命也要將這份屈辱報復回來。但執必思力也知道,冬日出兵,是自尋死路!
執必思力回返草原,對父親的建言,還是冷靜而周密。
先趁着九姓韃靼無主,先將九姓韃靼徹底吞併!然後等待冬日過後,再出兵深入馬邑郡中,長久圍困雲中城,無論如何要將自己叔叔搶回來。這次深入,不以平滅雲中城爲目的,而是展現執必部的兵威和決心,劉武周如果是個識時務的人,很大可能,會將執必落落毫髮無損的送回來,以換取執必部的退兵。
至於平滅雲中城,再見識了恆安甲騎的戰鬥力之後,執必思力很理智的覺得這會是個長期的戰鬥,用不斷的入侵在消耗了恆安鷹揚府的力量之後,再通過最後決戰解決這個擋在執必部南下之路的阻礙。
這個過程不管是三年還是五年,執必思力自以爲都等得起。但凡要成大事,沒有耐心怎麼行?
漢人可以十年生聚,草原男兒又如何不能?
執必思力以爲自己這個炙阋呀浰闶侵艿搅耍幌蚍�重的父親一定會採納自己的建言。
可事態發展,卻大大出乎自己的預料。
父親沉思了三天之後,並沒有揮兵去徹底吞併九姓韃靼。而是下令王帳直屬青狼騎動員!將執必家的家底都翻了出來。並遣人向草原深入的阿史那金狼王帳求援。
一月之後,阿史那金狼王帳,送來了大批牧奴,牲畜,馬匹,甲冑,兵刃。阿史那家反應如此之快,這些物資人力雖然明言是借但提供如此之多,這一切都讓執必思力感到不可思議。
阿史那家可從來不是這麼大方的家族,在阿史那家族麾下雖然執必部也是可以打着王旗的大部,但這是用多少子弟的犧牲血汗才換來的。任何部族,對阿史那家奉獻都遠遠超過所得。但是在阿史那家還坐擁着二十萬以上的控弦之士的時候,任何部族都只能接受這個現實,草原上,就是這樣一個法則!
但是這次阿史那家對執必部的支援,卻是毫不吝惜。
在得到阿史那家的支持之後,執必賀頓時宣佈,立即發兵,深入馬邑郡,擊破劉武周,奪回執必落落!
多少貴人苦勸執必部,但執必賀仍然一意孤行。並表示將以王帳青狼騎爲主力,其餘貴人各部,願從則從,不願從守着各自地盤過冬也罷。
最後從徵貴人,不過十餘家,二三千名狼騎而已。剩下的貴人,不少人也許在等着執必家大敗虧輸而歸之後,趁勢取而代之!
雖然對父親的決斷有着太多不解,但執必思力還是請爲先鋒,爲父親打開一條通路。
經歷萬險,終於穿過山道。只是行軍,就折損了上千匹馬,拿下四個烽燧,都是靠狼騎拼人命,一天之間就丟了五六十條人命,受傷的數十狼騎估計也很難熬過這冬日低溫。
雖然旗開得勝,但是整支大軍士氣低沉,執必思力終於按捺不住了。
無論如何,也要問明白父親爲何做出這樣的決斷。如果只是向劉武周示威,以奪回執必落落的話。那麼保留一支輕兵在馬邑北面就是了,自己可以領這支輕兵,冬日在此轉戰,其餘大部,趕緊撤回去也罷!
底下一層,放着的盡是奪取烽燧之時受傷的狼騎,一陣陣的呻吟聲傳了上來。隨軍巫醫不知道在燒着什麼草藥,古怪味道瀰漫整個烽燧。
看着兒子那欲言又止的模樣,執必賀慢慢的笑了起來。
“怎麼,還想不明白爲什麼要走這一遭?還想不明白阿史那家爲什麼要大力援助我們執必家?”
一開始就指責自己父親決斷錯誤,似乎太過不孝。
漢人典籍學得算是略有小成的執必思力轉着這個念頭,決定先從阿史那家說起。
“父親,阿史那家爲什麼這次竟然這麼大方?就算是借,但從未有那部,能從阿史那家得到這麼大的好處!”
執必賀冷冷一笑:“不還是義成公主麼?可汗對這位大隋公主,言聽計從。當年雁門郡,差點就要拿下大隋天子,整個大隋中原,我們突厥人各部都可以踏入,偏偏最後還是錯過了。現下這麼大方,也是因爲這位大隋公主!”
第二百二十一章 逼迫(二十)
義成公主!
想及這個名字,執必思力忍不住就皺起了眉頭。
突厥可汗傳承,同樣充滿了血腥暴力。莫何可汗將位置傳給了弟弟處羅侯可汗。但當處羅侯死去之後,阿史那家兩可汗並立,分別爲莫何可汗的兒子都藍可汗。還有處羅侯可汗的兒子啓民可汗。
都藍可汗不斷攻伐啓民可汗,啓民可汗無奈降隋。那時候爲了分化瓦解勢大的突厥,開皇天子就以宗室女稱義成公主下嫁啓民可汗。
在得到了隋朝的支持之後,啓民可汗重振旗鼓,與都藍可汗繼續纏鬥下去。突厥人的鮮血,灑滿了整個草原。而執必家,就是在這漫長的戰事當中漸漸崛起的。
最終啓民可汗擊敗都藍可汗,成爲草原霸主。義成公主始終相伴啓民可汗身邊,爭取大隋援助,爲啓民可汗安頓後方,據傳在最緊急之時,還曾經親自領兵上陣,擊破偷襲汗帳的都藍可汗軍。
不知不覺中,義成公主已經成爲突厥汗庭的重要組成部分,並擁有屬於自己的狼騎。
大業五年,啓民可汗病故。現在掌握突厥汗庭的始畢可汗立。按照草原風俗,義成公主又嫁於始畢可汗爲妻。地位之重要,更過以往。
這麼些年下來,義成公主早就將自己當成一個草原女子。執必思力記得自己年少時覲見汗庭,曾經見過義成公主一面。這漢家中年婦人,已經純然草原裝扮,風韻猶存。但眉眼之銳利,過於男兒。目光掃過,汗庭階下那些大小部落頭人,無不戰戰兢兢!
草原上下,對義成公主,無不欽服。唯一讓大家有些腹誹的是,義成公主對大隋仍然有香火情分在。
雖然當年啓民可汗是大隋一手扶植起來的,但突厥人上下都以爲,這些年來,突厥爲大隋守邊,與桀驁不馴的都藍可汗血戰,這情分也都還乾淨了。就算未曾還乾淨,又能如何?草原上從來都奉行弱肉強食的道理。當年大隋強盛,突厥內部混戰弱勢,自然就會老實聽話。但突厥強盛,大隋混亂衰弱,那突厥要從大隋身上血淋淋的割下幾塊肉來,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可當大業十一年,大業天子巡邊,始畢可汗動用數十萬狼騎,擊破雁門郡三十九城,將大業天子包圍在雁門城中,眼看就要功成,擒獲隋朝天子,打開深入中原大門之際。這義成公主卻輕騎而來,苦勸始畢可汗退兵,最後放棄了這麼好的一個改變突厥命叩臋C會!
其時在雁門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大隋和始畢可汗到底做了什麼樣的利益交換,義成公主到底又用什麼言辭說動了始畢可汗,沒有一個人知道。可並不妨礙突厥上下,深恨這位拋棄故國,爲阿史那家崛起奉獻了幾乎一切的女人!
可始畢可汗對義成公主寵信如故,義成公主在突厥汗庭的權勢也依然如故。只要有所建言,始畢可汗幾乎也都是言聽計從。
卻沒想到,這次阿史那家全力支持執必部冬日出兵,卻是這位讓突厥人想起來都滿心彆扭的義成公主所推行的!
執必思力當即就站了起來:“怎生是她?”
執必賀冷笑一聲:“如何不能是她?現下大隋風雨飄搖,河東那唐國公李淵要起兵。楊家人最忌憚的可就是他!這個時候老頭子決定冬日興兵,義成公主還盼着老頭子能據有整個馬邑郡,牽制住這唐國公不能西向長安。這些家當,大多都是義成公主從屬於她的帳落中擠出來的。這位公主,真是心心念念她出身的大隋……”
說到這裏,執必賀忍不住都微微搖頭慨嘆:“當年不過一個普通宗室女而已,出嫁前才封了公主,又沒得楊傢什麼好處,這又是何苦來哉?”
執必思力忍不住聲音就大了起來:“冰天雪地裏穿行山道,就折損了近百狼騎,拿下四個烽燧,又是近百狼騎的消耗。執必家能有多少狼騎?就算義成公主給了點東西,此次南下,也是敗多勝少!父親你怎麼就……”
最後執必思力還是將指責父親的話嚥了下去。雖然父親決斷,執必思力一力遵循,甚而還請爲先鋒。但真正開戰,面對着一道道恆安鷹揚府的防線,對着奇寒的天氣,對着遠處那支據於雲中,強悍絕倫的恆安鷹揚兵,在拿下四個烽燧,就死傷近百之後,執必思力終於忍不住質疑自己父親!
此時退兵,猶未晚矣!
執必賀看着將話嚥了回去,卻仍然望着自己的兒子。
自己這個兒子,一表人才,少愛漢人之書,自己疼愛他,也就由着他去了……
現在看來,卻是有點忘記突厥人的本份了……
突厥人是什麼,草原上的狼啊。狼一旦衰弱,在草原上,就會被同伴毫不留情的吞噬。而狼一旦看到可以下嘴的東西,就會狠狠撲上,一口咬住,絕不放過!
狼只有這樣不斷的吞食獵物,壯大自己,才能在這世道上生存下去。稍一不慎,一旦衰弱下去,就會變成別的狼口中的食物!
執必部去歲大敗,已經地位有些動搖了。不然執必落落豈會冒險潛入雲中,去收服九姓韃靼?
結果執必落落失陷雲中。
折了這麼一個能征慣戰的阿賢設,就算這個冬天平安無事的熬過去了。等到開春,還不知道有多少部族,想取代執必部的地位,也能在阿史那家之下,打起王旗!
幸得是執必落落失陷雲中,帶得開始試圖和執必部接觸的王仁恭麾下大將張萬歲,也同樣失陷了。這一切,終於導致馬邑郡雙雄矛盾激化。而原來還扭扭捏捏於要不要借重突厥人力量的王仁恭,終於再不顧忌什麼了。
出兵前的時日,除了等待阿史那家給予的援助之外。執必賀就一直在等待南面來人!
王仁恭劉武周雙雄相爭,結局只能是你死我活。在徹底撕破臉之後,必然會有人前來聯絡,一定會借重執必部的力量!
而最終執必賀,還是等到了。
兒子倔強的看着自己,一副在鼓起勇氣,拼死也要建言自己退兵回去的模樣。執必賀也沒讓執必思力糾結太久。輕輕拍了一下手掌。
兩名親衛,將一個戴着兜帽的人影引入昏暗的烽燧二層。那人影將兜帽摘了下來,露出一張漢人面孔,三綹長髯,風度絕佳。
“王郡公門下,參見少王。”
第二百二十二章 逼迫(二十一)
無盡黑暗徽窒聛恚拔镒兓茫矍笆抢劾矍鹆辏f千漢家戰士,結陣步鬥,箭如雨下。在漢軍步陣之外,則是層層疊疊,無窮無盡的胡軍騎陣。
雙方都在聲嘶力竭的吶喊,但是這喊聲卻傳不出來。整個戰場,所有一切,都只是無聲的畫面而已。
最後一支箭矢劃過,漢家戰士,慢慢放下手中折斷的長弓。拔出一柄柄環首刀來。
胡騎如狂濤巨瀾一般席捲而上!
一名漢家將軍,站在輕車之上。身邊力士,赤裸半身,肌肉賁突,用力擂鼓。
將軍按劍,看着無窮無盡的胡騎蜂擁而來,不時傳遞什麼命令。身邊旗手就揮舞旗號,指揮漢軍做最後的決死抵抗。
漢家軍陣一層層的被突破,箭矢直飛到將軍的輕車之前。力士已經倒下,鮮血染紅了鼓面。
最終胡騎蜂擁而來,將這名將軍圍困數重。
將軍拔出劍來,雙目突然間睜到最大,看着虛空中某一點。將軍的眼眶撕裂,流出血來。
這名漢將的吼聲突然就傳來了出來:“王仁恭,你這個漢家中行說!”
王仁恭猛然從榻上坐了起來。
睡在榻前的侍女也被驚醒,忙不迭的湊過來:“家主……”
王仁恭揮手,嗓音極粗:“退下!”
侍女忙不迭的躬身退開幾步。王仁恭又怒聲道:“退出門去!都走!”
這一聲吼,嚇得這家生的侍女花枝亂顫。王仁恭的家眷都在洛陽一帶,在馬邑爲官也未曾納小星服侍起居。這家生侍女就是他最寵愛的一人了,往日裏賣嬌撒癡,王仁恭也從不計較。郡中甚而還有不少人走這侍女門路的。
但當家主一怒,往日再是受寵的侍女,也嚇得疾疾就退了出去。而在臥室之內,簾後屏風後面,守香爐的,守熱水的,守宵食的,還有六七名侍女,也全都作鳥獸散。
轉瞬之間,臥室之內,只留下坐在榻上不住喘息的王仁恭一人。
臥榻之上,人前剛嚴無比的郡太守,世家之主,白髮顫動,陡然間又咳嗽起來,宛然就是一個已經風燭殘年的老人。
這場夢,實在有些沒來由。
自己雖然聯絡了突厥人,但是現在情勢,迫得自己不能不出此下策!
大隋崩塌,河東那位唐國公號稱大度寬容,但是能在楊家忌憚之下仍然能保持數十年地位不倒。最後大業天子還得給他一個河東留守以安其心。這些名聲,這些實力,可不是靠大度寬仁換來的!
自己一旦露出弱勢,這位唐國公會毫不猶豫的將自己吞噬掉!
而那劉武周,也是刻意經營出一番好名聲。但是出身如此,必然也是心狠手辣之輩。爲了向上爬,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自己還能壓着他,劉武周自然老老實實,但一旦壓不住了,自己能不能保全性命離開馬邑,都是難說的事情!
偏偏自己已經露出了弱勢。
在馬邑一番經營,想將馬邑鷹揚府徹底掌握在手中,引用了太多外來軍將,反而引起馬邑土著軍將反噬。一個徐樂小兒冒出來,整個馬邑鷹揚府就大奔給自己看!
雖然自己以最爲強勢的態度壓住了馬邑鷹揚府,又迅速做出了抉擇,引河東兵入馬邑以麻痹李淵。但是對於劉武周,雖然以斷糧供應來迫使他屈服。
但劉武周的糧草,畢竟還能支撐一段時日,河東軍已入馬邑,誰知道這段時間內又會生出什麼變數!
所以王仁恭也第一時間就遣人出使執必部,只要執必部願意冬日出兵。王仁恭將以雲中之地謝之,並許下了以十萬石計的糧秣。更可和執必部約爲兄弟,共同覬覦更爲富庶的河東之地!
一番展布,周密細緻。王仁恭雖然剛愎暴躁,但不愧身負方面之才。
但代價就是,每夜的怪夢襲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王仁恭的喘息才定了下來。背上一片寒涼,盡是冷汗。
黑暗中,王仁恭微微苦笑了起來。百年之後,這史書上,卻不知道該怎樣說自己了啊……
一瞬間黑暗,似乎就要將王仁恭吞沒一般。
但轉瞬之間,王仁恭就振作了起來,輕輕一擊牀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