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第二百零一章 逐北(五十)
李嫣這幾日很不開心。
當初姐姐李秀未出嫁的時候,家中一團和氣,沒這麼多亂七八糟的破事。怎麼姐姐一嫁給那個柴紹,遠走長安,家裏兄弟姐妹們就變成這般模樣?
原來大家不分彼此,現在大部分都選擇了圍着大哥建成打轉,對貼不上去的,就各種冷眼相待,二哥更是被排擠針對,要不是爹爹還護着,不時誇獎二哥幾句,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情形!
二哥李世民的脾氣,很對李嫣胃口。堅韌果決,性子爽快,沒那麼多世家子弟的做派。而在建成身邊簇擁着的那麼多世家子弟,那種繁文縟節,那種自高自大,讓李嫣真是胃口倒得足足的。
尤其是大哥身邊那個叫做謝書方的,江左謝家子弟。身上撲着香粉,時常廣袖高冠,持着玉如意揮灑倜儻,顧盼生姿。李嫣就不相信他的祖輩打贏淝水之戰的時候,就是這麼一副娘娘腔模樣!
偏偏這謝書方還想和李家聯姻,對李嫣心懷叵測,李建成似乎還樂見其成,越發讓李嫣心裏不舒服。
別看李嫣一副雪膚大眼的俏麗模樣,但性子剛強慣了。從小在家中就愛打抱不平。李建成越是這般炙手可熱的模樣,李嫣越是和李建成對着來,處處都向着自家二哥李世民。也算是一種逆反心理罷。
往常李嫣針對自家大哥,無非就是在一些家族聚會上,對大哥嘲諷幾句。故意爲二哥說幾句好話。建成從來不以爲甚,笑笑便罷。而李嫣也得意於自己敢於仗義執言,從來不懼大哥的世子地位,俠氣十足。
可是這次,卻是大哥將二哥趕去了馬邑!
大哥隨父親帶着精兵強將去長安立功,二哥卻是要帶着一支偏師,爲大哥守着後路,在馬邑那個地方臥雪嚼冰忍受辛苦!
這也太不公平了!
當即李嫣就將這消息告訴了李世民,讓李世民跟父親申訴去。
卻沒想到,一向做事爽快的二哥,這次卻默不作聲。而幾日後父親就決定真的讓二哥前往馬邑!
晉陽城中,這消息即刻就傳得沸沸揚揚。人人都說建成世子之位已經不可動搖了。而原來還有點競爭力的李世民,徹底已經被李淵打入另冊。那些貼建成緊的兄弟姐妹們,更是一副洋洋自得之色,都認爲他們押準了賭注,將來一世富貴可保。對於家中向來以俠女自居,處處和建成對着來的李嫣,難免也有些異樣的眼神投來。
李嫣這麼多年,父親寵着,姐姐愛着,兄長讓着,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當下就去尋到李建成府上,李建成家將只是推說主上不在,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去找自己父親撒嬌耍賴,李淵也是避而不見,最後還是竇氏出馬,狠狠將李嫣訓斥了一頓。在李家之中,李嫣就是對竇氏沒招,灰溜溜的退了下來。
去尋李世民準備統一戰線鬧出點動靜來,結果李世民又在各個軍營奔波,挑選營頭,準備軍資糧秣器械,點驗民夫,忙得不可開交,根本照不了面。
到得最後,自覺得遭遇女俠事業最大挫折的李嫣,乾脆心一橫,找到個家將,威逼利誘,頂替身份,無論如何要來校場走一遭,說什麼也得出了胸中這口氣!
真到了校場,三千軍馬出征之威,李嫣也是第一次見得。如此場面,哪怕任性慣了的李嫣,也知道自己無論如何再怎麼鬧,都改變不了局面了。
這個時候,就好好的向二哥告別也罷。
在用目光逼退了李建成和李元吉兩兄弟之後,李嫣策馬,來到李世民身邊。李世民也帶點無奈,帶點寵溺的神色,看着這個和自己挺親的妹子。
李嫣看着李世民,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纔好,最後才擠出兩個字:“二哥……”
李世民一笑:“知道軍國之事,不是你由着性子就能改變的吧?爲了李家,馬邑總要有人去,我走這麼一遭,也是應當的事情。”
李嫣蹙着眉毛,哼了一聲:“我就是胸口這股氣平不下去!等三姐回來,我去請三姐出頭!”
李世民哈哈一笑:“別說孩子話了,等我從馬邑凱旋,帶那兒好玩的事物給你。你在晉陽待著,乖乖的別生事。”
李嫣又哼了一聲:“我能生什麼事情?大事都是你們男兒家做主了,我無非就是鬧鬧。別看從父親到大郎都讓着我,其實誰拿我當回事了?我還能干擾了你們男兒家的軍國大事不成?”
李世民苦笑一聲:“又是孩子話,流血拼命的事情,我們李家男兒不上,難道讓李家女兒上不成?我們這麼拼命,也是爲你們一世能夠平安喜樂啊。”
李嫣幽幽的回答了一句:“可這樣的平安喜樂,我不想要。”
至於自己到底想要什麼樣的生活,李嫣也不知道。
轉眼李嫣又擠出了笑意:“今天二哥你出征,就不要說這些了,妹子祝你北上之後,早日凱旋歸來!也不枉我穿着家將衣衫,來了這麼一遭!”
話語聲中,李嫣如男兒一般抱拳拱手,在馬上對李世民行禮。
李世民肅然正容抱拳齊眉,對自家妹子還禮。
鼓聲驟然密集起來,正是宣告主帥動身吉時到來。
李世民策馬轉身向北,提起中氣大吼一聲:“出師!”
數十家將,齊聲唱諾,聲若驚雷。李世民再不回顧,在數十逡录覍⒋負碇拢谄灬︼w舞中,向北而去!
李家父子,心情各異,注視着李世民英武的背影。
李嫣想了想,突然在背後大喊:“二哥,這次將那徐樂帶回來!我想瞧瞧,那到底是什麼樣了不得的人物!”
李世民並不轉身,一揚馬鞭,示意聽到了自己妹子的話語。
馬蹄翻動,煙塵飛舞。
雖然是在李建成的佈置下,自己去往北面荒僻之地,去鎮守後路,西進長安大業,眼看無分。
但是李世民心情,卻是一片火熱。
在這晉陽城中,只要李建成在,自己就無分毫機會。
雖然對長孫無忌表現得淡然,但是對世子之位,李世民焉能沒有一絲念想?
畢竟這是亂世,英武進取的繼承人,纔是李家最好的選擇!
此次逐北而去,卻正是前景無限!
第二百零二章 逼迫(一)
雪緊一陣,慢一陣,下得總是沒完沒了。
塞外冬日酷烈天候,眼看就是到了最爲濃烈的時候。
雲中城外,一隊人馬,穿行在雪中,向西北方向而行,刻意還繞過了在城南面最爲密集的附廓百姓聚居區域,已經來到了環雲中城佈置的矮山軍寨防線。
徐樂正在這一行人中。
此時此刻,徐樂已經換了一身恆安鷹揚府的赤色厚重軍袍,腰間殺着革帶,用厚厚的布巾裹着頭髮。
這樣裝扮,代表徐樂已經加入了恆安鷹揚府中。
跟在徐樂身邊的,韓約步離自然是寸步不離,宋寶幾人也跟在身邊。這些人也俱都換上了恆安鷹揚府的軍袍,再沒有了此前服色雜亂的模樣。步離的軍袍有點大,領子將她小臉幾乎都包裹住了,坐在馬上,只是警惕的看着四下左右。
恆安鷹揚府的冬日軍袍,裏面是羊皮的襯裏,外面釘着厚重的布面。尋常軍士穿着,像一口布口袋似的,但是在徐樂身上,卻只顯出一股英武氣。似乎軍中制服,天然適合徐樂一般。
雖然在城門口,劉武周聲色俱厲的將徐樂狠狠訓斥了一番,又收割了一輪治下民心。但入雲中城之後,劉武周還是好生接納了徐樂的投效。當得知徐樂帶玄甲騎和梁亥特部來投之後,立即在恆安鷹揚府中設立了玄甲營和梁亥特營兩支別部。徐樂也得了統領這兩營的別部司馬差遣,約略等同於恆安鷹揚府中正式的團主差遣。
這一點上劉武周做得極其大度,沒有表現出半點要吞喫徐樂麾下實力的姿態。不僅讓徐樂別部自領。而且還準備好了駐地,過冬的柴火,糧秣支應也一概按照恆安鷹揚兵的標準提供。軍資上若還需要什麼補充,也只要徐樂開口。
而玄甲騎家眷,還有梁亥特部不能上陣的老弱,劉武周都答應在城中安置,並單獨設立一坊。同樣都有一份口糧。
如此條件,已經是厚遇到了極處。雖然對外不宣揚,雲中城外百姓還擔心劉武週會懲戒這位樂郎君,但知情人都知道劉武周是如何想徹底招攬收復徐樂!
此次出城而來,也是爲了接應後續到來的玄甲騎和梁亥特部。
與徐樂同來的,還有尉遲恭,他也帶了一隊騎士,但卻和徐樂這一行人保持了微妙的距離感。一路過來,大家都只是悶頭在雪中趕路。少有什麼閒話對談。
等到得矮山軍寨防線之下,尉遲恭終於開口,對着徐樂招呼一聲:“某去寨中佈置一下,你們且在這裏候着,近千人還有老弱冒雪跋涉而來,熱水熱食總得有一口!入孃的,一下又多上千人,只此一頓,一個寨子裏面的燒柴糧食就得少掉大半,還得從庫裏挖出來補上!”
這些矮山防線上單個軍寨,最多就是五十人一隊的駐軍,小而堅固,最是讓攻方頭疼。圍攻這種軍寨,展不開大兵力,再加上城中不斷出擊配合,只要守軍糧秣不缺,戰鬥意志堅強,想拿下得花大力氣。但是缺點就是儲存物資實在有限。
尉遲恭招呼了一聲之後,自顧自的帶着自己那一隊人馬上去了。軍寨之中早就有人等候,尉遲恭等人入寨之後,就看見炊煙裊裊升起,正是開始準備熱水熱食。卻只是將徐樂這十餘人丟在了山下。
徐樂只是一笑,也沒當回事。宋寶卻大是不忿的湊了上來,對徐樂道:“劉鷹擊都對樂郎君刮目相看,這黑尉遲倒是這般無禮!鷹擊面前,須得和他論個明白!”
徐樂瞥了宋寶一眼。
對於這個俠少出身人物,徐樂心裏很清楚他是什麼貨色。江湖習氣很重,心狠手辣卻又自私自利。
但是一路過來,不管是雲中行商,還是和苑君瑋廝鬥,宋寶都是出了氣力的。也在徐樂身邊拼鬥廝殺。而後來又去梁亥特部幫羅敦安定局面,舉族遷徙,在追隨徐樂往投雲中。
一路過來,功勞苦勞都頗有一些。自己卻對宋寶還沒什麼回報。要是連宋寶這樣的人物都容不得,在亂世當中,也就別想做一番事業出來了。
宋寶這要告狀的話一出,徐樂只是淡淡一笑:“這點小事,還要鬧騰到劉鷹擊那裏。不怕劉鷹擊看小了我們?冰天雪地裏長途跋涉都闖過來了,還在乎在這兒吹點冷風?現在咱們就在恆安鷹揚府中,和好袍澤要緊,這些話就不必再說了。”
宋寶點點頭:“也就是樂郎君大度!黑尉遲不過撞了一次執必部大陣,就偌大名聲。哪裏比得上樂郎君單槍匹馬做出來的這麼多大事?劉鷹擊看重誰也是不用說的,咱們不和他計較!”
徐樂微笑搖頭,卻不多言。宋寶也知道這話題說不下去了,自己退了下去。
十餘騎就在這寒風中,住馬等候。
徐樂回首,看着雲中城下那魚鱗也似的地窩子。
冬日已深,往日還鑽出地窩子在戶外活動的百姓們,這個時候都不出現了。營地當中,寂靜無聲。
糧秣短缺,恆安鷹揚府竭力支應,每個人也不過就是個半飽。躺在地窩子裏,還餓得慢些。
恆安鷹揚府上下對自己那種淡淡的敵視,徐樂很明白。
原來王仁恭自以爲是強勢,對恆安鷹揚府還算是用的緩手。想完完整整的將恆安鷹揚府實力吞併下來,用以爭雄中原。
但是自己的出現,戳穿了王仁恭的虎皮。現在王仁恭擔心的反而是恆安鷹揚府的大舉進攻!
原來緩手,棄而不用,王仁恭已經徹底斷絕對恆安府的糧秣供應,更在馬邑郡堅壁清野。恆安鷹揚府上下就陷入了最爲窘迫危險的局面。
如此這般,這些人如何能對自己沒有意見?
可在徐樂看來,這個時候,正是要趁勝追擊,利用王仁恭自己失卻人心的機會,徹底將王仁恭打垮。馬邑郡遭受的劫難自然就更少一些。
可是主事之人,卻不是自己啊……
不知道劉武周到底什麼時候纔會動手!
若是劉武周還猶疑不決,那麼就自己動手也罷!自己惹出來的事情,自然是自己了結。
且看看劉武周將要有什麼作爲,自己可等不了他太久!馬邑郡百姓也等不了他太久!
正在徐樂沉沉想着自己心思的時候之際,遠處隱隱傳來馬匹嘶鳴之聲。
徐樂幾人都精神一振,向遠處極目眺望。
自家人馬,終於衝風冒雪,按約趕來匯合了!
第二百零三章 逼迫(二)
數騎在前引路而來,這幾騎都是徐樂確定歸於劉武周麾下之後,立刻派出去迎接自家大隊人馬的。
後面在雪中出現的,是大隊大隊的人馬。
風雪中跋涉而來,不是一般的辛苦。原來玄甲騎和梁亥特部加起來有一千三四百馬匹和各種牲口,現在還剩下的,不過只有六七百而已。往往兩人共乘,走完這最後一段道路。
這些剩下的馬匹牲口,也全都是掉膘嚴重,役使過度,就算能撐到雲中城內,還能使用的都是寥寥無幾了。剩下的只能殺了喫肉,省得浪費寶貴的草料。
從神武帶來的各色軍資糧秣,也因爲牲口損失慘重而大量丟棄。原來物資充足,裝備精良的玄甲騎和梁亥特部,現在已經像是一支流民大軍。
在冬日馬邑,風雪之中,來回遷徙,戶外露宿,長途跋涉。在這個時代,已經算是一種小小的傳奇征途了。沒有一支武裝集團,會這樣自虐。這樣的征途走完,就代表着實力大量的消耗。
徐樂在馬邑郡這個地方,選擇與王仁恭和突厥人爲敵!這所有一切,逼迫着以徐家閭中人爲骨幹的玄甲騎,還有梁亥特部的人馬,不得不在夾縫中中輾轉騰挪,掙扎求生,不得不轉戰千里,只求能生存下去。
以這個時代正常水準而言,這支人馬早就該散了。但是玄甲騎骨幹是徐家閭中人,故去老太爺教養十餘年,恩義深重。梁亥特部對於羅敦也是一般。所以才誓死跟隨,一路走到現在。
而徐樂一路以來,所創造的那幾場奇蹟一般的勝利,也讓他在這支軍中有了威望。讓大家生了追隨之心。
無意之中,這支人馬互相扶助,互相照應,堅持下來,經歷了這一場淬火之旅。
雖然這支人馬外表已經凋敝不堪,但在風雪中出現,仍然並不散亂,玄甲騎士和梁亥特部戰士,仍然在隊伍兩翼後尾,拱衛保護着老弱婦孺。隊伍前面,玄甲騎旗手和梁亥特戰士,仍然持着屬於他們的旗幡。
徐樂爲玄甲騎臨時選定的就是一面帶着火焰紋邊的黑旗。和梁亥特部帶着狐尾的藍旗,就在風雪中獵獵飄揚。
這所有一切,無不昭示着,又一支強軍雛形,在隋末之世,開始展露身姿!
尉遲恭正在寨牆之上,看着眼前這支風雪中艱難跋涉,如長蛇一般的隊伍。
在尉遲恭身邊,都是恆安鷹揚兵。大家都是打老了仗的,看到這陣容,就知道這支人馬的成色。更不必說風雪中長途行軍,這代表着什麼。
縱然馬邑郡比草原上氣候稍微溫和一些,冬日出兵,都要有穩固的營地,做一程又一程的短途推進。野無所掠,必須保證足夠的後勤供應。不然哪怕以恆安鷹揚兵之精強,都有潰散的危險。以雲中城現在的存糧,根本打不起一場冬日會戰。
但眼前這支軍馬,已經在野外宿營跋涉一月有餘!
這樣還能維持大體的完整,還能聽號令行事。稍加教養,就是一支有數的強軍!
尉遲恭微微搖頭:“這小子啊,怎麼就拉出這樣一支軍馬的?”
一名隊正在旁邊道:“怎麼能和咱們恆安鷹揚兵比?這小子,更沒法子和將軍你相提並論!”
尉遲恭只是搖頭:“把你這隊人馬,拉出去走個幾百裏試試?”
隊正尷尬一笑,不接這個話茬,轉而獻策:“要不晾他們一下?鷹擊看重這小子,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只怕他的人馬到時候都爬到咱們頭上來!”
尉遲恭嘆息一聲:“這樂郎君笑嘻嘻的,內裏卻性子太剛。假以時日,這天都要給他捅個窟窿的。我們在這亂世當中,不過是想保一郡生靈平安而已,更兼還了鷹擊的恩情。和這樂郎君,不是一路人。某是個粗人,犯不着和這樂郎君稱兄道弟,原來還想和他再比試一番,現在這心思也淡了。不過也做不來這些齷齪事,都是爹生父母養的,某把你晾在這風雪裏試試?”
尉遲恭擺手下令:“熱水熱食都拿下去,老弱婦孺先接近寨子裏面避風!然後再安排他們一隊隊的入雲中城!”
隊正大聲應諾,又追問了一句:“鷹擊重用這樂郎君,到底是什麼盤算?”
尉遲恭冷笑一聲:“鷹擊的心思,誰能猜到。只不過鷹擊這恩情,卻是不好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