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軍寨之下,在大隊人馬到來之後,頓時就熱鬧起來。
軍寨之中將一桶又一桶的熱湯送了下來,在風雪中冒着騰騰的熱氣。大隊玄甲騎和梁亥特部趕來,不及和等候的徐樂寒暄,凍得半死的人們就圍着湯桶狼吞虎嚥的喫着熱食取暖。
恆安鷹揚兵對這些來加入恆安府的人馬,沒有多麼熱情,但也沒有什麼冷眼。給的熱食足夠分量,裏面還有肉食油腥,這是平日裏恆安鷹揚兵都享用不到的好喫食。
老弱婦孺都被安排進軍寨之中歇息避風,這近千人馬,會陸續安排進入雲中城內屯駐。
一片喧囂之中,暫別一段時日的羅敦和徐樂又再度聚首。
兩人都沒什麼敘說離情別意的心思,低聲談論,都是關於自家人馬將來的命摺�
羅敦形容已經憔悴得厲害,再沒有原來那個富貴族長的模樣。還不斷的咳嗽着,當是在路上受了寒。
聽徐樂轉述完劉武周對自己的厚待,對玄甲騎和梁亥特部的安頓。卻並沒有什麼喜色,反而是眉頭深鎖。
“這劉武周,我們九姓部族,和他打交道不算少了。外表粗豪大度,行事推心置腹。但是他對你的好處,卻不是那麼容易還的。不知道到底對這馬邑局勢有何盤算,對你又有何盤算!”
徐樂神情淡淡的,似乎還帶着一點倦意:“每個人都在炙悖總�人都想獲得最大的好處。且隨他們罷,反正到得最後,劉武周總要和王仁恭見真章。我的目標,也就是幹掉王仁恭而已!”
徐樂又聳聳肩膀:“反正劉武周也不可能耽擱太久了。”
羅敦敏銳的抓住了重點:“沒糧?”
徐樂點點頭。
羅敦環顧周遭人羣,看着這些追隨自己多年的族人,又問了一句:“幹掉王仁恭之後呢?你帶着他們去哪裏?”
在這一刻,羅敦眼神銳利,死死的看着徐樂。
接下來去哪裏呢?一瞬間徐樂也有些恍惚。
這亂世之中,世家橫行,以天下爲賭注爭鬥。將這個天下攪得亂七八糟。每個人身在其間,都被波及。連自己爺爺想安居於馬邑度過餘生都不可得。突厥崛起,在側虎視眈眈,時刻準備趁機殺入中原。
自己對這個世道,已經感覺煩了。爲爺爺復仇之後,自己想做的事情,也許就是徹底結束這個世家把持了幾百年的世道罷?
以一己之力掀翻在這世間咝辛藥装倌甑牡览怼�
似乎……
很有意思呢。
第二百零四章 逼迫(三)
經過一道道山嶺的阻隔削弱,塞外南下的寒流,到了善陽地界,已經又好了一點。
至少在野外穿行,穿足衣服的話,喫飽肚子,過上一夜不被凍死的機會很大。
可桑乾河還是透底被凍傷,善陽城外,白茫茫的一片。
因爲大雪封路,道路難行。被凍上的桑乾河就成了天然通路。此刻一隊隊車馬,正不斷的從桑乾河上經過。
這些車隊,全都是馬邑鷹揚兵組成,車上滿載着糧食和搶掠來的器物,絡繹不絕的趕往善陽城去。
王仁恭一聲號令,馬邑鷹揚兵四下而出,蒐集四鄉度冬之糧,咄魈幊侵袃Υ妫瑢嵭羞@堅壁清野之策。尤其以咄脐枲懚唷�
至於馬邑郡四野百姓,王仁恭讓他們也依城廓而居。到時候郡府自然會發給他們度冬的糧秣。
話雖然這麼說,馬邑百姓既沒有軍府組織,也沒有鷹揚兵引導保護沿途通行。任百姓自家趕往各城,缺乏組織訓練的百姓,哪裏又有這個能力?
就算是趕到了,也就是在城外,沒有居所,設幾個粥棚,每日舍上一點薄粥。熬上幾日,除了大批大批的死在城外,還能有什麼好結果?
幸得馬邑鷹揚兵多是本地人爲軍,雖然奉王仁恭嚴令執行這個堅壁清野之策,但多少還是手下留情,給馬邑四鄉百姓留下了一點口糧,讓他們好歹有個逃荒向河東之地的指望。也沒有如何焚燒搶掠,只是徵走了大半糧食也罷。
馬邑鷹揚兵畢竟也是一個成型的武裝團體,需要自我生存發展下去。這個時候讓馬邑鷹揚兵大規模抗命,不執行王仁恭的堅壁清野之策,只是維護郡民,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算是手下留情了,這堅壁清野之策執行到後來,隨着百姓們零星反抗的發生,手段也是越來越酷烈,每一次徵糧隊伍掃蕩一圈回來,多少要鬧出幾十條人命。偶爾四鄉還有火起,卻是打發了性子的馬邑鷹揚兵放手焚燒村閭。
亂世就是這樣,越到後來,人心越硬,百姓的遭際越是慘酷!
王仁恭的應對策略不只是堅壁清野而已,另外還將防線,尤其是善陽城的防線,向外推去,尤其是死死卡住了桑乾河谷這條通路。
原來在馬邑郡中,要塞化的就是雲中之地而已。有完整和深遠的針對突厥人的防線。在王仁恭意欲對付劉武周的時候,也未曾在馬邑郡腹地經營什麼防線,打得是以優勢兵力發起野外合戰的主意。
現在徐樂神武這麼一鬧,王仁恭暫時是不敢野戰了,只有趕緊經營防線。
沿着桑乾河谷兩邊山地丘陵,營建起一個有一個的軍寨,爲善陽城贏得足夠的縱深。打的主意就是劉武周起兵南下的話,一個個軍寨這樣啃過來,等爬到善陽城下,糧食也該耗乾淨了。那時候當是不戰而勝的局面。
原來駐紮在善陽城左近的馬邑鷹揚兵,一隊隊的開了出來,連同民夫,在冬日裏營建軍寨堡壘。屯駐下來,等待着劉武周南下大軍。
陳襲向來脾氣又臭又硬,自然不可能留在善陽城享福,給上官趕了出來,駐守桑乾河邊一處新趕建出來的軍寨之內。
這個時候,他就一臉陰沉的站在寨牆之上,看着河谷中穿行的車馬隊伍。兩根眉毛緊緊擰在一起,似乎隨時都會爆發出來。
十幾名手下,簇擁在他身邊,蛔判渥涌s着脖子看着眼前一切。一名火長咂了咂嘴:“成瘤子這次,算是手下留情了。看這車子上,也就二三百石糧食的樣子,留下了三四成總有。”
另一名手下嗤的一聲笑:“成瘤子三十出頭的人了,去年大戰,揀了一個逃難的小娘,總算是成了親,據說已經懷上了,他當然要替自家後代修修陰功。”
有人就罵:“成瘤子這算好的了,趙瘸子平日裏慈眉善目的,下手卻是狠!燒了一個村閭,車隊回來,除了糧食載得滿滿當當。還有搶來的小娘!也是咱們沒有進駐此間,要是看見了,準定得下去和他們廝並!”
有人嘆息搖頭:“人心壞了,都是鄉里鄉親的,何苦鬧成這樣?”
一個鬚眉花白的老卒冷笑:“你們是承平日子過來的,沒經歷亂世的苦楚!都想着自家要活下去,上面的人想着自家富貴,哪裏還顧得上什麼鄉情?好好的人,也就變成畜生了。入孃的才平安了多少年,現在又亂了起來!”
最後還有人神祕的散佈着小道消息:“話說開陽兵調過來了,現下已經進了善陽城。”
當下有人嗤之以鼻:“胡說些什麼?開陽兵北上,不防着河東的唐國公了?咱們郡公,可從來把唐國公都當成大敵!”
那人面紅耳赤的分辨:“咱去城中領糧秣,親眼瞧見的開陽兵旗號!裏頭還有咱家親眷,碰上了還說了幾句話,這能假的了?親眷和咱說的,郡公請來了河東兵,入駐開陽,爲郡公支撐,現下就是馬邑與河東合兵一處,先把雲中的劉鷹擊收拾了再說!”
腥艘粫r無語,王仁恭手段一招招的使出,都毒辣異常。對內則不惜殘害馬邑百姓,對外則引河東兵入郡中,已然是將劉武周當成了生死大敵,徹底的不顧臉面了。
但是這手段一步步的逼迫上來,再加上劉武周乏糧這個弱點,真的是能將劉武周逼迫到絕處!
穩固藩籬,待敵自潰。
只要站在最後勝利的是自己,哪怕將馬邑郡整個都拖入地獄!
鬚眉花白老兵喃喃自語:“先是馬邑兵河東兵恆安兵一起打突厥,然後又是馬邑兵和河東兵一起打恆安兵,後面說不定就是馬邑兵打河東兵,以後還不知道還有什麼兵互相亂打……打吧,打吧,才安穩了幾年?這世道就是這樣!”
突然之間,刀光一閃,卻是陳襲將腰刀拔出,狠狠斬在寨柵之上!
悶響聲中,直刀入木極深,木屑橫飛。
陳襲兩眼血紅:“這入孃的世道!就沒人將這個世道翻過來不成!”
腥苏鈩耜愐u,陳襲已經扯開嗓門向北大喊。
“劉武周,是英雄的,你就快點從雲中出來,早點分出勝負也罷!”
第二百零五章 逼迫(四)
善陽城內,在這冬日,仍然是一片紛亂景象。
王仁恭的一連串舉動,讓整個善陽城都動了起來。
每日都要兵馬開出去,掃蕩四周。每日也有車隊進來,將四鄉堅壁而來的糧秣資財哌M來。
城內城外,軍馬來來往往,川流不息。每日值守警戒的軍馬,也翻了好幾倍,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城外已經漸漸開始有流民聚集,這都是被馬邑鷹揚兵奪走了口糧的百姓。王仁恭也下令設了粥棚,每日施粥。更下令馬邑鷹揚兵維持秩序,確保到這裏的流民都能得到一點薄粥下肚。
流民有的就在善陽城附近停了下來,在指定的地方開掘地窩子,指望能熬過這一個艱難的冬日。
但更多流民還是繞過善陽城,扶老攜幼的向着南面逃去。王仁恭的舉動,已經徹底失卻了馬邑郡的民心,這些流民寧願在道路上掙扎,看能不能到河東之地討一條活路,也絕不在王仁恭手裏乞一口吃食。
原來頗有優越感的善陽百姓,這個時候也無法安居了。城郭之內,附郭四鄉,都有百姓被徵發爲民夫,去往善陽周邊趕建軍寨防線。冬日被驅逐服役,苦處可想而知。怨聲也載道而起,但也只是敢發發牢騷而已。
王仁恭明顯已經撕破臉了,對馬邑郡百姓都用瞭如此狠辣手段。馬邑鷹揚兵也默然聽命行事,心腸也越來越硬。善陽百姓要是敢鬧事,王仁恭的刀子就敢砍到他們頭上來!
半個馬邑郡,在這冬日,都是一派愁雲慘霧的氣氛。而這一切,只是亂世纔開始的景象而已!
外間已經是如此慘酷景象,而在善陽城的郡守衙署當中,王仁恭卻再度登臨他最愛的二層小樓,烹茶煮雪,邀集一虚T客幕僚聚會。
王仁恭一身道袍,斜倚上首胡牀,揮舞着鐵如意,談笑自若,哪裏還看得出那夜兵變蝟集於城下的緊張模樣?
而幕僚門客們,也都是竭力湊趣,或者誇茶好,或者誇這烹茶手藝好。兩名幕僚乾脆還鬥起了茶來,就着誰咬盞咬得好,誰茶色變幻更多,爭得不可開交。王仁恭也只是笑吟吟的看着,半點慣常的剛愎之色也看不出來。
雪又紛紛而下,王仁恭看了樓外雪景一眼,又看看樓內的熱鬧景象。心下自得的一笑。
天下已經變了,再不是有個威權朝廷鎮着四方的模樣了。
現在又是憑着各人家世,各家掌握的實力拼鬥,以決出最終勝負的時候了。
可笑自己此前還念着自己是大隋郡守,行事要顧及大隋一郡之平安,還要想着不能削弱雲中太過,不能讓突厥在其間佔到太大的便宜。
結果就是放任劉武周在雲中坐大,麾下兵馬藉着劉武周的勢反過來還能鬧兵變來脅迫自家!
但是現在一旦撕破臉,再不顧及大隋一郡之事,只是爲自己王家一家一姓爭將來地位。一切也都風平浪靜。
將士效命,想在這亂世中攀附到一個可以依靠的對象,想在未來成爲從龍之臣。自己擺明車馬不再受大隋這個郡守身份的限制,反倒讓他們歸心!
斷劉武周之糧秣,引河東兵入內以安李淵之心,擺脫可能的遭受兩面夾擊的危局。這一步步做下來,王仁恭自信在這馬邑郡中已經穩操必勝!
至於唐國公李淵……
微笑之中,王仁恭微微收縮瞳孔。這實在是一個可怖的對手。但是這亂世之中,又有什麼事情是說得準的呢?
如果能將恆安鷹揚府順利吞下,自己將來未嘗沒有和李淵爭雄逐鹿的本錢!
下面就看劉武周是破釜沉舟孤注一擲,還是識趣一點,求個身家平安!
熱鬧的人聲之中,王仲通匆匆而入。在座幕僚賓客紛紛起身行禮:“大郎。”
往常王仲通向來是禮數不缺,不肯丟了王家世子風儀。今日不過隨意一擺手:“罷了。”
說着就要湊到王仁恭身邊,低聲想稟報什麼。
王仁恭笑着揮舞如意:“在座都是某之腹心,有什麼事不能說的?”
王仲通應了一聲:“父親,開陽駐軍已經盡數撤至善陽,開陽也傳來消息。唐國公軍馬,先頭已經到來。領軍之人,正是唐國公二子李世民。”
身爲王家子弟,鮮卑六鎮發家的八柱國,都算得上是後起暴發戶。最後還要他們來幫忙,王仲通心氣實在有點不順。稟報這番事情的時候,臉色也頗爲陰鬱。
王仁恭卻不在意自己兒子這點小心思。皺眉想想李家那個二子是何人,最後只是搖了搖頭。
當年洛陽,自己和李家也是有些往還應酬。但只是見過李淵的世子建成。那是一個合格的世家子弟模樣,據說更是能招攬人心,在世家中風評不錯。至於李淵的二子世民,是真的沒什麼印象了。
不過河東軍至,卻是個好消息。河東兵馬爲後勁,劉武周更難下定破釜沉舟的決心。但要拖延下去,時間卻不在他那一方!
王仁恭站了起來,朗聲道:“各位,唐國公已經遣軍來,爲馬邑後勁。劉傥渲埽y近善陽一步!且看劉傥渲埽�能在雲中之地支撐多久!”
腥她R齊起身抱拳行禮:“恭賀郡公!”
之前王仁恭對李淵一方百般敵視,擺出威脅之態,牽制李淵西進長安。現在又對李淵來兵援助如此歡欣。其間反差,這些幕僚門客,彷彿也都忘了。宛若馬邑河東,從來都是親如一家。
王仁恭掀髯而笑。彷彿也忘了自家以前和李淵的明爭暗鬥。
他猛的一揮手:“遣人去!讓劉武周將他所執的張萬歲,還有執必部阿賢設,九姓韃靼千餘越部蓋達烏頭,蓋達黑果父子兩人,都送交到善陽來!”
對劉武周的套索,就將這樣一步步的收緊,看劉武周還能支撐到什麼時候!
一名幕僚起身,躬身領命,自去操辦此事。
王仁恭又對王仲通道:“代爲父去開陽,將李家二郎,迎到善陽來!”
第二百零六章 逼迫(五)
一轉眼功夫,在這馬邑郡已經是三四個月了。
館驛之中,劉文靜微微發出了感慨。
這些時日,劉文靜的情緒不是很好。但卻將這暴躁憤怒好好的收藏了起來,沒有半點表現在外。
讓劉文靜憤怒的原因很簡單,原來他建議李建成親自前來經略馬邑之地,趁着王仁恭和劉武周火併時行事,爭取將馬邑雲中精兵強將收歸帳下,然後再從唐國公西進長安。
結果李建成卻沒接納他這個建議!反而是讓李世民來坐鎮此間方面。
不用說又是謝書方那南方荊蠻提的建議,南人心性之備下,格局之狹小,可見一斑。偏生世子還信任於他!
謝書方進言爲何,劉文靜也能猜測出個大概來。無非就是怕在馬邑郡遷延時日太久,反而離開了唐國公身邊的中樞之地,不如將李世民發配來這個地方,而李建成可以獨佔輔佐唐國公舉義定鼎之功。
這都是格局太小之見!
如今已經是亂世,李建成的世子名義,其實什麼都保證不了。幾百年亂世中各種奪嫡之事斑斑可證,只有真正有自己的實力,才能確保笑到最後。才能確保自己地位屹立不搖!
現在唐國公麾下兵多將廣,但是這些兵馬,是唐國公的,卻不是世子李建成的!而到馬邑郡來,將馬邑雲中精兵收歸麾下,這纔是自家真正的本錢!
而擔心的在這裏遷延時日太久,也是不值一曬。王仁恭都能引河東兵馬入內了,表明王仁恭已經決心快點攤牌了。而劉武周也有其根本弱點在,也拖延不下去。雙方決出最終勝負,就是指顧間的事情。
而唐國公起兵,怎麼也不可能在冬日。春暖花開之前,馬邑郡的事情無論如何也能了結了!
在其間只要應對正確,多了不敢說,大大削弱王仁恭,再將雲中精兵大半收歸麾下,則是大有可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