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81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所行之策也沒什麼難的,暗中聯絡劉武周,表示願意配合他襲擊王仁恭,將來平分馬邑郡,挑動劉武周破釜沉舟與王仁恭決戰。而在王仁恭這一方,又營造出王仁恭接受與劉武周野外決戰之勢——只要讓王仁恭覺得他優勢極大就好。雙方最後決戰之際,再伺機而動,坐收漁人之利。

雖然這三千兵來,名義上是要幫助王仁恭以固藩籬。但是亂世之中,誰還用守這個道義?

王仁恭情急之下開門揖盜,這三千河東兵,其實是足以有翻雲覆雨之能!

只要建成親自,還以自己爲第一种鳎瑒t馬邑之事,不足平也!

可惜啊,可惜啊……

劉文靜在心中微微嘆息。

既然如此,這馬邑郡也沒有什麼好留下的了,不如歸去。回到晉陽,在建成身邊,好好的和那個南方荊蠻爭一場。既然這馬邑郡是白跑一趟,那麼建功立業於長安的機會,可是再不能錯過了!

對於輔佐李世民成事,劉文靜半點興趣也無。

這個唐國公的二兒子雖然英武奮發,很得唐國公看重,坊間不時還有易儲的傳聞。但是李世民從來不得世家之歡心,劉文靜也沒有幫着李世民對抗整個世家集團的雄心壯志。劉文靜自己還指望在這次改朝換代的大亂之中,將劉家升爲天下第一流的世家!

至於唐國公對李世民的看重……

劉文靜在心底微微冷笑起來。有些事情,想得太透,說得太破,也就沒什麼意思了。

旁邊張四郎在低眉垂首,無聲侍立,等着劉文靜吩咐。

在傳信晉陽之後,張四郎又風塵僕僕的趕回,這份忠心勤謹,已然是做到極處了。對於這個新入門下之人,劉文靜也甚是滿意。儼然有引爲心腹的模樣,讓劉文靜原來門下之人,背後不知道犯了多少嘀咕。

劉文靜擺手道:“收拾完了?”

張四郎恭謹道:“早已收拾裝車完畢,只等劉公一聲令下,就可起行。”

劉文靜一笑:“也罷,再和王仲通告別一聲,這就走罷。馬邑將來雖然有一場熱鬧,但是看與不看,也沒什麼要緊的了。這次當真是白費了數月功夫,無謂得很!”

張四郎點頭領命,就要下去安排。

劉文靜又叫住了他:“你覺得這次王仁恭和劉武周之爭,最後贏的是誰?”

張四郎低頭想想,最後抬頭平靜的道:“劉武周。”

劉文靜訝然:“爲何?”

張四郎仍然一臉平靜:“王太守想得太多,佈置的手段太多,甚而還引河東兵入內,以策萬全,這心已然是虛了。”

劉文靜失笑:“一派胡言,去罷!”

……

王仲通輕輕的走入了自己父親的書房之內。

王仁恭正靠在胡牀之上,膝蓋上搭着一張鹿皮,閉着眼睛似乎在養神。花白髮色,顯得分外的醒目。

聽見腳步聲響,王仁恭睜開眼來,眸子仍然銳利,掃了王仲通一眼。

“劉肇仁走了?”

王仲通點頭:“來的是李家二郎,又不是他看好的世子建成,如何能不走?”

王仁恭淡淡道:“爲父引河東兵入內,心裏還看不開?”

王仲通垂首:“兒不敢。”

王仁恭哼了一聲:“事情看得太近!我不引河東兵入內,難道在爲父窘迫之際,李家人就不來趁火打劫了?到時候更難應付!還不如敞開門來,讓他們失卻戒心,以爲是上好機會,可以來趁火打劫!到時候爲父有的是手段可以對付他們!”

王仲通訥訥無語,他心下不信。馬上都要迎河東兵直入善陽了,現在還說這些大話,又有什麼用?

王仁恭也不想再多說什麼,擺擺手示意王仲通退下:“明日就出發,去開陽迎候李家二郎罷,將你的世家子脾氣收起來些,說些軟話,死不了人!”

王仲通躬身應是,就要轉身離開。

在他身後,王仁恭似是自語,又似是說給他聽。

“要是陷河東三千兵於馬邑,更殺了李家二郎。不知道唐國公,還能有心兵髮長安麼?”

王仲通猛然站定了腳步!

第二百零七章 逼迫(六)

上百流民,逶迤於途。在滿地積雪之中,深一腳溡荒_的走着。

這些流民老弱婦孺俱有,看來是一個村閭中人,舉家逃難而出。

每個人都將能裹在身上的衣衫都裹上了,揹負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推着獨輪小車,車上載着可憐的家當,艱難向南跋涉。

老弱居中,每人手裏都有跟棍子,一則幫助行路,二則緩急時候也能護身。

青壯則在外圈,警惕的看着四下。有人腰中懸着粗劣的直刀,有人則揹負着獵弓,還有人用着簡陋的長矛,每個人都繃緊了精神,防備着雪原中可能出現的一切危險。

馬邑兩雄相爭,王仁恭堅壁清野,引發了這場在冬季的南遷大潮。

向南逃亡途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會死在這冰天雪地之中。但是留在馬邑郡,則更是死路一條!

這些小民性命的消耗,從來不在掌權之人心中。只要家門不墮,只有手裏還握着兵馬。則小民隨時可以招攬聚攏,天下這麼大,人豈是死得絕的?

東漢末年以來,戰亂屠殺,人口大減,五胡入侵,禍亂中原,亂世持續數百年,差點斷絕了華夏的香火。好容易才從這血腥的亂世中走出來,這些世家高門,又毫不在意的將整個世道,投入了又一場血腥戰亂之中!

誰也不知道,華夏氣撸瑫粫谶@接踵而來的動盪之中,徹底覆沒!

突然之間,這支隊伍停了下來,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恐懼之色。一名不剩幾顆牙齒,如枯木一般坐在小推車上的白髮老人,大聲呼喊:“讓開路,讓開路!”

流民們慌亂了起來,亂紛紛的讓開道路,退往一旁。

雪塵飛舞,正是一隊人馬開了過來。

這一隊人馬約有數百騎,每人都穿得鼓鼓囊囊的,甲包拴在從馬鞍側。每個人都戴着兜鍪,紅纓跳動,耀人眼目。旗幡在隊伍中飄揚,護衛旗幟的,俱是外罩迮鄣木珘褲h子,華服燦爛,氣派已極。

這大隊人馬走得飛快,這些坐騎明顯是草料充足,精心照料過的。比之馬邑郡兩大鷹揚府已經掉膘的戰馬,精神了不少。馬蹄繚亂之中已經迫近這些流民。

不少前方騎士,已經取下了弓矢,將一支支寒光閃閃的箭鏃,抿上了弓弦。

而這些流民看來不及逃遠,那老者踉踉蹌蹌從車上下來,帶着腥速橘朐谘┲校桓姨ь^。

一名逡聺h子大聲下令道:“趕開這些不開眼的,別阻了二郎道路!”

一序T士大聲領命,就要動手。但又一逡买T士策馬從後趕來,大聲道:“二郎有令,別理這些百姓,趕緊趕路!”

一序T士聞言收手,一撥馬頭,讓開這些流民,轟隆隆從旁經過。

馬蹄濺起無數冰雪,潑灑在這些匍匐在地流民頭上,卻無人敢動彈一下。

這隊人馬,正是河東兵。而李世民也親爲先鋒,率領家將和一營騎軍,人人雙馬,輕身而進,就是想早點將開陽接收過來。

當家將護衛着李世民從這些流民身邊經過之際,一身戎裝的李世民,不住轉頭,望向這些流民百姓。

在李世民身邊的,是穿着一身裘衣,戴着皮帽的長孫無忌。見李世民不住轉頭,笑道:“二郎,看他們做甚麼?這些人命大的話,逃到河東,總有一口飯喫。現下入晉陽的世家甚多,都要經營家業,缺的就是人手。這些流民過來,只怕還不夠各家分的。不用擔心他們的活路!”

李世民搖搖頭:“我年幼即隨父親四處爲官,不論是平楊玄感亂,還是雁門救天子,都曾經歷過。死人見得多了,我的心沒那麼軟……只是在想,這些百姓都歸各家了,朝廷怎麼辦?”

長孫無忌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從何說起。

世家看好李淵,追隨李淵起兵。自然要給他們足夠的好處。李淵一入晉陽,就將楊家的天子皇莊全都分了下去,各家也在招攬流民爲奴,擴充自己家業。這些手段,自然就換來世家的忠心,大家一起拼命打下江山來。李家當年經營自己家業,也從來未曾手軟過啊!

當下長孫無忌只能說一句:“快些去開陽罷,不知道王仁恭那裏,還有什麼變數沒有。將開陽握在掌中,這顆心纔算是放下一半!”

李世民也不過是一時間突然有點感慨罷了,現下的確是開陽要緊。當下再不回顧,策馬從流民身邊經過。

大隊人馬過去良久,這些流民才抬起頭來,鬆了一口大氣,扶老攜幼,繼續上路。

上位之人不管怎麼爭奪,百姓們總是想法設法,要活下去!

……

雲中城外,軍寨防線之上。

一名軍將,站在寨牆之上,望着眼前白茫茫一片。突然他手猛然一揮:“又來了一隊流民!快接他們入寨,然後送到城下去!”

軍寨之中,頓時響起傳令之聲。十餘名軍士,就準備開了寨門迎出去。

一名火長走上寨牆,陪軍將看向遠處。

雪原之中,又出現了上百個小小的黑影,在掙扎着向此間走來。

馬邑郡中,王仁恭堅壁清野,流民逃亡,沿途守軍,心軟的就放他們去往河東了。有些奉命唯謹的,就驅趕他們北上雲中而去!

火長臉上肌肉抽動:“寨中存糧燒柴都快消耗完了。”

軍將不耐煩的道:“這是鷹擊的嚴令!”

火長再不敢多說什麼,轉身下了寨牆。寨門打開,火長帶着麾下就迎了出去,去將這上百流民接引入寨。

在馬邑流民出現在雲中地界之後,劉武周就下了嚴令。無論如何,都要接納這些馬邑百姓。

軍將回望雲中,就見雲中城下,地窩子又增加了不知道多少。而恆安鷹揚兵進進出出,向着城外新設的營地,咚妥盼镔Y糧食。

本來雲中城就缺糧,現在增加了這些流民,眼看就要支撐不下去了!

這軍將喃喃自語。

“鷹擊,還要苦撐多久?乾脆和王仁恭拼了也罷!咱們就是死在善陽城下,也好過這樣活生生的被餓垮!”

第二百零八章 逼迫(七)

在雲中城內,原有一處裏坊,是轉爲商旅交易所準備的所在,足可容納千人居住。

當邊塞情勢漸漸緊張之後,上一任恆安鷹揚府主將,就將這裏坊中草原商人盡數遷走。而云中大集,也改在雲中城外進行。

這處位於城北的裏坊,就改成軍隊屯駐之所。現下劉武周將此間騰了出來,將原來駐紮在這裏的兩營步卒,全都遷到了其他地方,將一整個裏坊,撥給了徐樂使用,讓他將所部全都安頓了進來。

在雪原中轉戰跋涉如此之久,終於有個地方安頓下來。人人俱都歡欣鼓舞。

大家一起動手將這裏坊收拾打掃乾淨,外圈屯兵,內裏則是眷屬老弱的居所。入居之後,多少人倒頭足足睡了一兩天,這纔算是緩過來。

劉武周也未曾吝惜糧秣,前頭幾日,都是雙份供應口糧。加上徐樂他們還有點底子。大家也是喫了幾天好的,這纔算是稍稍恢復元氣。

等緩了過來以後,不分玄甲騎家眷,還是梁亥特部族人,大家就開始忙忙碌碌的將這裏坊整理一番。

原來有些破漏的房屋,全都修補好。原來陳舊的鋪草,也全都換成了乾淨的。至於器物資財,居家過日子東西什麼的,劉武周撥付了一些過來,剩下的都是用自家帶的細軟財貨換來。

不過幾日功夫,這個裏坊就很有個家的模樣。精壯軍士外圈駐守,每日點卯,隔數日操練一次。內圈則是眷屬,還有馬廄,修理兵刃鎧甲的小鐵匠鋪,儲備物資的小倉庫。具體而微,一應俱全。

平時關上裏坊木柵,就可以自成一統。戰時軍馬開出去,將主指揮上陣。

這就是此刻典型邊地軍府各營的形態,軍與民一體,每個營頭的將主,既是一軍之主,也是附屬眷屬百姓之主。對自己範圍內的軍民,擁有絕對的權力,連劉武周這等將主,都不能隨意插手干涉。

此時此刻,炊煙正嫋嫋升起,正是朝食的時分。玄甲騎營和梁亥特營才點過卯。陳鳳坡管着的火兵,就挑來一擔又一擔的炊餅,還有大桶大桶的熱湯,以供這些軍士朝食。

仲鐵臂現下正式入了玄甲騎營,爲一隊正。人羣中看到穿得鼓鼓囊囊的陳鳳坡正在指揮火兵,上前打量了一下擔子裏面的喫食。搖頭道:“陳大,這餅子都是啥顏色,這熱湯裏也越來越找不着東西,就是鹽水也似。天寒地凍的,這點喫食,能頂多久?”

陳鳳坡哼了一聲:“那你來當這個家?帶上路的糧秣,差不多用了個乾淨,現在就靠劉鷹擊撥付的頂着,雜糧多,自然餅子顏色好不了。至於熱湯,有鹽就算不錯。昨日到城外拉柴薪,看到城外營地那些百姓,都已經斷了鹽。有這個喫食不錯了,還挑三揀四作甚!”

仲鐵臂搖搖頭,他那一隊玄甲騎軍士都湧了上來,來領朝食口糧。

陳鳳坡忙不迭的揮手大呼:“一人兩張餅,一碗熱湯。沒得多的,大家愛惜些!”

軍士當中,響起低低的抱怨之聲,但也說過便罷。經歷了雪中長途行軍,現在能安頓下來,住在屋子裏,每天有熱喫食,晚上不用擔心狼羣或者突然殺出來的敵人,能睡個踏實覺,還有什麼可挑剔的?就算每日只能混個半飽,腰帶勒緊一些,也就過去了。

轉瞬之間,場中就是一片狼吞虎嚥之聲。仲鐵臂也拿了兩張餅一碗湯,開始唏哩呼嚕。

陳鳳坡湊了過來:“老仲,樂郎君在做什麼?”

仲鐵臂哼了一聲:“今日點卯過後,就和羅敦老族長還有幾個心腹,開始商議事情了。”

陳鳳坡搖搖頭:“樂郎君還是隻信得過他們徐家閭出來的人物!”

仲鐵臂掃了一眼陳鳳坡:“咱們歸於了兩軍纔多少時日?徐家閭可是樂郎君的根本!現下多少徐家閭出身的,也還在當着火長。給陳大你就是別部司馬,管着全數輜重。給了某一個隊正,將主待人,已經難得的公平了,這上頭你也要說嘴?”

陳鳳坡訕笑:“我倆都是神武城裏出來的,和你說話還要藏着掖着,有什麼味道?咱們也都知道,樂郎君現下是難。也不想鬧得人人都知道,亂了軍心。不過說與咱們聽,就算幫不上什麼忙,我們也能開解樂郎君幾句不是?”

仲鐵臂沒了喫東西的心情,掃視麾下兒郎一眼,拖着陳鳳坡走開了幾步。

“這些話,還是不要多說了。放在心裏就是……現下誰不知道樂郎君難?因爲樂郎君一番舉動,王太守和劉鷹擊破臉,現在斷絕了對雲中的糧秣供應。更行堅壁清野之策,現在流民,一撥撥的給驅逐到雲中城來!這雲中城內,糧食還不知道夠喫幾日。恆安鷹揚府上下,焉能不怪到樂郎君頭上?這個時候,我們就少給樂郎君添亂也罷!”

陳鳳坡叫起了撞天屈:“咱們和樂郎君一體,想爲樂郎君分憂,怎麼算得上是添亂?入孃的,王太守的馬邑鷹揚府,咱們也不是沒碰過,馬邑越騎,一營給斬殺得乾乾淨淨。幾千大軍,一口氣也打回到善陽城下去了,咱們北上投奔恆安府,鳥毛也沒咬掉咱們一根!樂郎君都替劉鷹擊將馬邑鷹揚府成色試探出來了,現在還不肯動手,到底是在怕些什麼?恆安鷹揚府自誇兵強將勇,倒是打啊!那時候咱們也能風風光光回神武了!”

爲何劉武周還不動手,乾脆破釜沉舟與王仁恭決戰,仲鐵臂也想不明白。

他們所在軍營,正堵在此間裏坊出口處,同時兼做警戒出入之用。校場外面,就是木柵。

這個時候,木柵之外,數騎匆匆而來。這數騎都揹着黑色認旗,正是劉武周身邊親兵。

離着木柵還有數十步距離,就已經揚聲大呼:“徐樂何在?鷹擊有召!速速往見!”

仲鐵臂和陳鳳坡都舉目望去,正看見那趾高氣昂的劉武周親兵。

仲鐵臂臉色難看,狠狠啐了一口:“用得着的時候,就是樂郎君。現下局勢艱難點,就直呼其名。恆安鷹揚府,也是一羣心眼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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