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77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第一百九十五章 逐北(四十四)

徐樂靜靜的看着劉武周,不言不動。

這一番話,着實義正辭嚴,情理周密,慈悲之心,溢於言表。

可劉武周真的是這麼想麼?

縱然自己不攪鬧這麼一場,劉武周也必然要尋找破局的辦法,不然他何必在雲中城苦苦支撐到現在?真到兩雄廝並之際,難道馬邑郡百姓就能好過了不成?

而且馬邑這雙雄僵持越久,給突厥人的可趁之機越多。等到秋高馬肥,突厥人可以大舉南下之際,那時候馬邑百姓的酷烈境遇,才真正讓人難以想象!

與其這樣,還不如早點讓這雙雄分出個勝負!

就算是劉武周說的是真的,難道王仁恭兵馬打上門來,自己就任他屠戮不成?難道看着神武城被潰兵搶掠屠殺,自己坐視桑梓之地就這樣被糟踐不成?

王仁恭揮兵而擊神武,自己甘冒奇險,去爲劉武周試試王仁恭兵馬成色,以爲將來決戰做準備,最後反倒收穫一場大捷,又錯在何處?

縱然自己有借劉武周旗號舉動,激化王仁恭和劉武周之間矛盾,迫得他們決裂,不得不都使出斷然手段分出勝負。徐樂始終堅定的認爲,馬邑這場戰事,早打比晚打好!

別忘了,突厥始終在馬邑之側,虎視眈眈!

劉武周這番話,將罪責都安在自己頭上。不管劉武周的意圖爲何,又如何能動搖自己本心?

不過是藉着自己,收攬人心而已。而劉武周唯一可以恃而和王仁恭對抗的,除了四千精銳之外,就是馬邑郡的人心!

徐樂在心裏微微嘆了口氣,自己是從來不肯低頭之人。不過劉武周若是爲了能擊敗王仁恭,藉着自己再收攬一輪人心,那麼也就由着他便是。

或者是覺得自己太過桀驁,先打壓一番再說?

這劉武周啊,終究是格局稍微小了那麼一些……

男兒大丈夫,直道而行,何愁人心不歸?男兒大丈夫,爭天下之際,得英雄而用之,又在乎別人是不是桀驁不馴做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徐樂身上。似乎都在期待着徐樂做些什麼。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似乎害怕在雲中出現,就一路剛硬到底的徐樂,憤然與劉武周決裂。而這位馬邑郡難得的少年英雄,最後卻在這雲中城下飲恨收場!

而劉武周的目光,也死死落在了徐樂身上。情不自禁的捏緊了拳頭。

這位樂郎君,驚才絕豔。得而臣之,是每個有志天下英雄之夢想。但是此子實在太過於桀驁,不將他身上刺拔掉,不讓他心甘情願爲自己效死力。總覺得這位樂郎君過於飛揚的劍眉,就如一把鋒利的兵刃,總有一天會戳傷自己也似!

自己挾大義名分,馬邑百姓安危一番發作,這樂郎君到底是低頭甘心效命,還是憤然而起,掉頭便走?如果要走,自己是不是乾脆就將他斬殺於這雲中城下,免得爲將來之患?

徐樂回顧了一下身邊諸人,用目光示意韓約步離兩人退開一些。韓約迎着徐樂目光,最終咬牙退下。而步離似懂非懂,看着徐樂向她搖頭,終究還是聽話的退開了一步。

徐樂策馬上前一步,簇擁劉武周的恆安甲騎,忍不住都微微一提兵刃,隊伍當中,如風拂水,一片輕輕的甲葉響亮之聲。

苑君瑋更是握緊了手中馬槊,襠勁微微下沉,隨時都會打馬直撞而上!

徐樂看着苑君瑋,露齒一笑。揚起馬槊將手一鬆,噗的一聲悶響,馬槊已然落在雪中。

徐樂接着就翻身下馬,穩穩向前走了幾步,來到劉武周馬前,抱拳拱手彎腰:“小子年少,行事孟浪,多有錯漏之處。然則小子與王太守之仇,不共戴天。還請劉鷹擊原宥。王太守荼毒我馬邑生靈,如此境地,劉鷹擊若不挺身而出,則馬邑百姓,還能指望誰人?劉鷹擊實爲我馬邑之守護神!小子既然負罪,還請劉鷹擊不棄,則小子當在劉鷹擊旗下,願爲選鋒,不辭鋒鏑,爲劉鷹擊掃平馬邑一郡!”

恆安甲騎的目光轉向了劉武周,苑君瑋的目光轉向了劉武周,一直冷眼旁觀的尉遲恭的目光也轉向了劉武周。

城牆之上,數百射士的目光,落在劉武周身上,苑君章手停在了鬍鬚之上。而萬千百姓,更是眼睛眨也不眨的只是看着他們的劉鷹擊。

徐樂部下,神色各異。韓約滿面憤憤不平之色,步離一臉疏離,宋寶則若有所思。玄甲騎戰士,則恨恨捏緊了拳頭,一個個頸項上青筋賁突,卻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這樣的沉默,持續少頃。劉武周終於動了,摘鐙下馬。站到徐樂身前,伸手一把將徐樂身形扶正,重重拍了拍徐樂的肩膀。

“男兒大丈夫,誰能沒做過什麼錯事?知錯能改就是好事。以後切不可孟浪行事,你是馬邑難得少年英雄,凡事也要多爲馬邑百姓想想!但適才某的話也說得重了些。王太守畢竟是忌憚於某,纔在馬邑郡行此殘暴手段,禍害一郡生靈。這責任,總不能讓你全擔下來。最後還是得歸結到某一身之上!你既然來投雲中,就安心效力,助某收拾這一郡局面。總要還馬邑百姓一個安居樂業,某之性命榮辱,又何足掛齒!”

劉武周語聲慷慨激昂,聲如鐵石,直送入每個人的耳底。這一番話說出來,就代表恆安鷹揚府已經接納了徐樂,而劉武周也正式和王仁恭對上了!

周遭萬千百姓,驟然爆發出一聲歡呼,聲震雲霄!

“恭喜劉鷹擊得樂郎君效力!”

“劉鷹擊,帶着咱們和王太守拼了罷!”

“劉鷹擊,這馬邑郡就該是你的!”

“劉鷹擊,拼了罷!”

萬千百姓,羣情激憤,紛紛朝着劉武周揮拳攘臂。劉武周卻沒多少激動神色,朝百姓們招招手,微微苦笑一下,翻身上馬,抱拳又團團一禮,將手一擺,招呼麾下返城而去。

而徐樂也翻身上馬,也同樣朝着百姓們團團一禮,緊緊跟在劉武周身後,弛向雲中城內。

城牆之上,苑君章不動聲色,擺手下令,數百射士,靜默無聲的也退下了城頭。

苑君瑋怔怔愣愣的勒馬在側,看着徐樂跟着劉武周就這樣步入城中,尉遲恭策馬從他身邊經過,忍不住拍了一記苑君瑋的肩膀。

“苑四,等着和樂郎君做同僚罷!”

第一百九十六章 逐北(四十五)

靴聲囊囊,在廊間迴盪。

一名穿着曲裾方領袍服的青年,正大步走在廊中。

此間正是唐國公李淵二子李世民的居所,原來也是晉陽城中某位大戶的宅邸。自從唐國公來後,這名有錢卻無太高門第的大戶,就將這宅邸讓出,自己搬到鄉間的莊園去了。

這名青年,正是李世民的妻弟長孫無忌。

在這晉陽城中,建成門下,高門子弟趨之若鶩。而傳言唐國公將以一鷹揚府兵馬置於建成麾下,三大鷹揚府都有軍將私下拜訪建成門下,拍着胸脯發誓,如果他們有幸置於建成麾下,當忠心效力,死不旋踵。

唐國公是老好人也似的人物,而且很有點怠政的嫌疑。此時此刻就將諸多事物交給自己兒女們料理。而且唐國公歲數也擺在這裏了,將來如果李家化家爲國,那麼大家要建立門閥,安享富貴,多半都是得着落在建成手裏。唐國公是個寬容的人,這個時候還不趕緊示好,還等到什麼時候?

建成對這些高門子弟,也極盡唤j之事,處事穩重,禮賢下士,好處從來不吝於分潤出來。

唐國公入晉陽之後,原來大業天子,在晉陽城外有數十皇莊,都是楊家公主的脂粉田。雖然唐國公做足了不進晉陽宮,恪守臣子本分的姿態。但是暗地裏,卻是老實不客氣的都將這些皇莊全都收於掌中,交給李建成去分配處理。

欲得天下,除出身名分,當得財貨地位,以驅功狗。唐國公雖然仁厚之名天下皆知,這事情上還是弄得分明的。

李建成在此事上,未曾爲自己落一點好處,皇莊三分。一分奉父母長輩,一分濟自己兄弟姊妹,還有一份則是盡數分賞給追隨李家來到晉陽的世家門閥子弟。

還遣人馬,捕拿逃散皇莊莊戶,交於各家,任他們處置,對於這些世家高門子弟,擅自將農戶變爲皇莊莊奴,也從來是不問。

如此世子,焉能不得父母長上歡心,不得兄弟姊妹愛戴,不引來天下高門子弟的追隨?

整個晉陽城中,還爲李家同樣出色的一個兒子,二郎李世民效力的門閥子弟。也只有自己的小舅子,長孫家的長孫無忌罷了。最多還有一個喜歡打抱不平,性子有點古怪的李家十七女李嫣。

靴聲響亮之中,長孫無忌已經直入李世民日常讀書理事的偏院,未曾進入院門,就聽見劍風呼嘯之聲。

長孫無忌搖頭苦笑,自從二郎被唐國公誇了一句銳意進取,這些日子時時習練武藝,打熬筋骨,似乎想爲一先鋒猛將,在武事上爲自己打出一番天地來。

二郎也不想想,兵都是唐國公和建成的,就算二郎再有本事,到哪裏又有一支大軍聽他號令?還不如在收攬世家人心上多下一些功夫。

雖然現下看來,二郎在這上面絕對是比不過建成。但是隻要持之以恆下去,難保建成不會在日後驕橫跋扈起來,那時候說不定就是二郎的機會所在!

可是這二郎呀……

一邊想着自己心思,長孫無忌一邊舉足買進院內。院外有家將值守,看到長孫無忌過來都躬身行禮,長孫無忌隨意擺擺手示意他們退開。

院子之內,正可見原來庭院已經給鋪成了一個演武場,四面都是兵器架子,中間厚厚黃土墊着,每日灑水,壓住塵土。

李世民正穿着一身窄袖胡裝,束着革帶,持着一柄沉重的單手劍,左手壓着持劍手的腕子。身形半蹲,擺出螃蟹步架勢。單手長劍隨着螃蟹步一探一探,盡是向着下三路刺去。

在李世民身邊,站着一名老卒模樣的人物,穿着家將逡拢粫r發聲指點:“二郎,再蹲低一些!頭頂是兩軍長矛對刺,身形高一點,就成了刺蝟!這是在矛陣底下的短兵相鬥!時時刻刻都要躲在自己矛陣的範圍之內,冒進一點,就是個死字!”

說到後來,這家將已經聲色俱厲:“要想着自己頭頂就是矛陣!不然都是白練!”

李世民臉上已然掛滿了汗珠,神情嚴肅,身形伏得更低了一些,長劍每一次擊刺,都掛着風聲,練習之認真,一點沒有偷懶的意思。

長孫無忌站在校場外,哼了一聲:“什麼時候輪到你站在矛陣前排,李家也就離覆亡不遠了。習練這些,有什麼用場?二郎你看看世子,可在這上面下功夫?”

那家將忙不迭的向長孫無忌見禮,長孫無忌擺擺手,示意他退開。李世民一笑起身,自有家將上前接過長劍,遞上擦汗的方巾。李世民活動活動酸脹的手腕,擦擦臉上的汗,朝着長孫無忌笑道:“輔機,你這來做什麼?”

長孫無忌冷笑一聲:“某若不來,看看誰還爲二郎你的事情操心?你卻不知道,國公要將二郎遣至馬邑郡了麼?”

李世民一笑:“某消息豈有這麼不靈通?自然是聽到一點風聲了。不過父親還沒最後定論罷了。某這不是抓緊習練武藝麼,省得在天下聞名的馬邑精兵手裏丟了性命,到時候折損的可是李家的顏面!”

長孫無忌仍然冷笑一聲:“怕是十七妹告訴你的罷?這晉陽城中,除了某和她,還有誰向着你?”

看着李世民只是笑不說話,長孫無忌跌足嘆道:“二郎你怎生還不將這當成一回事?現在快去尋唐國公,就說願追隨唐國公西征長安,不願離國公左右。國公是個好說話的人,去說一番,實在不成再去尋二郎你母親,總有個六七分把握隨國公出徵長安。還守在這宅邸裏做什麼?”

李世民默然放下方巾,負手走了幾步。他和建成長得有六七分相像,但是棱角更加分明,沉默之際,更有一種倔強之氣。看起來更像是一個武夫,而不是雍容大度的世家公子。

“輔機,某就算能隨徵長安,麾下有聽我號令的兵馬麼?家兄還不是跟防僖粯臃雷盼遥侩y道你不覺得出鎮馬邑,反而是掌握一部兵馬的機會?”

長孫無忌冷冷逼問一句:“哪怕錯過攻陷長安,立下從龍之功的機會?二郎,你可想明白了?”

李世民狠狠一擺手:“總比看着我那兄長的臉色好!”

第一百九十七章 逐北(四十六)

李淵的宅邸之內,一場家宴,正在進行。

所謂家宴,席間對坐的就是李淵和自己髮妻竇氏兩人而已。

竇氏父親是大隋定武公竇毅,竇家也是大隋僅次於八柱國的高門。而竇氏更是北周武帝的外甥女,血統之貴,足以配得上隴西李家。

竇氏年輕之際,髮長及腰,光澤如鏡,美貌之名,傳於各大世家。這個外甥女深得北周武帝喜愛,養在宮中。出嫁李淵,風光儀仗,不亞於宇文家的公主。

就算現在爲李淵生下子女,年歲不輕,卻仍風韻猶存,貴氣十足。和李淵對坐家宴,每一舉止動作,仍然溫婉嬌柔。李淵與她伉儷數十年,感情深厚,愛意不衰。竇家子弟也深得李淵信任重用,還有人迎娶了李淵的女兒。李家竇家實力早就融合在了一起,成爲李淵最大的底氣和本錢。

往常家宴,李淵和竇氏總是有來有往的說些閒話。今日李淵卻跟悶葫蘆也似,只是不住的喝酒,一邊喝酒一邊還偷眼望着竇氏。

如是再三之後,竇氏終於噗嗤一笑,宛然便是初嫁給李淵的嬌嗔模樣:“瞧瞧你自己鬍子,都花白了,還鬧這般小兒模樣做什麼?有什麼話便說就是。話可說在前面,夫君你有什麼決斷,賤妾從來未曾發過一句議論,將來史書之上,後宮干政的名頭,可安不到我頭上!”

李淵老臉一紅,放下酒爵,擺了擺手。

原來在兩人几案之側伺候,如泥雕木塑一般不發出半點聲響的十幾名侍女,頓時就行禮退下。只留下對坐的夫妻兩人。

李淵嘆息一聲:“沒兒子吧,擔心斷了隴西李家的香火。祖宗打下這麼個家門不容易。有了兒子吧,煩心的事情又多。本來想着大郎沉穩,是守成之主,更能得惺兰抑摹6捎乱悖斝尬涫拢灿惺拢瑺憣㈩I兵出征,就是大郎上好的羽翼屏藩。四郎長成,也能幫二郎一把手。至少李家下一代,我就沒什麼憂心的事情了……可是大郎向來是個大度的人,怎生就看着二郎不順眼?這次馬邑王仁恭請援,大郎非要把二郎給趕到馬邑郡去坐鎮。那是兵兇戰危之地,也不知道點兄弟友愛!”

竇氏靜靜的聽着,等李淵抱怨完,才輕輕道:“本來這事情,賤妾是插不上什麼話的。但是這幾個兒子,都是從我肚子裏掉下來的,也就能說上兩句……現下正是天下大亂之際,不是守成之主坐江山的時候,夫君爲何就不重用二郎呢?”

李淵哼了一聲,緩緩搖頭:“我要重用二郎,縱然沒有易世子之心,此刻天下諸人又該如何想?二郎非是能結好世家之人……楊家殷鑑未遠,兩代父子都竭力壓制世家高門。結果如此強盛大隋,兩代而分崩離析。大郎正是能將李家存續下去的唯一人選!若是大郎能容得下他這個兄弟,我又何苦這麼煩惱?”

竇氏默默點頭,低眉垂目,盡顯貴婦溫婉之態。半晌之後才緩緩道:“二郎勇毅倔強,不愛結好世家,做孃的,自然是明白自己兒子的性子。承平之際,大郎對二郎自然沒什麼想法了,但是現下正是天下大亂之時,大郎自然想着,夫君會重用二郎的長處。當二郎領精兵銳卒,縱橫疆場,爲夫君前驅,這個時候,大郎怎能不會有些別樣心思?”

李淵默默聽着,長嘆了一口氣。

竇氏輕輕道:“爲李家家門,這個時候,自然是穩固大郎地位要緊。說不得就要委屈一下二郎了……但這都是我的兒子,夫君啊夫君,你無論如何也得保全住二郎!一個兒子爲世子,風光無限。一個兒子卻要去馬邑郡這兇險莫測之地,爲夫君你鎮守後路。你當父親的,可要公平一些!”

竇氏也是貴門之女,如何不知道自己夫君已經有了定論,會將李世民趕去馬邑郡鎮守後路。爲李家計,這看來是最好的選擇。雖然論起親厚,待長上孝順無比,更是穩重貼心的長子更得歡心一些,可想及二兒子也的確受了委屈,都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竇氏忍不住就有些淚盈於眶。

李淵重重點頭:“這何消得夫人你說?李某人一生,不是什麼英雄人物,到得此步,也只是時勢使然而已。但你夫君我,最大本事,就是將一家衛護得周全!只要我在,二郎自然是富貴終身,就算將來,我也自有安排,總讓他們兄弟相得一世!”

竇氏抬頭,看着自家夫君。

雖然已經五十歲的人了,仍然氣概不減,平日裏在子女面前慈祥溫和。但是身爲幾十年感情不衰的枕邊人。竇氏才清楚知道,這些年在楊家的深重忌憚下,李淵頂過了多少驚濤駭浪,偶爾一露崢嶸,天下英雄,俱都震懾!不然在大隋分崩離析之際,李淵怎麼能得天下之望,引得這麼多高門大族,天下才俊之士來投?難道都是在家抱孩子換來的?

想及這幾十年和李淵一起經歷的風風雨雨,竇氏忍不住有些癡了,輕輕道:“我總是信你,夫君你還不知道麼?”

燭光之下,李淵眼前,自己妻子,宛然便是少時模樣。

李淵緩緩直起身來,伸手過去,竇氏也伸出手來。夫妻雙手,緊緊握在一起。一時間誰也不說話,只是享受這難得心意相通的時候。

前面縱然有再多艱難險阻,只要李家之人,同心協力,就沒有過不去的關卡。

突然之間,李淵又是嘆息一聲。

竇氏嗔怪道:“好好的又嘆什麼氣?”

李淵搔騷頭髮:“我在想着小十七,這個丫頭,古里古怪。大郎對她這般愛護,她卻總是覺得大郎欺負二郎,凡事都爲二郎打抱不平。這下子我讓二郎去馬邑郡,還不知道小十七怎麼上門來鬧我!”

竇氏微微一笑,想及李嫣,連眼角的魚尾紋都笑平了:“這是我們李家的俠女!慣來也覺得大郎太文弱了一些,就喜歡能一騎當千,封狼居胥的英雄人物,二郎總喜歡帶着她飛馬射獵,她怎能不喜歡二郎?沒本事的降不住她,以後許了夫家,還不知道該禍害人家多深。到時候也不是我們李家頭疼,再忍些時日就是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逐北(四十七)

李世民宅邸之內,李世民也換了一身家常袍服,束起了頭髮,和長孫無忌對坐而飲。

自從李秀出嫁柴紹之後,李家這些子女家計之事,都是李建成在照應。對自己這個二弟,李建成從來沒有薄待過。一應待遇,全都和李建成一模一樣。

這個宅邸,庭院深深,裝飾精美。李世民和長孫無忌對坐,隨侍的侍女也有七八名,俱是姿容端麗之輩。

而几案之上陳設的食物,也俱都精美,竟然還有新鮮的河魚,一名侍女正用銀柄小刀,片出薄如蟬翼的魚生,長孫無忌左一片右一片,喫得大快朵頤。

而李世民對魚生卻一片也不碰,飲酒也甚是節制。

長孫無忌喫得開心,指點着魚生笑道:“這卻是哪裏來的?冬日得此,真是珍物。好東西二郎你就藏着掖着,某不上門,就是錯過!”

李世民微微一笑,指着盤中魚膾道:“是大郎遣人破冰取魚,送至此間。費的功夫也不算少了。兄弟姊妹,俱都有份。據說大郎將他那一份,都分賜給家中門客了。”

長孫無忌笑道:“二郎你爲何不喫?”

李世民正色道:“冬日喫此生冷食物,對身體多少有傷,再以熱酒化之,傷損更甚。此刻正是英雄鷹揚之際,這口腹之慾,不得不稍微節制一下了。”

長孫無忌面上神色漸漸冷了下來,突然之間,將面前放着魚膾的銀盤一推。銀盤落在地上,叮噹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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